[鬼話] 逗子物語（二）
這故事就是發生那個時期的某一天。那天，我一如往常的走到山麓斷
崖，沒有目的，放任自己沈淪在失去控制的思緒裡，就這麼過了半天。待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沈向海的那一端，只有幾絲殘餘的金光，還亮晃晃地
映著海面。天光漸暗，黃昏暮色掩映上這座寂靜的斷崖。我正想著：「又
過了一天」的時候，忽然之間，耳朵不由得豎了起來。
不知何處傳來了年輕女性低低的啜泣聲，在這杳無人煙的山林裡隱約
可聞。我吃了一驚，觀察一下周遭，卻什麼異狀也沒有發現，除了餘暉中
偶爾映見的幾座墓碑閃著青白光芒。我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猜想大概是
自己看走眼了吧！一思及此，卻更清楚地聽見了女子的啜泣，年輕女子的
嗚咽聲中，尚有斷斷續續在努力解釋什麼的話語。另外還有像是被壓得動
彈不得的老者，囁囁嚅嚅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我嚇了好大一跳！如同我先前說的，這地方我來過不知多少次，從來
沒有一次遇到半個人，根本是人跡罕至的場所。然而在這麼寂靜的空間，
在暮未暮日落未落的黃昏裡，竟然會聽見人的啜泣聲和吵架聲，真是做夢
也想不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自心底升起，我全神貫注地聽他們的動
靜，拂去身上灰塵的動作，便放得輕輕而慢慢的。緊接著，斷斷續續傳來
小孩的聲音：「爺爺！不要！我不要阿藤被爺爺責罵！」即使聲音斷斷續
續，但無疑是個小孩。一想到有小孩子，先前的驚怖感消失了，取而代之
的是一旦湧上便無法收拾的好奇心。
逗子物語（一）作者：橘外男 摘自《日本恐怖小說選II》
不管是嗚咽聲也好責罵聲也好，偷聽人家的談話畢竟不是件光明磊落
的事，只是此時此地，實在難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便躡手躡腳循著聲音
的來源探去。終於發現聲音是從距離七、八步不遠處的森林旁，一座引人
注目的巨大墳塋的後方傳來。
我小心翼翼穿越高大絆人的草叢走進墳場，終於在距離兩、三碼，一
個較其他墳墓大上許多的墳前，看到三名男女佇立在那裡。
其中一人是穿著棉質短襖的老爺子。看來一直都是他在開罵的。另一
個是年約二十五、六歲，像是在大戶人家幫傭的年輕女子，頭髮梳成氣質
高貴的島田髻。在她身邊的是一個約十二、三歲的少年，他滿眼含淚望著
老爺子，蒼白的臉頰，看來是一位美少年。
從老人與女子的舉動看來，總覺得他們對這位少年極為殷勤，這名幼
小少年或許該算是他們的主子吧。未戴帽子的他露出像女孩般一頭黑亮的
鬈髮，長長的睫毛，凜然的雙眼，即使含著淚也掩不住英氣。雪白的臉頰
細緻的手足……這是一個很容易被誤認為女孩子的美少年。唯一美中不足
的是：在這個梅雨季節將至的溽暑中，他居然還穿著襪子和長大衣，衣帶
高高繫在胸部，看起來像是藝人的孩子，要不然就是帶病之身，總之感覺
他的身子很柔弱，似乎輕輕一吹就會被折彎似地。
老人面向墳塋，表情似乎有幾分不捨，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很快地撥
灑銅水桶裡的水沖淨墓石。這一回我聽得很清楚，灑水的手停住了，一個
沙啞低沈的聲音對著婦人的方向說道：
「說什麼好可憐好可憐的，結果你自己先哭出來……瞧你這二楞子，
就只會呆呆地杵著不說話……」
接下來的話尾在老人特有的口吻中消失，我就聽不到了。
「夠了！老爺子！不要這樣罵阿藤，我也已經停止哭泣了……」少年
關心那位以衣袂掩面的女子，像是要打圓場似的說。原來大概是喉嚨痛的
關係，難怪少年的聲音低沉沙啞，不像是幼弱小孩的聲音。
「什麼！少爺啊，老爺子我可不是在罵人哪，還不是阿藤說話太莫名
其妙，才唸了她幾句……可不是要您擔心來著哪！」
接著老人很快將水灑向石臺，似乎是對著少年的方向做了個笑臉吧。
躲在墓碑陰暗處的我是看不到的，只聽到他為了討好少年而發出的朗笑聲
在將暗的昏暮中很詭異地空響著。之後想必是點著了火，一縷香煙從墓中
裊裊升起。
「可以了。少爺，拜拜吧！」老人沙啞的聲音傳來。「今天時間太晚
了，下次要早一點來。每次都是對少夫人這麼說，也真是夠多了。快點拜
拜吧！少夫人啊，已經等少爺等了好久嘍！」
老人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站了起身，長長的眉毛半遮住眼，一直望著少
爺的背影。
有一陣子沒再聽見什麼聲音，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偶爾有嗚咽
聲傳來，一面哭一面還用衣袂遮住臉孔的女子，又開始嘀嘀咕咕地似乎在
解釋著什麼。
然後是少年悲傷的哭到哽咽，以及老人安慰他的聲音，如囈語般低聲
地傳進我的耳裡。
「請不要哭了。少爺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要哭。往生者看到你的眼淚
會心有牽掛，就不能成佛了喔。來，再拜一次，對對對。少爺是好孩子，
好孩子不哭喔。」
老人與女子在少年身後，一直合掌並以頭觸地跪拜。老人安慰少年的
話語本身也像是含著淚似的，一句一句彷彿從地底爬過來，滲進我的心、
我的魂魄裡了。裊裊升起的香煙往我鼻頭衝來，我的眼睛一熱，幾乎就要
跟著這三個人一起哭出來了。雖然搞不清楚是什麼事情，但我胸口一股熱
血沸騰，心想：如果一起哭可以稍減他們三人的悲慟，那我是十分願意代
他們哭泣的。幼小的少年、樸實的老人和女子，他們單純的淚，將祝福迴
向給死去的人，沒有一座墳不會因此而感動吧？連我這什麼也不知道的人
遠遠地看著，都不禁要淚流滿面了。我這般忘情地感嘆著，不覺茫茫然地
站起身來。而後不知靜止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如入夢中無我之境，我
呆呆地杵在那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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