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鬼
◎張大春 (20040720)
康熙年間,常熟有個叫包振玉的,是梨園中有名的吹笛手。
一日,有人來定戲,說是北門姓王的,先給了十錠銀,算是前金,
約期數日之後辦一場堂會,至期全班都得出動,祇一夜戲,賞二百
兩銀,倍等尋常。這算是小買賣,大手筆;看來急迫,可是有很大
的利頭。
到日子去了,才發現是個大戶,屋宇巍然,房舍連畝,而且雕
梁畫棟,富麗堂皇,宴會就設在大廳之上。主人親自出來迎接包振
玉,連連以「大國手」呼之,可以說十分之禮遇了。但是這主人也
有不尋常的交代:「今天係小兒周歲,不可以鑼鼓大鬧,畢竟官人
太小,不禁嚇的。」這是實在話,一般在本家替小兒做湯餅會宴賓
演戲助興,都要另外張羅較為偏遠的院落搭戲棚子,以免驚嚇了小
兒。可這一趟來得急,眼見戲臺是來不及易地重搭了。包振玉正為
難著,那主人道:「好在今天點的是全本《西廂記》,減去〈惠明
寄書〉、〈殺退孫飛虎〉兩齣不演,祇演文戲,就不會有太駭人的
鑼鼓點子,也就嚇不著孩子了。」
於是乎定席開場,眾伶工正唱著呢,包振玉執笛在旁,無意間
眼角一瞥,發現台下圍桌而坐的賓客們飲酒不入口,俱呷入鼻孔之
中。這還不算,再細細窺看往來男女侍從人等,走道兒的時候腳都
不貼地面的。
包振玉於是回頭對打鼓佬道:「您看,這是甚麼道理?」
打鼓佬是個老江湖,一思忖,當下低聲應道:「我聽說有瘟病
而死的鬼魂,闔族聚居如生前,並不離散、強撐著不教鬼卒搜捕,
拒入六道輪迴。這種鬼心寒體弱、膽小神衰,今日點戲不要鑼鼓點
兒響鬧,看來是怕勾得巡夜鬼卒查訪,一體捉拏了。」這打鼓佬說
罷逕自使肘子一拐打鑼的,登時一串閃錘,有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閃錘過後,又緊接著一陣急急風,擂得是驚濤裂岸,亂石崩雲,風
號雨泣,地動山搖。眾人才打到極響烈處,忽然之間大夥兒一齊失
了視野,居然四下裡一片昏黑,前後左右幾十丈方圓之內,除了松
風蟲鳴之外,並無一聲喧語,再定睛細看,面前黑忽忽的一座古墓,
高可數丈,廣可三間,深不可測──的確這是趟鬼差。那十兩前金,
沒說的一定是冥鏹。
辨別鬼不是易事。揚州畫師羅兩峰便是此中高手,據說他能夠
「淨眼見鬼,不論晝夜」,所以他所畫的〈鍾馗戲鬼〉、〈啖鬼圖〉、
〈戲鬼圖〉、〈鬼趣圖卷〉,極富時望。常人沒見過鬼,看他畫裡
的人形體酷似、模樣逼真,就連帶以為畫中之鬼也該畢肖其形,這
是觀畫者想當然耳的推理。所以畫壇若沒有能見鬼的評家,羅兩峰
的地位就很難被推翻了。據這位名畫家說:「不獨夜間,每日惟午
時絕跡,餘時皆有鬼。或隱躍於街市之中,或雜處於叢人之內,千
態萬狀,不可枚舉。」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西元一七九二年),羅兩峰和《履園叢話》
的作者錢泳在京師見面,羅兩峰告訴錢泳:在翰林院衙門旁的玉河橋
上,他還曾經見過兩個金甲神,身高丈許。在焦山松寥閣前見過一
個三、四丈高的鬼,眼中出血、口裡吐火,都說這是江魈。某日羅
兩峰在友人家參加夜宴,有人推窗出尿,這人沒有陰陽眼,甚麼陰
物也看不見,掏出褲襠裡的那支水槍來就尿了,正尿在一個來不及
走避的倒楣鬼身上,所謂「影隨尿穿」──這生動的形容,在還沒
有發明電影技術之前一百多年就形諸於文了,以今日吾人的視覺經
驗回想一下,羅兩峰可能並沒有看得太離譜。
鬼口多於人口
還有個安徽人,叫吳鳴捷,號蔗薌,是安徽歙縣人,嘉慶六年
辛酉(一八○一)的進士,曾經出任陝西咸陽縣令;他也有白日見
鬼的本事。據他親口所說:每日見鬼,數以萬計,看起來鬼口是比
人口要多得多。不過鬼體十分脆弱(可知羅兩峰「影隨尿穿」之說
不假)動不動就遭到破壞。吳蔗薌說有一天他親眼瞧見兩鬼爭道,
正逢著一個醉漢踉蹌而來,其中一個鬼閃避不及,居然被這醉漢撞
了個滿懷,一時竟成粉碎。另一個鬼見狀拍手大笑,沒留神,自讓
身後另一個冒失鬼碰了一傢伙,那笑鬼之鬼碎裂如前鬼,碎時撫掌
之勢猶不停歇,可知人的情狀也不過如此。
山東掖縣東北郊有個地方叫朱橋,是當年我父親廝混過的地方。
我小時不知從哪兒聽來的閒話,說鬼都藏在磚牆的縫兒裡,嗣後凡
是走過兩邊由裸磚砌成的磚牆小巷弄,就嚇得想尿褲子。我父親告
訴我:普天之下,祇有山東掖縣朱橋鎮的鬼可怕,其餘地方的鬼,
大抵「吹彈得破」,害不了人。我問緣故,他說掖縣產蒜,人吃蒜
瓣兒,鬼吃蒜皮兒。蒜皮兒的營養成分當然不如蒜瓣兒,可吃多了
一樣抵抗力強、不好生病,自然體魄康強,頑健矯捷。這就順便騙
得我願意吃大蒜了。然而朱橋之鬼到底如何厲害?他畢竟沒說。
未料忽有一日,我閒讀雜書,見清人吳熾昌《客窗閒話.卷五》
有這樣一條記載,說的正是朱橋鎮的鬼事。
朱橋鎮是個知名布市,做生意的都趕早,五鼓時分,商家已然
畢集成群,天明後,市集就散了。有這麼一天,路上有人相互傳謠
示警,說:「橋底下有一個大鬼,身高丈餘,白衣白冠,披髮執扇,
眉目下垂,口鼻流血,世間流傳所謂的『無常鬼』,大約就是這東
西了!」人們還說:凡是見著了這東西,人人棄物奔逃,走遲了都
是給嚇到死的,無一例外。因之布市裡便鬨傳:將來是不是要改一
改集時?可是,改動集時是大工程,萬一外地躉商配合不上,物流
受阻,對當地絲織棉紡的傳統產業是會有重大衝擊的。
正無可如何之間,有個在鄉裡務農的王二,正逢月中大集,因
為家有急需,不得不於寅時前後提著燈籠、背著布匹,往市集上趕。
經過橋前,遠遠看見有個大鬼搖搖晃晃走來,恍似也看見他了。這
王二害怕極了,搶忙滅了燈,潛身走避到一片桑林之中,猱身爬上
了一株樹頂端,藏在濃密的枝葉裡──再看底下那鬼,一時之間似
乎還不能察覺的模樣。
不料撞上了真鬼!
那鬼還能說話,嘆道:「明明有一人來,居然倏忽不見,是妖
呢?還是怪呢?」話才說完,另打前方又踅過一個大鬼來。面目、
服色與先前這鬼差不多,就是看著臉色發黃。於是先到這鬼就跟後
來這鬼拱了拱手,道:「欸欸欸!我等費盡心機逐客到此,居然白
你撿了便宜去,不中不中!得讓咱們分把分把!」一面說,一面上
前要拉那黃面大鬼的衣服,不料黃面大鬼瞠目相向,手起掌過、攔
腰猛可一擊,居然將之前這鬼一掃掃成了兩半兒,之前這鬼當下仆
倒在地,一顆腦袋、上下身和兩條手臂居然散落成五截。黃面大鬼
還低頭看了看,舉手伸指捏了捏,但見他手掌心兒裡冒出兩道青煙,
青煙在手不散,還給收納進隨身攜帶的佩囊裡去了,收好了,像是
開了心,長嘯而去。
到天大亮了,王二還不敢爬下樹來,直到行人結隊經過,才呼
喊求救,眾人集結而至,低頭看地上的鬼屍,發現那鬼頭是紙糊的,
兩臂和手腿則是刻木為之──原來是一套鬼戲服。上半身是個人,
下半身則是另一個人,祇不過兩人都死了。大夥兒拼湊起現場遺物
和王二的敘述,才知道二賊頂接作長身大鬼狀行劫,不料撞上了真
鬼!
鬼故事,通常就是人世的故事;這種故事,越家常,越恐怖;
越家常,也往往越動人。我心愛的鬼故事首選如此:
瀆川一個周某人,五十而無子。不得已,娶了個小妾,又過了
好幾年,才生出個兒子來。高興是高興,可小妾體弱不出奶水,祇
好再雇個奶媽哺乳。有一天,這小妾忽然囈語起來,說:「我在冥
司花費了多少錢,才買了個孫兒回來?你有多少恆產,可以這樣浪
費?居然不自己哺乳,還雇得上奶媽子!試想:我周家的孩兒,不
能出自正室,已經夠嘔人的了,如今連偏房的奶也吃不上,這算甚
麼?」
周某一聽這話,是他死去父親口吻,連忙告以小妾沒有奶水之
故。這老鬼卻道:「這事容易,我還是可以向冥司去買。明日就把
那奶媽子發遣了罷,省下錢來多燒冥鏹才是。」第二天一大早,那
小妾雙乳似泉湧,周某也就聽從庭訓,遣散了乳母。可見陰間甚麼
都不欠缺,而且甚麼都可買得到──應該還是個市場經濟發達、資
本主義盛行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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