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撥了電話給外婆,打聽村子拆了之後,王一德和方山兩家人的下落
;外婆聽到是劉芷藍聯絡我,顯得很高興,也不禁感嘆村子終於改建完成了。王一
德這一家子還住在南部,因為他的爺爺奶奶跟我外公外婆交情親密,所以一直都有
互相聯繫,所以我很容易就打聽到他家的電話地址了,算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至於
方山一家人的下落,則是連外公外婆都不清楚,只知道村子拆除後他們全家搬到北
部,所有的資訊大概僅止於此,所以外婆建議我找以前的老村長問問看,或許可以
打探到進一步的消息。
我決定先不打電話給老村長,而是準備晚上試著跟王一德聯絡,想先向他打探方山
這位老朋友的消息。
對於這兩位少年時代的好友,我的心裡填滿了溫暖的回憶,但十多年不見,突然要
聯絡,我的心臟還是免不了噗通噗通急速跳了幾下;十多年不見,不曉得他們過得
如何,亦不曉得他們長大之後變成什麼樣的人了?若不是劉芷藍昨晚的電話,也許
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跟他們碰面。
相較於劉芷藍的英氣、王一德的愐靦、方山的好動,我則是一個較為木訥孤僻的人
。因為木訥,所以我腦袋想得很多,但總是找不到什麼適當的語言來表達心裡面的
感覺;因為孤僻,所以我對人與人之間建立於往來互動的情感看得比較淡薄些。我
並非無情,事實上我也常想念這幾個老朋友,只是始終提不起勁主動與他們聯繫,
所以這次劉芷藍的電話,竟令我突然升起一股願意主動尋訪王一德和方山的念頭,
連我自己都為之訝異。
傍晚下班之後,我在外頭匆匆吃了一頓晚餐才趕回家,帶著忐忑的心思撥了王一德
家的電話號碼。鈴聲嘟了幾響後,總算有人接起電話,是個女性的聲音。
「喂。找哪位?」
「喂。妳好,我找王一德,請問他在家嗎?」
「在,請等一下。」
話筒那邊傳來「王一德,接電話」的叫聲,之後的沈默了幾秒鐘,在我開始感到有
點坐立不安的時候,一陣低沈熟悉的嗓音透過話筒鑽進我的耳朵:「喂。我是王一
德,請問哪裡找?」
我忍不住吁了一口氣,難掩激動:「一德,我是楊念!還記得我嗎?」
王一德似是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稍微楞了幾秒,才用有點發顫的聲音說:「你是楊
念?天啊,你真的是阿念?」
我呵呵笑著:「沒錯!正是在下。好久不見啦!剛剛接電話的那位是嫂子嗎?」
王一德有點尷尬的說:「對啦,她是我老婆,我跟她結婚剛滿一年。嘿,阿念你不
怪我沒請你來喝喜酒吧?坦白說我們結婚只請了幾桌,而且我和你也太久不見了,
所以帖子只發給你的外公外婆,倒把你給漏了。」
我無奈的想到外公外婆的確有告訴我王一德結婚的消息,不過我只有在心底默默祝福
他,壓根也沒想過要去參加他的喜宴,於是只好隨口應道:「你不用在意啦,喜酒沒
喝無所謂,倒是你們什麼時候生個小寶貝來讓我抱抱,過過乾爹癮啊?」
王一德聞言興奮的說:「你放心,我老婆早就大腹便便,隨時會蹦出一個小女生,預
產期就在下個月。等到小孩子滿月的時候,我怎樣也要把你請來抱她抱個夠!」
我也感染到他的喜悅,開懷的說:「那就一言為定囉!不過我們可以先見個面,就約
下星期村民大會那天好了。這次是劉芷藍邀我們兩個和方山一起聚聚,她昨晚打給我
,要我找到你和方山,你比較好找,但是方山一家人都像消失一樣,我想問你有沒有
他的消息?當然,如果你有他的住址電話就更完美了。」
王一德先是連連答應著,待聽到我提起劉芷藍和方山之後,反而沈默了起來,接著才
用有點古怪的口吻說:「劉芷藍昨晚打給你,要你找我和方山?」
我察覺有異的問:「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王一德沈吟片刻,才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你確定昨天打電話給你的是劉芷藍嗎
?」
我用力的回想昨晚和劉芷藍的對話後,肯定的說:「絕對是她!我跟你們雖然十幾年
沒見過面了,但是你們的聲音我卻都記得非常清楚。你的嗓音是變得成熟多了,但劉
芷藍卻沒什麼改變,我一聽就確定是她沒錯,尤其是她爽朗好聽的笑聲,即使五十年
後也不會改變的!」
電話那頭又靜默了半晌,依稀可以聽到王一德的嘴角咀嚼著類似「這怎麼可能..」的
低語,然後他才猶猶豫豫的說:「那應該沒有錯了。唉,也許真的只是謠言而已,要
不然這實在是有點恐怖...。」
我越來越覺得古怪,忍不住有點責怪的問王一德:「一德,請告訴我哪裡有不對勁的
地方?怎麼你一直吞吞吐吐,還不停的自言自語?」
王一德聽出我話中的不忿,先乾咳了幾聲,然後在我幾乎可以感到他已經面紅耳赤的
時候,尷尬的對我說:「阿念,真抱歉,我剛剛一下子想起一件事情,所以有點失神
了,請你不要介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有關於方山和劉芷藍的消息,但知道的人非常少,我就趁
今天順便告訴你好了。在方山一家人搬去北部之後沒多久,他的父母生意失敗,負了
相當大的債務,於是整家人為了躲債而不知所終。方山那時候才剛考上一所北部有名
的大學,想不到竟遇上家裡的變故,所以他只得放棄學業,跟著一家子的人東躲西藏
,大好前程也幾乎給毀了。在他流離失所的日子裡,偶爾找到機會還是會跟我聯絡,
唉,雖然我知道他過得很慘,很想多少幫點忙,但你知道他這個人就是天生樂觀,聽
我唉聲嘆氣,反而還轉過頭來安慰我,也絕口不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於是我們
就這樣斷斷續續的聯絡了幾年。兩年前他親口告訴我他要結婚了,你猜他的對象是誰
?」
我聽得心情很沈重,腦袋一時反應不及,只好疑惑的問:「是誰?」
王一德輕聲說:「是劉芷藍。」
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急急的問:「快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一德嘆了一口氣,用滿懷回憶的語調說:「這又要從村子拆掉前夕說起了。那年劉芷
藍的爸爸搬到北部,暫住在她哥哥的家裡;兩年後她專科畢業,也去北部找工作,順便
就住在她哥哥那邊。就在那個時候,她巧遇方山的家人,也見到許久沒聯絡的方山,之
後兩個人便常常碰面,劉芷藍瞭解方山家的窘況,所以對他付出特別多的關心,他們大
概就是這樣才日久生情,直到兩年前終於互訂終生。不過由於方山家的問題,所以他們
並沒有張揚,可能連喜酒都是自家人聚聚含混過去,這才搞得大家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要不是他告訴我,不然連我也不曉得這小子竟然和大姊頭結婚了。」
我聽完王一德的話,越想越是一頭霧水,如果方山和劉芷藍在兩年前已經結婚了,那麼
昨天劉芷藍怎麼還會要我去找方山?另外,他們不是都住在北部嗎,那麼昨天劉芷藍為
何會說她和劉爺爺正在國外?
我把我的疑問告訴王一德,電話那頭傳來搔頭的聲音,然後才聽到王一德以同樣疑惑的
口吻對我說:「方山和劉芷藍結婚之後,我和他們反而比較少聯絡了,直到半年前....
。先不提這個了,我看這樣子吧,你下星期早一天來南部,先在我家住一晚,隔天我們
再一起去村民大會,等見到他們兩個人再說吧。」
我點頭答應,接著詢問方山的聯絡電話,王一德嘆氣答道:「唉,這幾年都是方山主動
找我的,我明白他們一家人居無定所,沒有固定的聯絡電話,而方山連手機都沒有辦,
所以我實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找到他。現在只希望下星期他會和劉芷藍一起出現,這樣我
們心中的疑問就能得到解答了。」
我苦笑搖頭,暗忖方山的情況這麼特殊,就算找老村長大概也查不出什麼東西。雖然有
滿肚子的疑問,而且也隱隱覺得王一德似乎有甚麼話沒有告訴我,但也只能先這麼計畫
了。
一切等大家見了面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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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是過著習以為常的秩序之外的生活。
—薩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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