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ubbird (推~~~*^0^*)
看板marvel
標題【轉錄】鼠皮玉人 中
時間Thu Aug 3 15:21:21 2006
《今生》
「起床了。起床了,不是今天早上要上班嗎?」羅南捏著正在熟睡的小女人的鼻子
。
董瓷翻身,撒嬌道,「求你,讓我再睡一分鐘好不好,就一分鐘。」
說完面朝裡,露出真絲睡衣掩蓋不住的一大片光潔滑嫩的背。有幾顆小小的痘,天
氣熱,火氣聚集。有了這顆痘,真實誘人。
肩膀的絲帶被雙手撫下,羅南從後面緊緊抱著董瓷壞笑的說,「既然不起床,那我
們來做最好的室內運動吧……」
董瓷仍然是酣睡,胸前似乎遲鈍,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
羅南鬆開手,坐在沙發上,「某些人繼續睡吧,那些可憐的客人還在等著,真是的
。」
話音一落,董瓷一下子坐起來,睡眼惺忪的看看窗外燦爛的陽光,伸懶腰時的腰蛇
似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四周,「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羅南抬頭看看她,「你昨天告訴我說你今天早晨六點要起床上班,我六點叫你,你
睡得跟死人一樣。七點叫你,你說今天星期天,八點叫你,你說再睡一分鐘,現在八點半
了……」
董瓷尖叫 「啊啊啊啊啊,八點半了,你怎麼不叫我起床啊。」
開始穿衣服,手忙腳亂,速度快得像房間要著火了似的,額頭上冒出汗珠。「今天天
氣怎麼這麼熱。」
羅南到廚房,這個時候應該是準備早餐的時候了。
當董瓷在馬桶上一邊便便一邊化妝完畢以後,羅南的早餐也端到桌上,牛奶、鹹菜
、炸麵包圈,還有裝好冰塊的水壺。「吃點吧。」
董瓷抓起桌上的水壺,帶上包包,鏡子前用?哩水噴濕蓬鬆的卷髮,順便拿了紫藥水
塗了塗昨晚做床上激烈運動時磕破皮的手肘。嘴裡銜著一個麵包圈,對一臉習慣的羅南說
,「親愛的,我今天算是完了,晚上見。」
羅南的臉上留下一個香吻,麵包的香味。
抓著牛奶準備叫她喝一點,追到門口,董瓷已經跑出去很遠,電話也忘記帶,靜靜
的躺在枕頭旁邊,關著機。陽台上,羅南喝著牛奶,望著董瓷的背影搖頭道,「上輩子欠
了她的。」
如果不是董瓷堅持要再上半年的班,現在應該是自己的准太太了,在家每天睡到自
然醒,無事和院子裡一幫太太逛街,打麻將都行,說要養條小狗也沒問題,說請個傭人做
飯也沒問題,為什麼這個女人非得要再上半年的班?上班不就是為了錢嗎?董瓷寧願自己
打車也不願意自己送她上班,當了半年的地下男友,羅南實在搞不懂現在的女人在想什麼
。打了電話給司機,「喂,過來接我。」
董瓷喜歡工作,在工作中得到樂趣。董瓷的工作是每天面對不同的客人,搾乾他們
的錢包和他們的笑容是自己的終極目標。經理經常誇獎說,「你真是我們的金牌,人又漂
亮又討人喜歡,可不許這麼早結婚。」
同行的兄弟姐妹也很喜歡董瓷,她賺錢後總是很大方的請客,眾人心理一平衡,說
閒話的人就少,金牌的頭銜總是落在董瓷的頭上。
人紅就驕。
董瓷上車的時候一車人炸開了鍋。
司機夏巖一向是和董瓷搭檔的,早已經見怪不怪,當著眾人的面也只有象徵性的罵
罵董瓷,「你怎麼搞的,不知道客人等了你兩個半小時嗎?電話也打不通。」
旅行團裡一個連衣裙中年婦女舉手嚷嚷道,「退錢,退錢,投訴,投訴。」
這一帶頭,所有人都開始指責,「你怎麼當導遊的,遲到這麼久,有沒有搞錯啊?
」
「你們老闆請你這樣的員工,砸自己牌子啊。」
「你需要賠償我們時間。」
「 我們已經等這麼長時間,你看怎麼辦?」
……
董瓷仔細的看著那個連衣裙婦女,走到她面前道,「您是要退錢嗎?」
那婦女瞟了瞟董瓷,「當然,你遲到兩個多小時,必須給我賠償。」
董瓷說,「這是你五百塊,你下車吧。」
眾人安靜。婦女拿著錢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各位,對不起。」董瓷的聲音有些哽咽,緩緩的捲起袖子,露出手臂,「我昨天
晚上在家門口被打劫了,錢包,證件,手機全部沒有了,所以今天早晨司機無法通知我。
」
眾人唏噓,盯著她手肘上的傷。
「受傷沒有關係,讓我內疚的是耽誤了大家這麼長的時間,請大家投訴我吧。但是晚
上你們要注意自身安全。」董瓷的眼淚似乎馬上要落下來。
拿著錢的中年婦女道,「唉,算了,你能來就算不錯了,不要你賠什麼了,出發吧
。」
董瓷拿過錢,打開擴音器笑著說,「各位團友,歡迎大家參加我們星輝國際旅行社
,我叫董瓷,董永的董,瓷器的瓷。大家是否覺得我的名字充滿了中國特色呢。現在我們
開始一場具有濃郁民族風情的探險之旅吧!」
車裡的人紛紛鼓掌。一對老年夫婦道,「這個姑娘的聲音還真好聽。」
夏巖一邊開車一邊想,「這次又讓她過關了。真厲害。」
董瓷得意的笑著。
董瓷切菜的時候切到手,鋒利的刀尖劃破食指的指尖。
羅南的唇溫柔吮吸,一股鐵銹的味道充滿味蕾,「小心點啊。」
晚餐自然是到外面吃,羅南說君子遠離廚房。
上電梯的時候董瓷已經困得眼皮睜不開,「回去後我就要睡覺,今天能把人累死。
」
羅南挽著董瓷的手,「這麼辛苦幹脆別管那個半年之約,嫁了算了。」
半年之約是和星輝老闆定下的。
「反正還剩一個月,你別著急,我們現在這樣挺好啊。」董瓷拿出鑰匙,「只要在
一起就可以了,何必在乎形式,結婚後還可以離婚呢。」
「呸呸呸,臭嘴巴。」羅南笑道。
事實何嘗不是如此。
窗簾放下來,屋裡的冷氣呼呼的吹。羅南抱起董瓷到床上,開始脫褲子。
「你幹什麼嘛?」
「你自己說回去後你就要睡覺,今天真走運。」羅南嘿嘿的笑著。
床上的男人大汗淋漓,柔和的燈光籠罩,董瓷臉紅道,「去關燈嘛。順便把帽子拿
來。」
帽子就是無邊女帽。
「開燈多刺激啊,傻瓜。」羅南欣賞著女人的身體。
董瓷叫道,「關燈關燈,做了N多次了,一點想像力也沒有。」
「好吧。」羅南關了燈,「今天我要那樣哦。」
「那樣就那樣。快關燈嘛。」董瓷側著頭,閉上眼睛。
住在這很安靜,除了身體摩擦身體的聲音,窗外只有夏天蟲子的歌聲,上弦月靜靜
的掛在半空中。
董瓷慢慢睜開眼睛,回頭看著羅南,他正和自己一樣享受原始的快樂,看他辛苦的
樣子,董瓷想:做男人,真辛苦。
門是關的,屋子裡有一團模糊的影子。
細看,是三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的手裡抱著一個小男孩,緩緩的移動,到了羅南
身後。
「羅南……」董瓷張嘴喊著。
卻沒能繼續喊出來,羅南笑道,「你自己答應今天可以那樣的……」
董瓷搖頭,雙手被羅南抓的緊緊的。
在黑暗中能看出她們是古代衣束,越來越近,殘缺不全的臉孔掛著一塊塊即將掉下
的皮,皮上連著淌汁的腐爛的肉,一律沒有鼻子,抱小孩的那個女子脖子白,白得耀眼,
小孩趴在她肩上用小手抓頭髮吃,一把一把長長的塞進嘴裡,嚥下,又從嗓子裡扯出來,
頭髮滴滴答答,沾滿了小孩的胃液。
到了董瓷眼前,一個女子伸出枯黃的手。
羅南在為了人生最快樂的五秒鐘正努力著。達到了,喘息了,疲憊了,期待下一次
的五秒鐘。
燈開,周圍什麼也沒有。窗簾被微風吹動,小波浪般起伏。冷氣開得太大了,董瓷
發抖。
「有鬼。」董瓷擦著嘴巴。
羅南吻了吻董瓷的嘴,「是啊,有鬼。」
「你也看見了?」下床準備去洗手間。
「是啊,我就是色鬼。」羅南點燃一根煙。
董瓷的臉僵硬,「我怕!你陪我去洗手間。」
「膽小鬼。」羅南裸身站在洗手間門口,順便把冷氣的溫度調高了些,「今天的二十
度怎麼跟十度似的,空調還是格力的好。」
董瓷蹲在馬桶上,起來的時候朝門外喊道,「幫我拿一片那個來,快點。」
羅南扔了一疊進去,「肚子了痛嗎?」
「是,還好明天不用上班。」
冷氣關了,打開窗戶,開著燈。董瓷躺在羅南肩膀上,「我怕鬼。」
「不怕,我在呢,鬼要是過來,我就掐死他。睡吧。」羅南拍拍董瓷的頭。
夢見的是老鼠,鑽在肚子裡咬,劇痛。
早晨醒來的早,床單上全是血,黑色的。
羅南嚇一跳,「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這個顏色不正常。」
「喝可樂喝多了,沒事。你去換褲子吧,對不起哦。」董瓷看著羅南最喜歡的那條爬
滿小螞蟻花紋的小褲褲,被血浸成紅領巾了。
羅南哭笑不得,「沒聽過喝可樂喝成這樣。」
進洗手間沖涼之前董瓷說,「你穿著小褲褲沖涼,這樣可以順便把褲子也洗乾淨哦
。」
「好辦法啊好辦法。」羅南脫下褲子朝董瓷壞笑著走來,「還不快起床!」
董瓷捲起床單,扔到洗衣機裡。水一泡,滿屋子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吃過早餐,羅南問,「我去上班了,你今天幹什麼?」
「約公司的柴文秀一起逛街。」董瓷抱著羅南的脖子,「不許想我。」
「逛街錢夠不夠?」羅南出門前問。
許多年後這句話仍然讓董瓷懷念許久。
城市廣場,繁華喧囂,寸土寸金,陽光普照大地,樓盤廣告鋪天蓋地,這麼多房子
,有這麼多有錢人買嗎?
讓愛情回家。那座小區打出大大的橫幅,真誘人。
愛情?家?董瓷搖頭,不懂。瞇著眼睛發呆半天。
柴秀文很遠就開始招手,「這裡,這裡。」
到了咖啡店,柴秀文道,「真的見到鬼了嗎?是因為那個來了身體虛弱吧。」
「真的,好可怕,那個女人的臉,天哪。」董瓷喝了一大口咖啡,唇膏印在雪白的
杯子上,「你是沒看見,總之最近倒霉透了。」
「沒事,世界上根本沒有鬼,你相信我。」柴秀文是無神論者,她男朋友是哲學系
的博士。
「我們別去逛街了,去拜佛吧。」董瓷付錢。
煙霧繚繞的寺廟,善男帶著信女,最裡面的是慈眉善目的方丈,敲著木魚,念著經
。居士們跪在地上,念叨著,各懷心事。等下齋菜吃什麼......
「菩薩保佑我,別讓我再見鬼,保佑我順利平安。」董瓷在心裡祈禱。
菩薩冷冷的看著。
菩薩很忙,有時會漏掉信徒的企求。
出門時,方丈看了董瓷一眼,搖搖頭,繼續敲打木魚,那是單調的聲音,猶如我們
的每一天。
「好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帶團了,祝我好運吧。」董瓷在出門前吻了吻羅南,從心
底說,她是喜歡他的,不討厭就是喜歡,習慣就是喜歡。第一個男朋友就成為結婚的對象
,既幸運又幸福,別人這麼說的。
董瓷搖頭,不懂。也許天意如此。
這次破例沒有遲到。
遊客四十人,混合團,東南西北。只是市內一日游,早出晚歸,免長途奔波之苦,
人要想偷懶,總是能想出辦法的,所以董瓷搶到這個團。
目的地是遊樂園。類似迪斯尼的那種,當然比起迪斯尼來,這裡僅僅是皮毛。
車在開著,心情愉快,四十個人興奮莫明,嚷嚷著讓導遊講故事。
董瓷開始說:「兩個旅行中的天使到一個富有的家庭借宿。這家人對他們並不友好
,並且拒絕讓他們在舒適的客人臥室過夜,而是在冰冷的地下室給他們找了一個角落。當
他們鋪床時,較老的天使發現牆上有一個洞,就順手把它修補好了。年輕的天使問為什麼
,老天使答到:「有些事並不像它看上去那樣。」 第二晚,兩人又到了一個非常貧窮的
農家借宿。主人夫婦倆對他們非常熱情,把僅有的一點點食物拿出來款待客人,然後又讓
出自己的床鋪給兩個天使。第二天一早,兩個天使發現農夫和他的妻子在哭泣,他們唯一
的生活來源--一頭奶牛死了。年輕的天使非常憤怒,他質問老天使為什麼會這樣,第一個
家庭什麼都有,老天使還幫助他們修補牆洞,第二個家庭儘管如此貧窮還是熱情款待客人
,而老天使卻沒有阻止奶牛的死亡。 「有些事並不像它看上去那樣。」老天使答道,「
當我們在地下室過夜時,我從牆洞看到牆裡面堆滿了金塊。因為主人被貪慾所迷惑,不願
意分享他的財富,所以我把牆洞填上了。昨天晚上,死亡之神來召喚農夫的妻子,我讓奶
牛代替了她。所以有些事並不像它看上去那樣。」
全車人幾乎都快睡著了很安靜。
董瓷補充了一句,「有些時候事情的表面並不是它實際應該的樣子。如果你有信念
,你只需要堅信付出總會得到回報。你可能不會發現……」
只有一個人笑道,「導遊小姐的故事說的非常好。」
好個屁啊好,董瓷在心裡說,就是想讓大家睡著才說的。否則呆會又要唱歌說方言
,像小丑一樣。
悄悄的看了看窗外,打了個小哈欠,看了看說話的人,在哪裡見過似的。也許見的
遊客太多了,總有類似。他笑起來很用力。
董瓷點頭道謝。
陳奇看著這個女孩,在哪裡見過似的。也許見的女人太多了,總有類似。她笑起來
很真實。
有時候,看一眼就能夠帶走你的靈魂,有時候,相遇一萬次也不夠度過一個冬天。
「各位遊客,夢幻遊樂場到了,這裡有亞洲最大的摩天輪和中國最刺激的過山車,
如果你有心臟病和高血壓,早點和我說,我陪你們去坐旋轉木馬。」董瓷下車,對眾人道
。一個導遊,嗓門要響,心思要細,膽子要大,眼睛要毒,嘴巴要甜。這是董瓷在公司全
員大會發言時總結出來的自認為的導遊五要。
陳奇的目光如鉤,勾著董瓷的魂。
他的女人中沒有一個嗓門這麼響的---在床上叫起來一定很瘋狂。
嗓門大的人沒有心計,何況。
陳奇喜歡沒有心計的女人。
遊客們像小學生一樣在夢幻遊樂場門口乖乖的排排隊等待入場。中國人太多,哪裡
都要排排隊,公共汽車火車站飛機場超市銀行包房……澡塘洗澡排排隊,捐款災區排排隊
,醫院墮胎排排隊,火葬場排排隊,陰間投胎排排隊,瓷兒一排就是七百九十八年,宋寧
宗開禧元年初夏,瓷兒全身長著鼠皮餓死在籠子裡。
陳奇一人坐在車裡,和夏巖聊著,「給我她的號碼。」
夏巖看了看他,搖頭,「她會殺死我的。我怕。」
一百元的那種紅色是所有顏色中最漂亮的。
這是司機夏巖一天的工資。為了一百元,夏巖把董瓷的號碼給賣了。
「不怕她殺你?」陳奇收起紙條。
「怕死不是共產黨員。」夏巖笑著迅速把錢放藏在磁帶盒裡。
董瓷拿著小旗擋著太陽,「難道我數錯了?三十八,三十九,還有人呢……」
車裡坐了一個。陳奇看著她漸漸走過來,汗濕透襯衫,內衣的顏色是黑色。
「要開園了,下車先生。」董瓷喊.掏出手帕擦汗。手帕是黑色。
真有性格,黑色。
陳奇不知道董瓷喜歡黑色是因為黑色耐髒。
「請自覺排在最後面。」董瓷張羅著。
走到夢幻遊樂園的閘口,董瓷對驗票的女孩說,「讓我們先進去,等下請你喝可樂
。」
夏天早晨的太陽和夏天中午的太陽一樣毒辣,猶如分手後說你去死吧和說你這人其
實很好一樣毒辣,陽光下,每個人都是一堆待烤的鮮肉,未熟,先冒出滿身油。
開始檢票。魚貫而入,沒有人抱怨,習慣了,旅遊本身就是受苦,跟團如此,導遊
是董瓷例外,兩千多個散客,幾十個旅行團,只有董瓷的團第一個進入。
就為了一杯價值五元的冰可樂。
沒有導遊會買可樂給閘口檢票的人,董瓷買。一杯冰可樂五元,給團裡的遊客帶來
優越感從而在意見表上寫上導遊真優秀啊真優秀月底獎金五百元。
「中午十二點餐廳前集合,這裡是通票,坐任何設備都不要錢。大家瘋狂去玩吧。」
董瓷對眾人道,「心臟病高血壓的玩些文靜的節目。」
呼,全散了。
董瓷覺得一陣輕鬆,真有點捨不得這種感覺,習慣的,未必是自己喜歡的,自己喜
歡的,通常是習慣的。
「你怎麼不去玩?」董瓷看見坐在陰涼處休息椅上的陳奇,「不舒服嗎?」
「胃有點疼。」陳奇看著翻滾的過山車,胃也在翻滾。
你等下啊,董瓷衝到車裡,打開箱子,拿出胃藥和礦泉水,飛快的跑回來。
「吃藥吧。」董瓷給的要是思達舒,自己胃痛的時候也吃這個。
陳奇接過礦泉水,蓋子似乎打開過。疑惑ING…
「哦,這個是吧,這是我自己在家裡灌的水,乾淨衛生點。」董瓷湊過去輕輕說,
「這裡的礦泉水都是自來水,喝了胃更痛。」
「謝謝。」陳奇感激道。
「你做什麼工作啊?怎麼會有胃病?」董瓷好奇的問。
「廚師。經常偷吃,所以胃可能撐大了。」陳奇拍了拍肚子笑著。
聊了一會,董瓷說,「現在不痛了對嗎,我們去坐過山車吧如果你不是膽小鬼。」
「不要,我有懼高症。」陳奇一動不動。
「心理作用,我怕老鼠我還在餐廳吃過老鼠肉呢。」董瓷牽著陳奇的手向過山車處
走去.
前世放開了的手,今生相牽,即便素昧平生,芳草天涯,亦熟悉溫暖,不再輕易落
淚斷腸。
「要開始了。怕不怕?」董瓷看著身邊的陳奇,「怕就閉上眼睛,大喊大叫。」
陳奇認真的看著她,「你膽子很大。」
「哦,我怕鬼和老鼠---我是說真正的老鼠。」董瓷吐吐舌頭做個鬼臉,「我沒
吃過老鼠肉,我騙你的。」
過山車慢慢升高,升到最高點就會開始俯衝兩個三百六十度,最恐懼的莫過於這樣
被折磨的過程。
陳奇害怕之餘又慶幸,還好坐之前已經上過洗手間了,所以現在無尿可尿。
身體緩緩上升,睜開眼睛和董瓷的目光相遇,太陽反射著董瓷臉上細細的汗毛,這
樣的情景,夢裡似乎經歷過。
諸如此類,到得來生相逢,恰如經年離別。
俯衝下來,速度快。
董瓷眼睛使勁睜開,頭朝下的瞬間,沒有鼻子的女人抱著個男孩笑著倒立在軌道。
過山車從他們身體上呼嘯而過,那陣風充滿讓人窒息的腐爛的氣息。瓷兒尖叫,「鬼啊!
!!!!!!!!!!」
沒有人聽見,尖叫聲太多了。
那男孩模仿董瓷的尖叫,「鬼啊!!!!!」
沒有人聽見,大家都很忙。
從過山車下來的時候,陳奇看著董瓷蒼白的臉,「沒事吧。」
董瓷搖頭,「我沒事。」
回到車上的遊客已經疲憊不堪,玩有時候比工作累。
「這是我最後一次從事導遊工作,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在以後的日子裡,大家也
要像今天一樣快樂。」董瓷的告別式簡單。
陳奇看著她,她是一朵舒展的花。
不上班也好。董瓷在電視前想。
那個男人,好像認識很久一樣,廚師?董瓷想著就笑了,當他的女朋友一定可以吃
的很爽。
未必,鞋匠都沒有鞋子穿,廚師回家也不喜歡做菜。有些時候事情的表面並不是它
實際應該的樣子.
羅南上班去了,晚上要自己弄吃的,吃什麼呢?買菜,外面下雨了,下雨很好,讓
人有莫明的煩惱,董瓷的煩惱就是沒有煩惱,什麼都很好,身體很好,胃口很好,愛情很
好,房子很好,連垃圾桶裡都沒有垃圾。羅南出門的時候提出去,說這樣讓他有成就感。
換衣服,到拐角處的超市買些菜。
打開衣櫃,董瓷隱約覺得有人站在自己身後,猛的一回頭,什麼也沒有。
衣服很多,卻少了一件買菜穿的衣服。
歎氣,坐在地上。對衣櫃角落裡的那個戴著髮簪的女人說,「你總跟著我幹什麼,
我欠你什麼?」
既然出現,只能面對。
陽珍笑,鬼的笑是若有若無的幽深,說不出什麼,睜著眼睛看著董瓷。
陽珍慢慢消失。
「原來我是可以看到鬼的女人。」董瓷自我佩服,「不怕不怕,第一次第二次害怕,
習慣了就不怕了。」
穿著睡衣去買菜,別人就知道你住在附近。
電話響了,董瓷一隻手拿鑰匙開門,一隻手接電話,「喂,你好哪位。」
「是董小姐嗎?」陳奇一隻手拿鑰匙開門,一隻手打電話。
「是哦,你是那個人吧。」董瓷把自己甩在沙發上。
陳奇坐在沙發上,「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的耳朵很靈。」
「你不問我為什麼知道你的號碼?」
「因為我走之前你沒問我的號碼。」
「想見你,出來吃飯吧。」
「好。」
董瓷想,晚上不用做飯了,真好。
陳奇想,晚上不用做飯了,真好。
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吃。
「我要結婚了,你出現的很晚。」董瓷吮吸手指上的番茄醬。
炸醬麵加番茄醬滋味十足。
「你很自信。」陳奇看著她。
「否則你幹嘛約我出來,如果不喜歡我。」董瓷看著窗外的燈光,
「她們又在看我。」
「她們?」陳奇看了看四周,「你朋友?」
董瓷笑道,「是啊,朋友。」
「叫她們一起來吃飯啊。」陳奇道。
「她們不吃飯。」董瓷對窗外的三道影子揮手,在黑暗中漸漸消失。
吃完飯,董瓷到門口叫車。陳奇說,「我送你回家吧。」
陳奇的車坐上去有奇異的安全感。董瓷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心裡一陣慌亂。廚
師,廚師?自己從未認識過一個廚師。
開車的時候,陳奇抓著董瓷的手,董瓷沒有拒絕。
一個小男孩在車後面坐著哭,沒有聲音的哭,傷心的哭,他想做人,做不了,所以只
有做鬼,無法投胎的鬼,無辜的鬼,人無辜的時候會哭,鬼也是,天天飄蕩在這裡那裡,
那裡這裡。
陳奇的家到了,男人送你回家你要問清楚是回你家還是回他家。
廚師住這麼大的房子,真厲害。董瓷環顧四周讚歎道,我還以為我家夠大的。
共有三層,陽台上可以看見星星。陽台下,小男孩在門口徘徊,進不去,門口有桃
符,陳奇家裡沒有鬼,門外儘是鬼。一個手拿鐵絲勒住脖子皮肉外翻的女鬼問小男孩,「
你是新來的?」
「我媽媽要我跟著瓷兒,現在進不去了。」小男孩嗚嗚哭著。鬼的哭聲就是晚上呼
呼的怪怪的風聲。
女鬼道,「跟著她幹什麼?」
「我們不能投胎……她...」話剛說一半,靖姬飄了過來,揪著小男孩的脖子,「回
吧。」
女鬼疑惑的往裡看了看,搖搖頭,趴在路上一個喝醉酒開著車的男人身上。
「你是給總統做廚師,是嗎?」董瓷喝了一口陽台上的杯中血色紅酒,仰頭,舌尖
瀰漫美妙滋味。
其實,廚師是我的外號。陳奇道。我是變態殺人狂。說完走過來舔了舔董瓷嘴角的
酒,「怕不怕?」
「這是份有大有前途的職業。」董瓷笑著躲開他的第二個吻。
二樓的房間很舒服,床很大。董瓷躺在上面如在雲端,「你有很多女朋友嗎?」
陳奇抱著她,陌生友好刺激的擁抱。人人到這一刻人人都是動物,行為不受意識的
控制。董瓷迷亂著接招,安慰著自己,「就這一次,就一次,一次就好。」
大床的好處就是可以讓男人女人滾來滾去,變幻各種無聊透頂的姿勢,發出各種無
聊透頂的悅耳刺破夜空的呻吟。
董瓷想,原來男人和男人之間區別超過女人和男人的區別。
要得到一個女人的心,必須先得到她的人。陳奇獵艷心得。
得到,順利的得到,再次證明自己的雄性動物的魅力,陳奇看著自己懷裡的董瓷心
中一陣得意,她睡著了,睫毛一動不動,眉毛淡淡的象飛蛾的觸鬚,口水流在自己肩膀上
。
電話響,董瓷睜開眼睛,「完了,幾點了?」
「十一點,怎麼了?」陳奇把電視的聲音關到最小。
「噓,我老公給我打電話了。」董瓷對陳奇說,接了電話「喂……馬上就回家,在
朋友家裡。」
優雅的把褲子穿好,董瓷赤裸上身對陳奇道,「我們就到此為止了,以後各不相欠
。」
陳奇看著她,壞笑道,「你會想我的。」
「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我馬上要結婚了。」董瓷穿上黑色內衣,背對著陳奇,「拜
託,幫忙扣一下。」
這個女人是陳奇遇見過最笨的女人,內衣的扣子都不會扣。
「好事成雙,再來一次吧。」陳奇覺得意猶未盡就這樣讓她走很可惜。
…….
「事不過三,再來一次吧。」董瓷想反正已經很晚回去,再晚一點也無妨。
…….
天慢慢亮了。董瓷最後一次說幫忙扣一下,陳奇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累極了。董瓷
笑了笑,走之前吻了吻陳奇的鼻子,「我走了。」
羅南看見董瓷回來,「去哪裡了,一晚上都不回家。」
董瓷笑笑,「還沒結婚就要開始約束了嗎?」
「你以後不要這樣可以嗎?」羅南無奈道,打量著慵懶倦怠的董瓷。
「嗯。我要睡了,昨晚打了一晚上的麻將,錢也輸光了。」董瓷倒在沙發上,「你晚
上和我吃飯嗎?」
「不了,我晚上有事。你好好睡吧,冰箱裡有我昨晚給你買的消夜,等睡醒了吃一
點,我上班了。」羅南從房間拿了小毯子蓋在董瓷身上。
聽見關門的聲音,董瓷趕快從沙發上坐起來,打開冰箱,眼睛濕濕的,裡面放著自
己平時愛吃的鴨舌和蜂蜜麵包。
電話響了。是陳奇。
「幹什麼,不是說不聯絡了嗎?」董瓷吃著鴨舌,掛了電話。
陳奇來不及說什麼,只聽見嘟嘟嘟嘟的掛線聲。
這裡是陳奇的地下室。
這裡關著的都是欠錢超過期限還不起的賭徒妓女,也有公務員,也有家庭主婦,也
有流浪漢。
籠子就是他們的歸宿,金錢是誘餌,錢就是錢,他們以為錢能買到世界上所有的東
西,實際上錢只能買到世界上大部分東西的東西,有些東西買不到,比如命,比如爸爸媽
媽。
他們借陳奇的錢,瘋狂的揮霍,借很多,還不起,死都還不起,所以遲早就是死。
夏天,地下室的抽風機瘋狂的工作,即使這樣,也無法吸走那股腥臭,酸的人的汗
味充斥著地下室。
「怎麼搞得這麼臭。」陳奇對黑衣人說。
「明天叫公司的清潔工來搞一下。」黑衣人頭目對手下道。
加上頭目一共有十個黑衣人。
赤身的男女混合在一起,一共有五個籠子,每個籠子五個人,每個籠子一個小洞,
勉強可以輪流伸出頭來獲取食物和水。
飲水機沒有水了。陳奇皺眉道。
「老大,你選。」另一個黑衣人走了過來,遞過來木棍,尖端繫著鐵鉤。
籠子裡的人都露出恐懼的眼神,拚命後退。他們早已經在進來之前喝過適量的硫酸
,嗓子是黑色,喊不出任何的聲音,不是人,只是暫時活著的動物。
陳奇走到第二個籠子前,伸進去鐵鉤。是個健壯高個子的年輕男子,職業是牛郎,
借了三十萬賭資,一年未還,現在家徒四壁。還錢不起,只有命償。
鐵鉤鉤破了他的手掌,牛郎痛苦的蹲在地上,血是健康的紅色,一條紅色的細流從
籠子裡流出來。
陳奇點點頭,出去。
從地下室出來,空氣真新鮮。
牛郎兩隻手死死抓住籠子欄杆,兩個黑衣人架著他,高高懸掛,胸口動脈處拿粗粗
針頭一扎,那男人嘴巴張得碩大,塑料管連著空空的飲水機桶,滿了,加上塞子。屍體沒
有了血,慘淡的白色,兩腿之間軟綿綿的那一團曾經另多少有錢女人欲仙欲死,如今也如
身體其他部位一樣萎縮著,沒有血的肉連進冷庫的資格也沒有。
籠子裡其他人已經麻木,下一個是誰,誰也不知道,誰也不關心。只是小心的把頭
伸出那個小洞喝污濁的水罷了。
「你去送。」黑衣人的頭目指揮著手下。
陳奇拿著杯子,打開飲水機致冷的開關,一桶的紅色冒著泡泡,新鮮的人血很燙,
夏天喝了要上火,需涼涼才喝。
打開開關,接滿了一杯,一飲而盡,流到胃裡,安心安心。
耳邊響起董瓷的話,「幹什麼,不是說不聯絡了嗎」,心裡一陣失落。忘了吧,反
正女人很多。
晚上吃的是火鍋,到地下室選了一個女人,只挑了胸部和腰部的肉,薄薄的切了,
帶點血絲,涮一涮,蘸點芥末,微微的酸辣,算是勉強可口。
睡了一天,董瓷晚上一個人吃飯,叫了外賣,一個人吃反倒不知道吃什麼,所以才
叫外賣。皮蛋瘦弱粥加鹹菜絲,一勺一勺的吃,莒菊仙在鏡子裡看著,祈求的眼神。
「這三個女鬼搞什麼鬼,天天都來。」董瓷看著鏡子,「還有那個小孩。」
懺悔,懺悔,為昨天晚上的出軌懺悔。
越想忘記,越無法忘記,無法忘記是因為不想忘記。
有人敲門。鏡子裡的女鬼消失。
羅南回家的時候,董瓷在沙發上看著他癡癡的笑,「親愛的,去洗個泡泡浴。」
浴缸裡的水已經放好,泛著嫩綠色的泡沫,董瓷加了新鮮的綠茶。
羅南笑道,「無事獻慇勤.」
「你洗不洗,不洗我把水放了。」
「謝謝,我去洗,就去就去。」羅南脫下外套,「你在床上等我啊。」
羅南赤腳滑入浴缸,旁邊是一個雜誌架,有一大疊書,準備的還有一杯溫熱牛奶。
浴缸醞釀綠茶清新香氣,閉上眼,一天中最愜意的莫過此刻,下班回家有個漂亮可愛女人
為自己送上拖鞋,放好洗澡水,真是享受---可惜這樣的事情很久才發生一次,通常自
己晚回家時董瓷都睡著了,打著鼾,口水流在枕頭上。要麼就是一邊看電視一邊說親愛的
你回來了啊去洗澡吧洗完以後幫我放好水我也要洗。
羅南在浴缸裡睡著了。夢見一個陌生女人,走到浴缸裡,從毛茸茸的嘴裡拖了一隻
老鼠出來,扔給他,老鼠站在羅南肚皮上,全身濕漉漉,肚皮很滑,老鼠跌入浴缸裡。
醒來全身是汗,泡的太久了,站起來險些滑倒。
裹上浴巾,到臥室,董瓷見他進來道,「你這個痞子連褲子都不穿。」
「穿了還不是要被你這個痞子脫掉。」羅南掀開浴巾,笑著說,「大象,大象……」
董瓷閉上眼睛也在笑,「真痞啊你,我沖涼去了。」
羅南鑽進被子,抱著董瓷,「大象的鼻子已經很長了,你要快點回來。」把燈調暗
後,美美的把頭枕在手臂上打開電視看新聞。
浴缸的水仍是那麼綠,「這個傢伙,洗完也不知道把水放了真是。」說完把帶著塞
子的鏈條一拔,咕嚕咕嚕,水位一點點下降。
「什麼東西堵住了這麼慢?」董瓷伸手到洞口處一掏,軟綿綿的一團肉。
是一隻老鼠。
淹死在泡泡浴缸裡喝飽了綠茶的老鼠,肚子鼓鼓象青蛙,眼睛凸出,灰色,尾巴短
。
到廚房拿筷子夾出來扔下樓,輕微的砰一聲,死去的老鼠由淹死演變為摔死。
消毒水的味道代替了原來的芬芳,董瓷戴著手套擦洗浴缸,一遍又一遍,直到胳膊
累得抬不起來。站浴,水順著大腿流下,浴缸很乾淨,消毒水的味道原來是這麼好聞。
回到床上,羅南已經睡著。
睡在羅南肩膀上,什麼夢也沒做,睡的很香。
愛對於女人來說,就是和喜歡的男人睡覺,愛對於男人來說,就是和喜歡的女人做
愛。
董瓷在同事中唯一的朋友就是柴文秀,尤其是上次兩人一起去寺廟燒香拜佛,更是
讓董瓷覺得這份友情非常難得。柴文秀看見羅南開車把董瓷送到商場門口時艷羨不已,「
你真是幸福,不用上班,逛街都有人送。我們家海明就沒有這份心。」
幸福?每個人都只看到別人的幸福忽略身邊的幸福。
買完東西吃東西,吃完東西再買東西。
八點,柴文秀坐董瓷的順風車回家,對羅南道,「謝謝你提供的方便。」
「哪裡,她沒什麼朋友,你來陪她我很感激。」羅南對柴文秀笑道。
柴文秀進門,海明正在電腦前,「又去買東西了。」
「買衣服。」柴文秀倒在沙發上,看著一本正經伏案苦讀的海明,「我說你讀那麼
多書幹什麼,也沒見賺什麼錢,選這個破學校的破專業,一點用也沒有。」
「吃飯了嗎?」海明扶了扶眼鏡,「冰箱裡還有我中午吃剩的餃子。」
「餃子餃子,又是餃子,天天都吃餃子。」柴文秀髮著牢騷,看著桌上的帳單,管理
費,水電費,銀行扣款單,電話費。三十二年的房屋按揭,不知道要還到何年何月何日。
打開電視,六合彩的節目被新聞屏蔽,到樓下問小賣部的阿明,又沒中,虧了一千
塊。阿明安慰道,下期,據說有內幕消息,文姐一定行的。
柴文秀順便買了一袋方便麵,「再信你一次。」
澡也沒洗,直接上床了。海明上床,「你今天真香。」
柴文秀扭過身去,「別吵,明天星期一得帶團呢。逛街累死了。」
海明歎了一口氣,關燈,肚子有點餓,看看身邊的女人,翻身,睡了。
陳奇坐在辦公室,反覆的撥打那個號碼,只有一個冷冷的女聲,您撥的電話號碼不
存在。
不存在?不可能。
陳奇在星輝找到了前台小姐所說的董瓷唯一的好朋友柴文秀。
「我不認識你。」柴文秀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可是我想認識你,我知道你是董瓷的朋友。下班後我請你吃飯。」陳奇道。
柴文秀心裡一陣喜悅,表情卻很冷漠,「那隨便你。」
下班前,打電話回家,「海明,我今天有客戶要談,你自己吃飯。」
陳奇的車果然停在門口,柴文秀想,我可憐的海明,如果我和你分手不知道你脆弱
的心靈是否能夠承受。
餐廳的氣氛很好。柴文秀微笑著,「現在認識了。」
「柴小姐的身材很好。」陳奇舉起酒杯,「能邀到你真是榮幸。」
「哪裡哪裡。」
「哪裡都是。」
法國菜比餃子看去來好吃,味道卻不敢恭維,柴文秀心想。
「我想知道董瓷的新號碼。」陳奇耐心的看柴文秀吃完最後一道甜點。
「原來你請我吃飯是為了這個。」柴文秀有點失望,「她都訂婚了。而且沒有經過
她的允許……」
陳奇拿出一張卡,「密碼是000000,你用完後再打電話給我吧,對不起,我有事先
走了。我的電話號碼寫在卡的背面。」
這是柴文秀今年最走運和最倒霉的事。
一個星期後,陳奇接到柴文秀的電話,不僅董瓷的號碼和連住址都有了,陳奇得意
的把腿放在辦公桌上。世界上沒有錢買不到的人心。
生日快樂。羅南捧著一束巨大的百合花。
董瓷笑了。雖然她最喜歡的花不是百合。
生日party定在海景酒店,來了很多人,幾乎都是羅南生意上的朋友。柴文秀還沒來
,柴文秀對海明說董瓷過生日你就要考試在家看書吧那種場合不適合你,海明感激道還是
你了解我。
陳奇在車上對柴文秀道,「董瓷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難得。否則我也不會提前一個
月知道她的生日。」
柴文秀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
羅南看見陳奇的那一剎那覺得寒冷。
陳奇看見羅南的那一剎那覺得像自己。
董瓷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你們…..好。」
「好啦,你自己的朋友來了,我要去招呼我的朋友去了。」羅南吻了吻董瓷的臉,「
晚上咱們一起回家拆禮物。」
羅南看了陳奇一眼,「你就是海明吧,柴文秀真有眼光。」
董瓷推著羅南,「你去那邊嘛,我在這裡和他們聊天就好。」
柴文秀吐吐舌頭,對不起我去洗手間。
「不是說不聯絡了嗎?」董瓷驚恐,內心喜悅。
「我愛你與你無關。」陳奇說。
「你也看到我將來的老公了,我們沒可能的。」董瓷左顧右盼,像在做賊一樣。
羅南走過來,拉著董瓷的手,「快點,馬上要開始了。」
焰火沖天,銀舌狂舞,董瓷開心的笑臉映襯在夜空中,陳奇悄悄的走了,不喜歡焰
火,即使是漂亮的焰火,短暫絢麗,美好的虛假,激情燃燒後天空並沒有留下什麼。
董瓷這樣的笑,裝的很像,連自己都差點騙過去了。陳奇走的時候回頭,和董瓷眼
神相遇。猶記前塵往事,亦相隔千里,不復重來。
「她為什麼還不死?」小男孩尼達祖問著角落的靖姬。
「你問我我問誰?」靖姬冷冷的看著熱鬧的人群,「你以為她活得很快樂嗎?」
羅南喜歡董瓷的原因是已經習慣了,不傷腦筋。
董瓷喜歡羅南的原因是已經習慣了,不傷身體。
接了電話,打電話的人就在樓下,羅南十五分鐘前已經去公司,陳奇說,「五分鐘
後,你不下來我就上去。」
五分鐘,五分鐘能做什麼。董瓷手忙腳亂的換衣服,梳頭。睡懶覺真是個壞習慣。
下樓的時候看見陳奇坐在車裡。
「你忘記洗臉了。」陳奇道。
「你放過我吧。」董瓷的嘴邊殘留牙膏泡沫。
「別擔心,我只是帶你去看你的生日禮物。」
開了兩個小時還沒到,車子駛出市區到了郊外,「你想先姦後殺還是先殺後奸?」
董瓷皺眉問。
「呵呵。」陳奇笑著。
「你自己說你是變態殺人狂啊。」董瓷瞄了瞄陳奇的嘴巴。
「你又不是欠我錢還不起殺你幹什麼。」
「要是欠了還不起呢?」
「當然是以身相許,笨蛋。」陳奇飛快的吻了一下董瓷的鼻子,「我為什麼要喜歡
你,知道嗎?」
「說啊。」
「說出來你不會相信,我在認識你之前夢見過你穿古代衣服的樣子。」陳奇轉了彎
,「快到了。」
董瓷扁扁嘴,「切,這麼俗套,你以為寫小說啊,你不如說你覺得我長得像你第一
個女朋友比較好點。」
太陽懸掛在頭頂。綠色竹林青翠,心曠神怡。
「這裡很美啊。」董瓷呼吸著純淨的空氣。
「前面就是屬於你的生日禮物。」陳奇說。
董瓷快步走出竹林。
推開園子的門。
滿目的玫瑰,風中搖曳,空氣滿是玫瑰的香氣。露珠蒸發,靜謐午後,花瓣鋪滿小
徑。
董瓷沒有拒絕這樣的生日禮物和這樣的吻,也沒有拒絕陳奇的愛撫。董瓷的玫瑰園
玫瑰的根吸取著屍體的養分,開的比任何地方的玫瑰都要絢爛。
可惜董瓷沒有晚上來看,否則可以看見敞開內臟的男人女人在玫瑰園裡無盡消魂的
奇景。
因為這裡是陳奇的玫瑰園。
一個人可以同時愛兩個人甚至三個人嗎?
可以,如果不被發現。
董瓷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在海浪中腳踏著兩隻船,風不大,所以踏得安穩。懺悔
,內疚,對羅南體貼細心。
「你越來越乖了。」羅南說。
「好像我以前不乖一樣。」董瓷裹著被子,看著他。羅南更像自己的親人。
陳奇對董瓷說,「你能不能不回去,我想你在這裡睡。」
「這是最後一次了。」董瓷說。
「你快結婚了吧。」陳奇握著董瓷的手,「很喜歡他吧?」
「是。我們快結束了。」
秋天到,十一近,婚禮快來了,想到這,董瓷有點煩,女人為什麼不能嫁兩個男人
。
上星期去城裡最有名的王瞎子那裡算命,算命先生說和羅南八字並不合適,問為什
麼,說是有更強大的力量阻止。
是誰?董瓷問。
前世冤孽。王瞎子歎氣,好自為之。
給王瞎子錢道,求您想辦法。錢被退回,我拿不起這個錢,這是天意。
女鬼們越來越鬧,習慣了,就好,反正看久了就這個樣子,也不吵鬧,只是帶些陰
冷的風,多穿幾件就是。
柴文秀很忙,但是不知道忙什麼,這和這個城市很多人一樣,很忙,但是不知道在
忙什麼。
海明忙著他的博士學位,據說準備讀雙的,柴文秀快瘋了,六合彩買多了就上癮,
賭博吸毒和做愛是一個道理,讓人上癮容易戒除難。
柴文秀來電話了,借錢的事,董瓷回絕了,「我還沒結婚,拿不出那麼多。」
這就是朋友,柴文秀唾棄的想,「到了關鍵時候就看出來了。」
高利貸不是人人都借得到也不是人人都還得起的。
柴文秀在地下室前說,「我有辦法,最後一個電話,求你,一定可以。」
黑衣人冷冷的點頭。
「董瓷,救命啊,先到你家羅南那挪一點,我很快就還給他了,我快死了求你。」
柴文秀的聲音顫抖著。
「你等等吧,唉,我去他公司好了。」董瓷不耐煩的掛了電話。三十萬,也叫挪一
點,羅南又不是取款機,唉。
董瓷打車到羅南公司,拿了張支票,羅南倒是沒說什麼。
「喂,你在哪裡啊,錢拿到了。」
「在風花苑。」黑衣人拿過電話。
董瓷想,文秀在陳奇家附近幹什麼。
拿鑰匙開門。準備先進屋子喝點水再找柴文秀。
「你總算來了。」正在午睡的陳奇抱著董瓷,「想我了吧。」
「你們院子裡住著放高利貸的嗎?」董瓷回吻著,「柴文秀借了人家錢還不起,我給
她送錢來了呢。」
「啊?暈死。」陳奇打開電話,「喂,放那個女的上來。」
柴文秀死裡逃生,錢也不用還了,還賺了一頓晚餐。
「我明白來找你。」董瓷依戀著陳奇的懷抱。
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回去的出租車上,柴文秀抱著董瓷說。
原來,這就叫最好的朋友。
樹上,一片葉子掉下來。
生命如此脆弱,脆弱到來不及預兆。死神在來的時候從來不給任何人通知。
柴文秀死在出租車上,出租車和對面的貨車相撞。出租車司機喝完同事的喜酒匆匆
上路,也匆匆奔赴黃泉路。
董瓷的身體飛到前面的座位,撞在擋風玻璃上,頭骨裂開。躺在醫院,和死去相差
無己。
羅南守著哭泣道,如果是植物人我也會娶你的,你一定要好起來。
海明不用守著,柴文秀的屍體在冷庫裡散發白色清煙,已是面目全非。
董瓷的父母不知道,沒人敢讓他們知道。
陳奇不知道,他在家裡吃人,烤熟的一個人,正面和背面都很熟的一個男人,全身
熟透,滴著油,火很旺,肉很香。心情很好,打董瓷的電話想問她明天要不要去玫瑰園看
玫瑰,沒人接,是和他未來的老公做愛嗎?想到這裡,陳奇一陣嫉妒,割了男人胳膊上一
塊肉,狠狠的嚼,這次意外的噎住了,眼淚掉下來。
「我怎麼在這裡?」董瓷的魂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肉身:頭上包著紗布,黑眼珠凸出
,嘴角僵硬。羅南憔悴的臉緊緊的貼著董瓷的手背,這時門開了,醫生拿著一個裝滿透明
液體的玻璃瓶,對羅南道,「你是家屬吧,,記得給病人每半個小時拿棉簽擦擦眼眶,病
人不能眨眼睛,眼眶很快就會幹。晚上需要請個特護。」
「醫生,她到底有沒有可能活下來。」羅南一夜未睡,聲音啞,低低的。
「等吧,不排除奇跡發生的可能。我們靠輸液給她維持一段時間。」醫生拍了拍羅南
的肩膀,「但願她能醒來,每天多和她說說話.」
病房剩下羅南和那個曾經活潑的像個兔子的董瓷。
小心的拿棉簽蘸了玻璃瓶中的液體,擦拭董瓷鼓出來的眼球,人工眼淚頓時充滿了
董瓷的眼眶,順眼眶流出。
「我才是該死的人,我為什麼不來接你……」羅南眼淚掉下,透明略帶鹹味,為自
己愛的人流下的眼淚很珍貴,可惜是徒勞,歡愛逝去,只剩一寸相思一寸灰。
斜陽黃昏,天漸黑,窗外秋風捲起枯葉。魂已飄出去,與枯萎的葉子一起,隨風逝
去。
「現在我要走了,我知道你一個人睡在這裡一定不習慣…….」羅南的眼淚一滴滴滑
落,看著一動不動的董瓷,「你知道嗎,離開你,我會睡不著……我很想你回家,你聽到
了嗎?」
沒有任何反應。
植物人就是像植物一樣的人,和植物說話是沒有絲毫反應的,所以叫植物人。
護士走過來,「羅先生你回吧,我會照顧她。」
「我明天下午會過來,辛苦你了。」
羅南紅著眼睛依依不捨放開董瓷的手,毫無溫度的手被握得已經溫暖,放開,瞬間
變涼。
董瓷飄到上次燒香的寺廟,方丈在門口招手。
「我死了嗎?你能看見我嗎?」董瓷大喊,「你告訴我我要去哪裡。」
方丈雙手合十,「前生故人贈我鞋一雙,今世貧僧指你路一條。」
「我不想就這樣死。」董瓷嗚咽。
「莫擔心。你本不該絕。」方丈遞來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一路走好,大捨大得
,小舍小得,不捨不得,別捨不得。阿彌陀佛。」
方丈入寺,寺門關,董瓷入佛門無門。遠處卻來了兩個朦朧的人影,頭頂圓筒形的高
帽。一個白得像白晝,一個黑得像黑夜。
「黑白無常?」董瓷抖抖的。
「冤魂,跟我們來.」白無常手拿鐵鏈。
三個影子後還有一個小影子跟在董瓷身後,董瓷問白無常,「後面的傢伙幹什麼跟著
我?」
「他們應該是跟你前世有仇,想等你靈魂出竅後到地府找閻君求情讓他們早日投胎,
否則要做足七七四十九世的鬼才能為人。」白無常解釋道,「至於有什麼仇,我也不清楚
,鬼海茫茫,這樣類似的事太多了。」
「那麼多死人,都要你們兩個來抓魂,怎麼忙的過來啊。」董瓷好奇的問,對跟在
後面的四個影子已不在意,做人的時候都不怕,何況現在做了鬼。
白無常道,「也不是每次是我們去抓,有的自己能找到鬼門關的路,像撞死的那個醉
酒司機和你的那個朋友,還有的惡人魂飛魄散了,也有些積善積德的好人死去後有瑞氣上
升就直接升天了,當差的負責抓鬼的鬼成千上萬,何止我們。」
董瓷點點頭,「我懂了,並不是每個死去的人都要入地府,也不是每次都由你們來
勾魂對吧。」
「姑娘真是聰明,我們走吧。」白無常做了請的手勢。
走到一個山洞般的入口,幾個鬼魚貫而入。董瓷腳踩在地上,粘粘乎乎的像走在
沼澤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很黑,幾乎沒有一絲光線,只憑直覺往前走,黑白無常沉默起來
。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陰陽兩界,如此類似。
陳奇在等董瓷的電話,等不到。打過去,打不通。答應是要來找自己的,為什麼失
約。陳奇的心忽然痛的很厲害。
答應的事情不一定能做到,通常是這樣。比如那人死了或變成植物人,植物人很快樂
,不快樂的人都是記性太好、個性太認真的人。所以陳奇不快樂,得到了不快樂,得不到
也不快樂,因為自己不想快樂,所以柴秀文的電話也打不通。
第二天到星輝旅行社一問才知道一個死了,另一個變成植物人。
晚上到醫院,看到董瓷,無言。護士問,你是董小姐什麼人,現在才來?
朋友。陳奇關好門出去。
孟婆在等候.
董瓷行禮。孟婆道,你不用喝,判官交代過了。
邁過奈何橋,無盡繁華。
判官道,「你陽壽未盡,擇日返回陽間吧。」
董瓷跪下道,「閻君,我有一事相求,後面這三個女鬼和這個小鬼前世和我有仇,
雖然我不知道什麼仇,但是我想求你饒恕她們。」
黑白無常稟報,「閻君,現在地府往陽間的人太多,要等候些日子。」
閻君在桌上拿了跟紅繩給董瓷,「繫上吧,紅繩變黑之時,你就到入口處排隊還陽
,至於那幾個冤魂,判官會處理。」
董瓷四處遊蕩,看見一通道,上面寫著六個字:「念前事,怯流光」,一個小鬼在門
口歪歪的站著。
「是什麼?」董瓷問道。
白無常道,「自己前世的地方。」
董瓷走到門口,原本站的歪歪的小鬼立刻站得筆直,「黑白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
官大一級壓死鬼。
念前世,怯流光,董瓷報上姓名生辰八字,小鬼帶她進入一間陰冷的屋子,屋子中
間一塊巨大的紅色石頭。
漸漸的,石頭顯出董瓷的前世,蝗蟲和惶恐的臉,流血的指甲,秋風茶樓的人聲,掉
在地上的饅頭,尼瑪霸道的笑容,紫檀木琵琶,衣冠不整枕邊鴛鴦,離別時的淚如傾,剝
皮的老鼠剝皮的人,錯過的擁抱,後院的人肉,萬鼠坑裡的殘骸……
董瓷落淚,原來我前世是這麼命苦的一個人。委屈不自知。
尼瑪?你在哪,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告訴你我是誰。
黑無常道,「我可以送你去,但是紅繩變黑的時候必須回來,否則就還不了陽了。
」
董瓷點頭,「謝二位。」
白無常道,「第六百八十號房子裡的一百一十六號門就是你的前世之路,從哪裡去
,記得從哪裡回。」
董瓷道謝不已。
路口立著一個牌子:前世別離不知悲,今生沉吟各自知。
找自己前世要緊,各人自有各人的煩惱。
羅南看著躺在床上一點一點瘦下去的董瓷,胸口的肋骨漸漸顯露出原來的形狀,皮
緊緊裹著骨,而眼睛分明顯得更大。
「我不會放棄你。」羅南握著董瓷的手,「你要堅持,等你醒來,怎樣都依著你行
嗎,你說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
董瓷聽不見。
陳奇總是選擇很晚的時候來,發瘋似的終於尋得了,卻發現只剩一具軀體.坐到凌晨
,臨走時從不忘記吻董瓷冰冷乾枯的嘴唇,雖然它曾經那麼溫暖滋潤。陳奇在醫院門口碰
見過羅南,心照不宣。羅南知道他不是海明,參加柴文秀葬禮的時候羅南見過海明,這個
傻傻的書獃子,已經悲傷到無以復加,不停的自責,自責,書也念不下去了,要供房子,
不工作,誰供房子,以前有柴文秀,現在柴文秀死了。他很悲傷。
兩個不同的男人,都希望董瓷能快點醒來,快點醒來擁有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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