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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美人煞 第一卷:人如青葱 作者:十四郎   第二章 少陽 此時正值盛夏三伏時節,午後熱浪滾滾,放眼望去都是白花花一片,教人透不過氣。 少陽峰後山別院的小花園裡卻是涼風習習,參天的大樹把毒辣的日光都遮擋了去,風過林 間,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響,仿佛最好的催眠樂曲。 一個年約十歲的小丫頭坐在池塘邊的大青石上,烏黑油亮的長發沒有束,就隨意披在 背後。她手裡捧著一本大冊子,正懶洋洋地看著。 「……又南三百裡,曰耿山,無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獸焉……」 她斷斷續續地背著萬妖名冊,沒背幾句便發懶,脫了鞋,玉白的腳趾伸池塘裡逗弄裡 面覓食的金尾大鯉魚,一面調侃道:「有獸有魚,又獵又撈,做了好吃!」 「什麼好吃?」一個少年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似乎含著笑意。 小丫頭懶洋洋地把腳縮回來,套上鞋襪,也不回頭,說了一聲:「大師兄,好吃什麼 ?」 杜敏行走到她身邊,先疼愛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才笑問:「所以,我問你呀。你剛 才一個人嘟噥什麼呢?」 小丫頭把手裡的大冊子翻給他看,「在背萬妖名冊,好沒勁。」 杜敏行見她憊懶的神色,不由失笑:「怪不著師父師娘成日說你懶,不肯上進練功。 連萬妖名冊都不願背,你也懶得過分了。」 小丫頭也不說話,只是低頭玩著裙帶上的玉佩,過一會,才老氣橫秋地說道:「唉, 每天都是練功練功,搞得腿疼腰酸,不曉得有什麼用。我就不信成仙的人都像那些師兄一 樣每日大汗淋漓的,臭死了。」 杜敏行聽她的孩子話,又笑了起來:「練功是為了強身健體,你也沒見過成天病懨懨 的神仙吧?身體強健了,才能修煉內功仙法,不然你怎麼御物飛行,斬妖除魔?」 她倒再也沒歪理可辯,心裡只覺大師兄說的有道理,但要她舞劍練拳,卻是一萬個不 能。 杜敏行也沒打算和一個小女娃講大道理。 這丫頭和玲瓏不同。你給玲瓏說道理,她不愛聽的就會辯,辯不過就會乖乖聽話;但 你給這丫頭說道理,說個三天三夜破了嘴皮,她連連點頭稱是,轉身便忘了,照樣我行我 素,懶的天怒人怨。 「師娘今天把斷金送給玲瓏師妹了。」他一邊用柳枝逗著池裡的鯉魚,一邊說著,「 你姐姐從今天開始就不必練拳蹲馬步,可以練劍了喲。」 「哦。」她反應平平,心不在焉。 「褚璇璣。」他忽然認真地叫她名字。 璇璣愣了一下,不甘不願地跳下青石,對他躬身行禮,道:「璇璣在,大師兄有何指 教?」 杜敏行板著臉,問道:「為什麼不願練功?」 她咬著嘴唇,面上又是固執又是稚氣,過了半晌,才噘嘴道:「爹娘和師伯師叔們說 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明白不等於能做到。我想不通為何要練,你問我一千遍,我還是不通 。」 杜敏行只有嘆氣,他對兩個小師妹向來一視同仁,當作自己親生妹妹一般來疼愛。只 是玲瓏外向活潑一些,不由得眾人多寵她。說實話,以他的好脾氣,都幾次忍不住想把璇 璣揍一頓以洩憤懣,更不用說師父師娘了。誰會對一塊小頑石有好感?你罵你吼,她一點 反應都沒有,真教人挫敗。 「師父剛在練武場上大發雷霆。」他露出些許擔憂的表情,「說你一連十日都沒去練 功了,把少陽峰的律條丟在腦後。眼下叫我來尋你,說要重重懲罰你。你自己看看該怎麼 辦?」 璇璣一聽爹爹發火,終於有點恐懼了。她揪著衣角,囁嚅了一會,才小聲道:「不能 ……不去麼?就說沒找到我……」 杜敏行搖頭:「師父這次是鐵了心的。你雙胞姐姐玲瓏都繼承了師娘的神器斷金劍, 你卻連一套玄明拳也打不完整。他身為掌門人,怎麼能一直袒護自己的女兒呢?這次要不 重重罰你,讓其他弟子心裡怎麼想?」 璇璣委屈地說道:「幹嘛管別人怎麼想……律條律條……我們又不是獵狗,幹嘛要律 條!」 杜敏行從懷裡掏出黑鐵如意,輕輕拋向空中,那柄足有兩尺長的漆黑大如意在半空中 晃了兩下,便穩穩地停在那裡。 他縱身躍上去,彎腰對她伸手:「來,別嘮叨啦。快去見師父。大師兄和師娘會幫你 求情的。下次可不能再這樣懶了!」 璇璣心裡有一千萬個不願,然而實在抵不過父親積日的嚴威,只得慢吞吞抓住大師兄 的手,一面在心裡琢磨著見了父親怎麼說話,一面可憐兮兮求他:「大師兄……我不想被 打……」 杜敏行見她說得可憐,心裡也一軟,柔聲道:「好啦,大師兄一定幫你說好話!只是 你下次再這樣連續十日不練功,大師兄也不會再幫你了!」 璇璣沒答話,杜敏行心裡暗嘆,右足微微一沉,黑鐵如意頓時掉頭往山頂練武場飛去 ,一轉眼兩人便消失成一個小黑點。 首陽山共有大小十幾處練武場,分別給不同支派的弟子們修煉用。少陽派乃為天下修 仙大派之一,弟子眾多,福澤豐厚。從上上代掌門景陽仙人開始,少陽派便分成了七個分 堂,首堂曜日由掌門人褚磊執掌,剩下六個分堂如清虛、旭陽等,則由掌門人其他師兄弟 執掌。 少陽派分支既多,弟子又雜,所喜上下齊心,皆以修仙養性為首任,不參與其他門派 相爭之事,得道之宗師於名利一事看的甚淡,想來這也是少陽峰幾百年來固若金湯的緣故 。 此時,掌門人褚磊正在峰頂大練武場監督門下弟子練招。其夫人何丹萍也在認真指點 女弟子們拳法的招式。午後練武場熱得和蒸籠一般,人人揮汗如雨,但偌大的練武場,除 了偶爾發招時的呼叫,竟是鴉雀無聲,人人自危。只因方才褚磊因為小女兒璇璣不學上進 ,成日偷懶而大發了一場脾氣,弟子們知道這個掌門人脾氣暴躁嚴厲,生怕不小心觸了逆 鱗,於是只能咬牙苦練,縱然傷了筋骨也不敢呼痛。 何丹萍先看了兩個弟子互相喂劍招,見她們練得不錯,便徑自走到場邊喝了一口茶。 抬頭看看日色,午時的修煉眼看就要結束了,杜敏行卻還沒把璇璣帶過來,回頭看看褚磊 的臉色,青中帶黑,想必他也正強壓著怒氣。 她心中暗嘆一聲,走過去柔聲道:「大哥……璇璣這幾日總叫心口悶,想必是身體不 適。你也別太生氣了。她年紀還小,過於強求,只怕不好……」 褚磊卻不答話,只是冷笑,抬眼見自己大女兒玲瓏正顫巍巍捧著她娘親的斷金,認認 真真地擺劍招,小臉熱的通紅,卻不叫一聲苦,不由冷道:「年紀還小?玲瓏與她是雙胞 姐妹,她都能練劍了,璇璣呢?!都是你平日太寵她了!寵的她無法無天,不學無術!」 何丹萍知道丈夫這次是氣惱了,否則他平日絕不至於這樣對自己說話。既然如此,她 再說什麼維護的話,也只是火上澆油,只得閉口不談。 對面,年方十一歲的玲瓏剛擺完了姿勢,便拖著劍雄赳赳氣昂昂地找她六師兄鐘敏言 ,叫道:「喂!和我拆兩招!」 鐘敏言正在那裡蹲馬步,清秀的臉上濕漉漉地,全是汗水。他皺眉道:「我不叫喂! 」 玲瓏跺腳急道:「快點!陪我拆招呀!」 他就是不依,話裡卻帶了一點笑意:「我也不叫快點!」 玲瓏和她爹一樣,是個暴躁脾氣,說了兩遍他還不動,便火了,急道:「你再不陪我 拆招,我可直接刺上來了!」 鐘敏言見她動氣了,便收勢回宮,噗哧一聲笑道:「你叫我一聲好人敏言大哥,我才 陪你練,否則你就把我刺成馬蜂窩,也別指望。」 玲瓏使勁跺腳,叫道:「鐘敏言!你就會說混話!你不陪我練,肯定是沒把瑤華劍法 學好!我不找你了!」 「好啦好啦。」鐘敏言向旁邊的女弟子借了一把劍,拈了個劍訣,笑道:「陪你練就 是了,真是大小姐脾氣。」 玲瓏是個心急的,見他擺好了架勢,揮劍就上。她人小力薄,這一下差點把劍脫手而 出,鐘敏言趕緊架住,失笑道:「劍都握不緊,拆什麼招?」 玲瓏臉上一紅,正要反駁幾句,卻聽?磊在後面說道:「敏言,你過來。」 鐘敏言趕緊收起嬉笑的神情,一本正經過去躬身:「師尊有何吩咐?」 褚磊森然道:「你大師兄去找你小師妹,到現在還沒來,只怕是他心軟,被那刁鑽丫 頭說動了。現在你去看看,見了她什麼也別說,直接抓過來。」 鐘敏言在肚裡暗叫倒黴。整個少陽峰,他和誰都能談的來,偏偏最煩那個褚璇璣,兩 人總也不對盤,說兩句他就想揍人。這會偏叫他去喊人。 他飛快盤算著要怎麼拒絕,支吾道:「師父……我……我……在陪玲瓏師妹拆招…」 說完師父卻沒反應,他偷偷抬眼一看,卻見他臉色鐵青望著前方的天空,他也跟著回 頭,卻見大師兄杜敏行帶著璇璣御物飛了過來。 一時間,練武場的弟子們都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好戲。璇璣在師兄弟姐妹間名聲一 直不如玲瓏好,她為人古怪,不好相處,所以,看好戲的人還是居多,更有甚者抱著幸災 樂禍的心情,只等看她怎麼被罰出醜。 璇璣戰戰兢兢跳下黑鐵如意,見練武場裡氣氛不對,父親冷冷在前看著自己,她便躊 躇了半天不敢過去。 杜敏行收起黑鐵如意,摸了摸她的頭頂,輕道:「別怕,來,快去拜見師尊。」 璇璣實在無法,只得被他拉到?磊面前,跪下說道:「璇璣拜見掌門人。」 褚磊哼了一聲,森然道:「你居然還知道參拜掌門人!我還當你眼裡根本沒這個少陽 派呢!」 璇璣知道他正在氣頭上,哪裡敢說話,只得低頭茫然地玩著衣服帶子。這會她心裡再 覺得自己沒做錯,卻也不敢倔強了。 「你倒是說說,你成日窩在後山別院搞什麼鬼?每日除了偷懶睡覺,可有做一點修行 之人該做的事情?!」 璇璣不敢抬頭,身旁的杜敏行急忙賠笑道:「師尊息怒。弟子放在在後山花園內找到 小師妹,她正在背誦萬妖名冊,可見並無偷懶。小師妹還是認真修行的,只是她體質單薄 ,於練功一事欲速則不達,請師尊明鑑!」 褚磊冷笑道:「就是把天下萬山民俗總則都背下來又如何?待到下山之日,難道就瞪 著妖魔空背書嗎?不能御物飛行,不懂劍法不會仙術,修什麼仙?!」 杜敏行還要再說,卻被他揮手打斷:「你退下!不用再說!」 他只得垂手退到場外。 赭磊看了璇璣半晌,卻不說話。 看著她秀美的儀容,他心中委實對這個女兒充滿憐愛。褚磊一輩子專心修行,於夫妻 生子之事看得很淡,好容易中年得了一對雙胞胎女兒,兩個都是冰雪堆成的美人胚子。璇 璣長得更像她娘,纖細柔弱,他本來也不忍在練功之事上對她苛求。但一來,璇璣憊懶得 太過,到如今連馬步也蹲不好,二來,他身為掌門,怎可放縱自己親女,以後如何服眾? 想到這裡,他心中又有氣,冷道:「你且站起來。我要看看你玄明拳練得怎麼樣了, 就在這裡,當著眾師兄弟姐妹的面,不用害羞。」 璇璣哪裡會練什麼玄明拳,只怕連架勢怎麼擺都忘了,但掌門人吩咐,她只得站了起 來。 一時間,場內安靜的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午後灼熱的風拂過璇璣的長發,她背後 密密麻麻出了一片汗。成千上百雙眼睛都釘在她一個人身上,她竟好似僵住了,一根手指 頭也動不了。 何丹萍不忍愛女當眾受辱,上前正要說話,褚磊卻用手勢止住。他轉頭說道:「是不 是不會練?那我問你,這些年,你究竟做了什麼?」 璇璣還是沒有說話。強烈的日光直射在她臉上,令她有些發虛。隔了太遠,眾人看不 清她的表情,之前幸災樂禍的,這會也忍不住捏了把汗,她如再這樣沉默下去,師尊只會 更生氣。 「褚璇璣,說話。」褚磊的聲音很輕,好像一塊薄冰突然碎裂。 璇璣猛然跪倒在地,沉聲道:「我不會!請掌門人責罰!」 褚磊居然哈哈大笑起來,「責罰?!好一個責罰!你竟知道責罰二字!」他倏地收住 笑聲,森然道:「你聽著,今晚家去,收拾一些衣物,明天開始,你就住在北山太陽峰明 霞洞裡罷!什麼時候讓你出來再出來!」 眾人都是大吃一驚。須知那明霞洞足有千丈深,裡面漆黑猶如地獄,終年潮濕陰冷, 蟲蛇眾多,平常弟子在裡面呆上一刻便要發瘋,更何況是這種根本不定期限的懲罰!她還 僅是個年方十一歲的幼女,無論如何,這種懲罰都過於嚴重了! 何丹萍當場便落下淚來,玲瓏在一旁按捺不住,沖上去跪倒在地,急道:「請求掌門 人饒了妹妹一回吧!她身體不好,進明霞洞會死的!」 杜敏行及鐘敏言一干敏字派年輕弟子也跪倒在地,求情道:「師尊請收回成命!小師 妹年齒尚幼,只怕不堪如此懲罰!師尊請網開一面!」 褚磊猛然拂袖,慍道:「都起來!此事我心意已決,不必再說!」說罷轉身望著璇璣 ,她臉色有些蒼白,卻並沒什麼恐懼之色。 他怒意雖盛,心裡到底還是不忍,嘆道:「璇璣……世上有很多人只能做普通人,生 老病死,一輩子平庸地過去。但你不能。你是少陽峰的弟子,修仙是你終生的目標。你… …怎能甘心做個普通人?」 她沉默半晌,才輕道:「難道……我們居然不是普通人麼?」 褚磊聞言啞然,良久,方道:「你……且去吧。」 他望著這個小女兒單薄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朽木不可雕也。 但這塊朽木是他女兒,就算不能雕,他也定要雕出個形狀來。 杜敏行還想求情,褚磊卻拂袖而去,一直走到練武場邊,才沉聲道:「敏行,今晚到 我房裡來。我要看看你陽厥功練到第幾層了。」 杜敏行一聽陽厥功三字,不由欣喜若狂。這是少陽峰最深厚的法術,尋常弟子年滿二 十方能練習,只有特別出類拔萃的,掌門人或者山下的師伯師叔們才會提前傳授此法。如 今他才十八歲,師父所謂看他陽厥功練到第幾層,根本是個幌子,其實便是打算傳授他此 法了! 周圍的年輕弟子都羨慕地看著他,紛紛過來道喜。杜敏行更是激動得差點站不住,這 下一打岔,便把璇璣的事情忘到腦後了。 第三章 禁閉(上) 當夜,璇璣收拾了一些衣物,准備明日一早就上明霞洞。 何丹萍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替她裝些可口乾糧,又道:「以後可要勤奮練功了吧…… 可別再惹你爹生氣了。一個人呆在明霞洞裡,可別胡思亂想,也別怕,娘一定早點接你下 來。」 璇璣悶悶地點頭答應。 玲瓏手腳麻利地先把她披散的頭髮盤成丫髻,又孩子氣地說道:「璇璣你別怕,過兩 天我也去洞裡陪你!乖乖等著我!我照顧你。」 何丹萍本來在拭淚,聽她這話又失笑,柔聲道:「傻孩子,明霞洞哪裡是人人都能去 的!璇璣,你也別怪爹爹無情。那明霞洞乃是先代祖師們為了鍛煉自己的意志力而設的地 方,專門為了不擅長集中力的弟子准備。爹爹讓你過去,也是為你好。身為掌門人的女兒 ,不說要替爹爹面上增光,至少別給他丟臉。像今天在練武場上那樣的,不能再發生了, 明白嗎?」 玲瓏不等璇璣開口,便搶著說道:「爹爹就知道面子面子!妹妹身體明明不好,不適 合練功,他都不知道心疼!」 何丹萍皺眉道:「玲瓏,你少說兩句!爹爹的事情你插什麼嘴?」 玲瓏兀自不服,噘嘴到一旁嘀嘀咕咕去了。 何丹萍握著璇璣的手,又道:「洞裡陰冷潮濕,記得多穿點。你六師兄會每日給你送 飯上去,要是生病了,一定要告訴他,我們好接你下來。」她到底是慈母心腸,絮絮叨叨 又交代了許多,都是繁瑣小事。 直到幾個小弟子過來喊吃飯,她才停口不說,只嘆了一聲,摸摸璇璣的腦袋。 「師娘,師父說他今日在小陽峰用飯,順便與和陽師伯他們商量下個月的簪花大會, 今晚就不回來了。請師娘和兩個師妹自便。」 一個弟子在門外說著,聽聲音,是老六鐘敏言。 玲瓏一聽是他,便笑嘻嘻地掀開簾子跑出去,道:「那小六子今天可以和咱們一起吃 飯了。」 鐘敏言悄悄對她做個鬼臉,卻不說話。何丹萍挽著璇璣走出來,笑道:「你這孩子, 鐘師兄比你大了三歲呢!這樣沒大沒小!敏言,你大師兄和你師父不在別院,今天就把幾 個師兄弟都叫來家裡吃飯吧,大家一起,也熱鬧。」 鐘敏言笑答了個是,這才站直了身體。他是敏字輩弟子中排行最小的一個,在他下面 便是玲瓏和璇璣。他人長得俊,又聰明伶俐嘴巴甜,所以師父師娘都很喜歡他,玲瓏更是 每日纏著他打打鬧鬧。 他見璇璣臉色蒼白地站在師娘身旁,幾乎透明的小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心裡不由一 陣厭惡。 他不喜歡褚璇璣,她總是面無表情,從來不笑,好像一個木頭人。和她靠近了,也不 由自主跟著鬱悶起來,空氣都變得懶惰凝固。他自己天生能言善道,口才了得,連師父都 能說動,但就是沒辦法給璇璣講道理。她很可惡,聽的時候連連點頭,你以為她多虛心, 結果轉身就我行我素。 鐘敏言認定她城府深厚,兩面三刀,從那以後再也不和她說話了。還是玲瓏好,小女 娃,就該天真潑辣,不然和木偶有什麼區別? 他本來轉身要去叫師兄們過來吃飯,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回頭,輕道:「對了,師父 有幾句話要轉告璇璣師妹。他說:別想著再偷懶耍賴,好好在洞裡反省練功。下次再查, 你要還不會玄明拳,就別想出洞了。」 璇璣「哦」了一聲,依然沒多大反應,鐘敏言本想看看她痛哭流涕的樣子,這會覺得 好生沒趣,只得走了。 結果鐘敏言這番傳話,讓晚飯氣氛變得異常沉重。師娘眼圈紅紅的,想必方才又偷偷 哭了一場,連玲瓏也苦著臉,一句話不說。鐘敏言心中懊悔,便偷偷用腳踢二師兄陳敏覺 ,要他說點笑話改善氣氛。 老二陳敏覺在拜師學藝前,是個給說書人做助手的小混混,從小聽了一肚子奇談笑話 ,嘴上功夫甚是了得。他見眾人都不敢說話,在場除了師娘又是自己輩分最大,不由清了 清嗓子,故意神秘兮兮地說道:「喂,最近咱們派要出一件大事,你們知道麼?」 玲瓏最機靈,急忙接口道:「我知道!就是下個月的簪花大會嘛!」 陳敏覺笑吟吟地摸著沒有鬍子的下巴,搖頭晃腦道:「簪花大會是不假,但你可知這 次簪花大會的重頭戲在哪裡?」 玲瓏蹙起眉頭想了一會,道:「重頭戲?不是天下五大門派各自派出精英弟子,互相 切磋武藝仙法麼?敏字輩的師兄們還沒到參賽的年紀,難不成大師兄被選上了?」 陳敏覺卻不說話,只是搖頭,面上掛著那可惡的神秘的微笑,性急的玲瓏真恨不得抓 著他的衣領逼他快說。 何丹萍笑道:「你們大師兄是很難得的英才,但也沒到參加簪花大會的年紀。那個要 年滿十八才行的。敏覺別賣關子啦,快說罷。」 陳敏覺不慌不忙,先問道:「那你們知道,簪花大會為何要叫簪花二字麼?」 鐘敏言答道:「這個我倒是知道。那比武大賽奪魁者,會由點睛谷的容谷主親自在他 衣襟簪上一朵牡丹花,所以名為簪花。」 陳敏覺笑道:「錯啦!那花可不是你奪魁了便能輕易簪上!否則你看上上次簪花大會 ,容谷主不是沒給那個浮玉島的奪魁者戴花麼?須知這花不光指牡丹花,更是指奪魁者奪 魁之後所要面臨的最後一個挑戰。」 眾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所謂最後一個挑戰,不由紛紛好奇相問,連璇璣也瞪圓了眼 睛看著二師兄。何丹萍自然心中了若明鏡,她只是笑,也不說穿,讓孩子們樂一樂。 陳敏覺吊足了眾人的胃口,這才道:「所謂最後一個挑戰,就是讓比武大賽奪魁者去 鬥一隻大妖魔!當然,那妖魔是前輩們事先捉好了的,已經去了大部分元氣,否則尋常弟 子再厲害又怎能將它制服?但你們也千萬不要小看受傷妖魔的能力,縱然它元氣大傷,功 力只剩兩三成,也少有年輕弟子能獨立將它打倒。不然光只切磋武藝,簪花大會又何須弄 得那麼隆重?自這個比賽開始以來,真正能把牡丹花簪上的,不超過十人。所以,它可沒 你們想的那麼容易!」 眾人紛紛唏噓,這才明白簪花大會居然有如此精彩內容。玲瓏聽得津津有味,連聲問 道:「那二師兄你知道這次簪花大會的那隻妖魔是什麼嗎?」 陳敏覺說道:「這個暫時還不清楚。但聽說之前鹿台山有天狗搗亂,搞得民不聊生, 我猜這次八九不離十是這個。」 玲瓏滿是趣味,只纏著陳敏覺再多說一些,他苦著臉嘆道:「小師妹,再多我也不知 道啦!你不如問問師娘,她一定更清楚簪花大會的事情。」 何丹萍點頭道:「老二說的對,倘若無法戰勝那妖魔,便不能簪花。當年你們師父也 參加了簪花大會,他年紀最小,卻資質過人,幾乎是壓倒性地奪魁。結果也在妖魔這一關 吃虧,差點送了命。到現在他身上還留著那道長疤呢!」 「那爹爹當年對戰的是什麼妖魔?他得到牡丹花了嗎?」 「那是很有名的妖魔,叫肥遺。它在西北盤踞了整整三年,令那裡顆雨未落。最後你 們的師公和其他各派的眾位長老費盡全力才將它制服,作為當年簪花大會的壓軸戲。你爹 爹與它鬥了兩天兩夜,最後才贏了,出來的時候渾身都乾裂,差點便要死了。然後我…… 」 她忽然打住不說,面上微微一紅。她怎麼好對這些小輩說,然後她不顧一切沖過去, 抱著他哭。他卻抓著那朵好容易得來的牡丹花,顫巍巍地簪在她發際,笑道:「很早就想 說了……香花配美人。如今…可算找到能配得上你的花了。」 唉,那些甜蜜的往事,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褪了顏色。只有在她心底,這些珍貴的 記憶還是那麼鮮亮,仿佛昨天才發生過。 晚飯吃完,眾人又閒聊了一會,安慰了一下璇璣,便告退各自休息去了。 何丹萍這一夜又不知流了多少心疼的淚水,抱著女兒說了多少擔心話,只恨一夜似乎 特別短,眼看著天就亮了。 璇璣提著小包裹,打開門,就見半山腰枕霞堂和陽師叔的幾個弟子站在門口,身上都 整齊地穿著白底紅邊的長袍,見了何丹萍,他們恭敬地行禮,一面道:「參見掌門夫人。 我等奉掌門之命,送璇璣師妹入住明霞洞。」 枕霞堂專管對破戒弟子的刑罰,褚磊讓他們來接璇璣,可見其鐵面無私。何丹萍少不 得又落淚囑咐幾句,這才牽著哭成淚人的玲瓏站到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璇璣用繞金繩 捆起來,扶上黑玉轎,四人分四邊站在轎欄上,齊齊運法,那沉重的轎子便懸空浮了起來 。 「璇璣,一定別怕!娘很快就去接你!」何丹萍在地下使勁向她揮手。 璇璣蹭到轎邊,臉色發白,所幸並無悲傷恐懼的神情。她見母親和姐姐哭得厲害,心 中雖然不解,卻也微微酸楚,於是大聲說道:「我會好好的!娘,姐姐!別擔心我啦!」 話音剛落,那黑玉轎子騰空而起,瞬間就成了一個黑點,再也看不到了。 關於明霞洞的傳說,璇璣只是有所耳聞,並沒真正去過,故此對這個懲罰並沒覺得可 怕。相反她還很慶幸,無論如何,關禁閉總比被打強。她可不要挨爹爹的巴掌,那才叫恐 怖。 娘給她收拾了兩個包袱,一個是衣物一個裝滿了乾糧,她的袖袋和胸口也塞滿了東西 ,那是玲瓏給她解悶的小玩具。只可惜她現在被綁著,沒辦法仔細看看。 卻說明霞洞在太陽峰上。太陽峰乃是首陽山最矮的一個山峰,奇怪的是這裡沒多少樹 木,卻是野獸出沒最多的地方,而且天然形成的山洞也極多。明霞洞就是裡面最深最大的 一個。 黑玉轎載著她,不出一刻便來到了明霞洞口。璇璣把腦袋伸出轎外看,卻見這裡是一 方平地,周圍多為松柏,奇異的是,明霞洞口前三尺的土地寸草不生,顏色深紅如同干涸 的血液。 那四個枕霞堂弟子將黑玉轎落下,一人替她鬆了綁,另一人提著她的兩個包袱,下了 轎,才道:「璇璣師妹,我們還要送你入洞一程。」 她乖乖點頭,卻沒問為什麼要送,難道怕她跑走麼? 誰知進了山洞才明白,原來洞內安置了一扇玄鐵門,高有十丈,門上的鎖比她大腿都 粗,不管是進去還是出來,沒鑰匙就只能乾瞪眼,簡直就是地牢,枉費它有個明霞的好名 稱。 打開鐵門向裡走了不到一刻,光線已然暗了下來,五步內勉強能看清人臉。璇璣四處 張望,卻見洞頂洞壁生滿了青苔,所喜沒有蝙蝠,想來是有人定期驅除。 再走一段,忽聽前方水聲叮咚,想來是有地下泉眼在此。 璇璣萬沒想到明霞洞裡這麼多名堂,不但洞口有鐵門緊鎖,進來之後還要劃上一刻的 船,這才到了目的地。此時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把手放到眼前,使勁瞪也看不到。 那四人啪啪擦亮火石,點了火把,卻見這裡被人搭了個簡陋的石屋,裡面石床桌椅都 是原始的青石塊。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塊平整點的石頭,上面鋪了一層潮嘰嘰的稻草,連被 子也沒有。 那四人留了一把火石,幾根蠟燭給她,道:「那,璇璣師妹便在此靜心修煉吧。我等 要先行離開了。」 璇璣胡亂點了點頭,那四人把包袱放在床上,見她滿面茫然失落的神色,到底不忍, 便將火把留給了她,又道:「師妹保重!望你早日得道。」 他們離開之後,洞裡很快就恢復了安靜,或者說,死寂。 璇璣從來沒在這種安靜到可怕的環境裡呆過,好像呆久了,自己的心跳聲也成了打雷 ,甚至能聽見血管筋脈蠕動的聲響。 她怔了半天,便轉身走進石屋,先摸了摸「床」上的稻草。不出所料,根本就是濕的 ,也不知放了多久。她只好從包袱裡拿了幾件衣服鋪在上面,試著躺了躺,硬梆梆地,很 是難受。 她從小都沒怎麼吃過苦,眼下環境大異,終於覺得委屈起來,想哭,但轉念一想,這 裡就她一個人,就算哭破了喉嚨也是沒意義,只好吸了吸鼻子,繼續發呆。不知娘什麼時 候會來接自己,現在她真是不想呆在這個地方,一點也不想。 不知過了多久,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光怪陸離做了許多夢。依稀是爹要打她,娘護著 她,再一晃,鐘敏言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譏誚地看著她,說道:「活該,誰讓你偷懶! 」說完,他忽地變做了大師兄杜敏行,摸著她的腦袋,保證一定替她說好話。 她正要求他讓爹爹放自己出洞,忽然玲瓏提了一桶水朝她迎面澆來,叫道:「你又做 白日夢,快醒醒!」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猛然驚醒,眼前漆黑一片。她花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是火把燒光 了。好容易摸索著爬起來,只覺渾身冰冷,寒意蝕骨,身下稻草的潮氣透過衣服一直送過 來,她小小的身軀忍不住陣陣發抖,趕緊找了好幾件衣服披在身上。 沒有聲音,沒有一點聲音。這可怕的安靜與黑暗,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她在石床 上縮成一團,卻總也抑制不了身體的顫抖,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寒冷發抖,還是因為 那無邊無際的空寂恐懼。 又過了很久,她才想起枕霞堂的弟子們留了蠟燭和火石給自己。她在床上摸索半天, 終於找到火石,啪啪打了幾下,點燃蠟燭。有了光明,她便稍微安心了一些,縮在床上盯 著那橘紅色的小火苗發呆。 蠟燭只有四根,她不能一直用,所以這樣計算來,她一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得生活在 黑暗裡。其實可以向鐘敏言要,但這個人對自己一直沒好感,肯定不會答應,與其開口了 自取其辱,不如干脆不說。 洞裡的時間是凝固的,根本不動,她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無事可做,她平時也是無事可做整天發呆,但真讓她一個人這樣待著,她卻又發不了 呆了。只好把玲瓏給她的玩具掏出來看,卻是彈弓啊,泥巴捏的小鳥啊,還有一個小小的 紅色撥浪鼓。 這玩意拿來有什麼用?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百般無奈之下,只有繼續睡覺。可是石床冷得徹骨,她在上面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 睡,被一種異樣的孤寂感沖刷得瑟瑟發抖。 懷裡的撥浪鼓落在床上,發出一個清脆的響聲。她摸黑把它抓起來,攥在手裡。過一 會,便輕輕轉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小小的撥浪鼓發出響亮的聲音。 在這樣死寂陰暗的地方,只剩下這麼一點聲音陪著她了。 她繼續轉。 咚咚咚,咚咚咚。 好像看到了熱鬧的新年景象。 大師兄用紮著大紅綢的鼓槌擂著夔皮大鼓,玲瓏則在後面蹦蹦跳跳,拍著她的小腰鼓 。空氣裡有娘做的甜甜的紅豆糕的味道,爹他們指示著年輕弟子們把地窖裡藏了一年的好 酒拿出來拆封。 她其實也喜歡熱鬧的景象。她喜歡在熱鬧的場景裡做一抹小小的背景顏色,而不是無 情地被剔除,所有人都忘了她,無視她。 璇璣亂七八糟想了很多,終於再次沉沉睡去,想不起這些惱人的無奈的事情。 第四章 禁閉(下) 鐘敏言是少陽峰敏字輩男弟子中輩分最小的,而敏字輩又是整個少陽派最年輕的一輩 弟子。因此,很多雜事師兄們懶得處理的,都會交給他,他每日比其他弟子要忙碌數倍。 所以,忘事也是在他身上經常發生的。 這天吃完午飯,他早早來到練武場,提著劍還沒揮幾下,早有幾個師兄過來和他切磋 。二師兄陳敏覺最狡詐,劍招上眼看要輸給小師弟,忽然開口道:「敏言啊,以後是不是 你給小師妹送飯?」 鐘敏言心中一驚,劍招立即露出一個破綻,陳敏覺趁虛而入,手腕一轉,將他的劍擊 落,笑道:「你輸了。這就趕緊去送飯吧?不然師娘知道了會心疼的。」 他居然忘了!鐘敏言灰溜溜地奔出練武場,去廚房拿飯。只因璇璣極少出現在練武場 ,他也懶得關注這個小師妹的事情,早上新學的仙法又復雜,他只顧著練招,竟把她被禁 閉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真煩,褚璇璣一定和他有仇,她關禁閉,害他也跟著倒黴,每天要往那個可怕的明霞 洞跑三趟,午後修行的時間也被迫縮短了。 他雖然平時愛開玩笑,什麼事都笑眯眯地好像不放心上,其實卻是個心高氣傲的人。 他輩分最低,平時就不怎麼受到重視,總被人使喚做這做那,所以他在練功的事情上面極 其嚴格,到了苛刻的地步,發誓一定要超過大師兄,再不讓人小看自己。眼下因為要給璇 璣送飯,午後修行的時間等於減半,讓他怎麼能不惱。 廚房大娘倒是早給璇璣准備好飯菜了,放在籃子裡,見他來了便笑吟吟地遞給他,說 道:「喏,快去吧。可別讓璇璣丫頭餓著。怪可憐的。」 可憐個鬼!可恨才對!她偷懶受罰,居然還連累別人! 鐘敏言走到半路,悄悄把蓋子揭開,卻見裡面放著兩盤菜,一碗白米飯,還有一杯水 果湯。他偷偷撿了最大的一塊糖醋排骨塞嘴裡,吃得津津有味。 哼,就不給那丫頭片子吃! 明霞洞裡沒有光線,所以鐘敏言早准備了火把。好容易劃船到了石屋,裡面卻黑漆漆 地,沒聲音。他冷冷說道:「?璇璣,吃飯。」 沒人理他。 鐘敏言有些著惱:「?璇璣!」他提高了喉嚨。 還是沒人理他。 鐘敏言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跳上岸奔進石屋,火把一揮,卻見那個小女孩在石 床上縮成一團,似乎是睡著了,手裡還抓著一根撥浪鼓。旁邊的石台上,有一灘燒盡的燭 淚,還有三根沒燒的蠟燭和一把火石。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推她,說道:「褚璇璣,醒醒,吃飯了。」 璇璣迷蒙地睜開眼,卻見眼前火光明亮,鐘敏言滿面不耐煩地看著自己,他手裡還提 著一個黑色大籃子。 「吃飯。」鐘敏言把飯菜放在石台上,回頭一看,她卻縮在那裡不動,不由有氣,「 你要是不吃,就說一聲,省的我每天飛來飛去,浪費時間。」 璇璣只覺渾身發冷,動都不想動。這人一向對自己惡狠狠地,好像欠了他一屁股債一 樣。待要與他吵起來,卻又沒那精力;待要較真不吃,只怕娘會傷心。她猶豫了半天,只 好從床上爬下來,裹著一堆衣服端起飯碗。 好在飯菜還有餘溫,甚是可口。她吃了大半,抬頭見鐘敏言盯著自己,便輕道:「你 也想吃麼?」 鐘敏言被她說中心事,臉微微一紅,哼了一聲:「你快點吃吧,我好趕緊回去練功。 」 璇璣喝了一口湯,道:「你現在就可以走。晚飯的時候再過來收拾舊碗碟,這樣就不 會浪費你多少時間了。」 他倒沒想到她會說這種話,半晌,才說道:「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想有人多陪你說話 麼?」 璇璣卻沒回答,只是飛快把飯吃完,碗碟放進籃子裡遞給他:「吃好了,你帶走吧。 」 鐘敏言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了,他訕訕地接過籃子,還想再說什麼,見她冷得臉色發 青,心中不由一軟,柔聲道:「我晚上給你帶棉被和厚衣服過來吧?」 璇璣正求之不得,他既自己提了出來,她便乖乖點頭。 他甚少見到這個小魔女如此柔依乖巧的模樣,與印象中那頑固不化兩面三刀的東西倒 是大異,這會便有些捨不得離開了。左右看看,又道:「那……你還想要什麼?書?還是 玩具?一個人這樣呆著,很難熬的。」 她搖頭:「不用了,不麻煩你。」 鐘敏言只好上船,沒劃幾下,又跑回來,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沒好氣地說道:「衣 服先借你,不許弄髒了。晚上我會再給你帶幾本書和蠟燭。小丫頭恁地嘴硬。」 璇璣垂頭不說話,他也確實不擅長和這種陰陽怪氣的人相處,只好急急地走了。 到了晚上,他果然遵守諾言,不但帶了兩床棉被,幾件厚衣服,還提了一摞書,一卷 宣紙,墨塊硯台毛筆之類的,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木頭筆架。這些東西一擺,清冷的石屋 終於有點溫暖的味道了。 「這些蠟燭你先用著,用完了我再給你帶。師娘要我代話給你,說洞裡濕冷,你要注 意每天練功,否則會落下病患。這裡是玄明拳的拳譜,千萬記得要練。」 他一面說,見璇璣又是一個勁點頭,不由微微譏諷地笑道:「這會答應著,回頭又要 當作耳旁風了吧?」 璇璣卻不隱瞞,說道:「是的,我不想練功。但我也不想讓別人動不動就對我生氣。 難道點頭不對麼?」 鐘敏言乾笑兩聲:「歪理歪理。要被人知道你兩面三刀,說一套做一套,別人只會更 生氣吧。」 「那也沒辦法。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吼,我也不想練功。」 「為什麼不喜歡練功?你不想成仙嗎?」 「想,可是我懶。」 鐘敏言覺著自己再和她說下去只怕又會興起想掐死她的念頭。他真沒見過這種人,懶 的理直氣壯毫不羞愧,一面還妄想成仙。 「哦,那你大約只能成一種仙。」他說著,一邊把蠟燭放在她床上。 「什麼仙?」璇璣到底是孩子,居然沒聽出這是假話,興致勃勃地問道。 鐘敏言勾起嘴角:「懶仙。你就繼續這麼無所事事下去吧,說不定哪日天庭就派人下 來接你,封你做個懶仙了。」 原來還是在嘲諷她。璇璣有些失望,沉默半晌,方道:「我不想練功,但我一定會成 仙。」 「是是,你就等著成懶仙吧!」鐘敏言轉身上船,懶得再和她說下去了。 石屋又恢復了死寂。璇璣怔怔看著案上的燭火,繼續每日的任務:發呆。 一定能成仙。她剛才好像是這麼說的。 其實連她自己也納悶,這狂妄的自信心到底是從哪鑽出來的,讓她脫口而出狂言。她 不會拳法,沒有仙力,連劍也不會握,可她就是覺著自己應該能成仙。 可能鐘敏言說得對,她只能做個懶仙罷了。 別的神仙做不了,這個懶仙,捨她其誰? 卻說這邊廂璇璣一個人胡思亂想,那邊廂忙著辦簪花大會的少陽派上下眾人早已把她 的事情忘在腦後。 八月十四,中秋節前一天,五大派的掌門及各支派要人齊聚少陽峰頂,為簪花大會做 最後的篩選。與往年一樣,抽簽決定五人去大荒地捉妖魔,作為比武結束後的重頭戲。 說起簪花大會,別人都還不怎麼的,玲瓏卻是最激動的一個。整日裡就看她跑出跑進 ,到處找她爹娘。只因簪花大會五年才辦一次,整個少陽派包括最年輕的男弟子鐘敏言都 曾見識過,故此雖然興奮卻也能控制住。玲瓏卻是生平第一次參加這種比武大會,五年前 她才六歲,當時的比武情形她哪裡能記得。只是她興奮之余又替璇璣難過,她一個人關在 黑漆漆的明霞洞裡,這熱鬧場面,她可是看不到了。 這天她纏住她娘一早上,磨著要一起去頂峰看抽簽,好容易被何丹萍用一塊桂花糕勸 住了。誰知她前腳剛走,後腳玲瓏就鼓動著鐘敏言陪她一起上峰頂。 「不行啦,我馬上要給璇璣送飯。再說師娘都說了小孩子別去湊熱鬧,那裡都是得道 的長老高人,不小心沖撞了誰都不好。」 鐘敏言一口回絕了她的請求。 玲瓏急道:「那你送完了再去!咱們上去看一下就下來,好不好?我保證很乖,絕對 不鬧事。」 鐘敏言一面往籃子裡裝菜一面道:「送完了飯我可要去練功了。你也別急啦,再過半 個月什麼熱鬧都盡你看,再不會有人攔著你的。」 玲瓏哪裡忍得住,抓著他的袖子一頓好哥哥好敏言的叫,都快扭成麻花了。 「就陪我去一下嘛!看看抽簽嘛!敏言大哥!好大哥!求你了,帶我去啦!」 鐘敏言素來對這種死纏爛打的招數沒轍,只好嘆道:「我的小祖宗,你先放手。要讓 師兄們看到了,我的皮可保不住要被師父揭了。我先給璇璣師妹送飯,回來再去,好不好 ?」 玲瓏見他答應了,不由心花怒放,又道:「咱們先上去看看,很快就下來,然後你再 去給璇璣送飯吧!就看一下,省得你怕被人發現!」 鐘敏言沒辦法,只好丟了籃子由她拉著自己往峰頂跑。 少陽峰頂是掌門褚磊執掌的首陽堂,亦是招待來訪之人的大廳。要上去只有兩條路: 用放在懸崖邊的白玉長圭,御物飛上去;要麼就乖乖爬樓梯,一圈一圈繞上去,起碼要花 半個時辰。 這是少陽派的傲氣,不輕易接待無能之輩,要麼你乖乖回去,要麼你就乖乖爬上來。 少陽頂峰高聳入雲,怪石嶙峋,尋常人一般也就望而生畏了。 「爬上去?」鐘敏言臉色好像苦瓜,望著有一大半隱藏在雲霧中的石階,他的腿就發 顫。 「當然是飛上去!」玲瓏撅著嘴,「我才不爬台階!要花好久!」 「誰飛?你會御物?」 玲瓏嘻嘻一笑,指著他的鼻尖說道:「別裝啦!當然是你!以為我沒看到呢!那天是 誰在後山背陰的地方偷偷御劍飛行?我可還沒問你呢!你要是還裝,我就告訴爹爹去!」 鐘敏言臉色一紅,「居然被你看到了……可別告訴師父!師妹乖,別告訴任何人,知 道麼?」 玲瓏奇道:「為什麼不願讓爹知道?你已經會御物飛行,比四師兄他們厲害多啦。爹 聽了高興還來不及呢!」 鐘敏言正色道:「這個風頭出了好處不多,壞處卻是大把。師父縱然是高興了,其他 還沒學會御物飛行的師兄們卻少不得一頓罵。他們被罵了,這怒氣朝誰身上出呢?」 玲瓏若有所悟,點頭道:「你說的也對啊……可是這些事好復雜…大人們平時都想那 麼多嗎?」 鐘敏言失笑:「想的比這個可多多啦!來,別廢話了,不是要上去看熱鬧嗎?再不去 可來不及給璇璣送飯了。」 他走到山崖邊,不出所料,那裡放了一排白玉長圭。他撿了個半舊的,左腳微微一沉 ,長圭有些遲疑地載著他浮了起來,似乎還不能完全隨心所欲地駕馭。他試著飛了兩圈, 這才回來對大呼小叫的玲瓏伸手笑道:「上來吧,小祖宗!上去之後可千萬不能這樣嘰嘰 喳喳了。」 玲瓏滿心歡喜。要不她怎麼就喜歡和鐘敏言玩,還是小六子最好,什麼都順著她,說 話又好聽。 在他御風上行的時候,玲瓏忽然想到了什麼,抓著他的袖子孩子氣地說道:「小六子 ,你可不能像以前的三師兄五師兄那樣,受不了苦偷偷下山逃回家喲。」 鐘敏言差點從長圭上一頭栽下,好容易穩住身體,他苦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喊苦 要回家了?再說,我家……我也沒家可以回啦,爹娘都在瘟疫中死了。少陽峰就是我家了 。」 「那我們打勾。」玲瓏伸出小指,眨巴著漆黑的大眼睛,說道:「小六子要和我們永 遠在一起,我們永遠也不分開。」 鐘敏言卻失笑,輕聲道:「都是小丫頭片子們的玩意,我們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 就算不打勾,也會做到。」 玲瓏最容不得別人質疑反駁自己,當下皺眉道:「不管!就要拉勾!」 鐘敏言伸出胳膊,「喏,勾勾胳膊吧。拉勾小手指是小女娃的行當,我才不做。」 玲瓏笑吟吟地用胳膊勾住他的胳膊,兩人都孩子氣十足,說道:「要是以後不遵守這 個誓言偷偷下山,便讓小六子滿嘴的牙都掉光,做個沒牙老公公!」 發過誓,兩人都大笑起來,覺得十分好玩。他倆一個十四歲,一個才十一歲,都是天 真爛漫尚未完全解世事的年紀,所謂的永遠,在他們眼中只是個虛幻的事物。在他們心中 永遠就和馬上要舉辦的簪花大會一樣,近在眼前,一忽兒就過去了。那裡面既沒有挫折, 也沒有悲傷。 卻說兩人攀上雲霧繚繞的峰頂,頂上是一座巨大的碧綠玉石鋪成的天台,晶瑩溫潤, 十分美麗。二人貓腰從旁邊的樹叢中穿梭,就見天台周圍密密麻麻站了一圈少陽派大弟子 ,顯然是負責看守的人了。玲瓏沒想到抽簽也這麼正式,一時倒被唬住了,低聲道:「這 下完了,看守這麼嚴,還怎麼偷看?」 鐘敏言看這個形式,偷看是絕無可能的了。他低頭沉吟一番,忽生一計,捏了捏玲瓏 的手,示意她跟著自己行事。跟著,他咳了一聲,從樹叢中長身站起,拍拍衣服上的塵土 ,大搖大擺地朝天台走去。玲瓏懷裡好像揣了個小兔子,突突跳得厲害,她不曉得鐘敏言 搞什麼鬼,卻覺夠刺激,好玩的緊,便乖乖跟在他身後向前走去。 不出所料,剛要上台階的時候,迎面便有兩個大弟子攔上來,說道:「師尊說過,現 正與其他各派掌門舉行抽簽事宜,任何人不得打擾。」 鐘敏言不慌不忙,笑道:「是真字輩的兩位師兄罷?我們是奉了玉陽堂的影紅師叔之 命,來給掌門夫人帶一句話。」 那二人聽得是影紅師叔,臉色便是一苦。 原來少陽派共有七個分堂,分管不同職能,而楚影紅執掌的是玉陽堂,即為專門訂律 條的堂口。整日裡穿著白衣服系綠腰帶在首陽內山來回巡邏,看其他門下弟子是否犯規的 ,就是玉陽堂的弟子們。楚影紅是個笑面虎一樣的人,她在同輩的師兄弟中年紀最小,今 年也不過三十七,但連掌門也讓她三分。 一來她丈夫乃是枕霞堂的和陽長老,專管刑罰;二來她本人雖看上去溫柔和善,實則 難纏到底。任何人一旦觸犯律條,便鐵面無私立即加以懲罰。你若見她和善向她求情,她 面上笑吟吟地答應你,回頭便加重十倍的刑罰給你。 當年少陽峰和南山軒轅派有齟齬,都靠她出面回旋,一個女子將南山軒轅派眾多前輩 說得啞口無言,最後軒轅派掌門人柱石道人親自來少陽峰向前任掌門人賠禮,兩派許諾永 遠交好,同氣連枝。 這樣一個奇女子,讓當年的掌門人贊不絕口,保舉她做下任掌門的呼聲也很高。掌門 斟酌再三,卻還是放棄了才華橫溢的她,選擇了穩重寡言的褚磊。好在她並無野心,自甘 清閒,做起了玉陽堂主。但一直到今天,老弟子們還說,只要她一振臂說要走,少陽峰起 碼會有三分之一的人選擇追隨她。不得不承認她的能力非同小可。 既然是這麼厲害的影紅師叔要傳話,加上掌門夫人與她又素來交好,那二人哪裡敢攔 ,當下便乖乖讓開。 玲瓏沒想到這麼輕易便給他們混進去了,對鐘敏言更是刮目相看。這人說起謊來真是 臉不紅心不跳,和真的一樣。她抬頭偷偷看了一眼鐘敏言,他還在裝正經,可眼底全是調 皮笑意。 玲瓏隔著袖子使勁捏一把他的胳膊,正要誇他做得好,卻聽那兩人又追上來,叫道: 「等一下!」 他二人心中一驚,只當謊話暴露了,不得不硬著頭皮把臉轉過來。 第五章 抽簽 那二人一直跑到面前,才道:「方才好像看見影紅師叔跟著掌門和掌門夫人進簪花廳 了,師叔是什麼時候讓你們帶話的?」 鐘敏言強笑道:「卻是上午的事了,只因我另有事情在身,所以竟沒來得及去找掌門 夫人。」 那二人道:「既是如此,那便不用進去了。掌門夫人和影紅師叔既然都在簪花廳,有 什麼話想必也說過了。你倆回去吧,馬上要抽簽,各大門派掌門及長老都在裡面呢,可不 能打擾他們。」 鐘敏言再口舌玲瓏心思百轉,卻也想不到什麼借口,只得灰溜溜地轉身要走。誰知玲 瓏冷冷說道:「真是不知好歹啊。紅姑姑若有什麼話可以當面和我娘說,用得著我們來傳 話麼?這點道理也不懂,非要人說出來才行!」 那二人見是玲瓏,不由氣短。轉念一想或許是影紅師叔和掌門夫人之間有什麼不愉, 便讓掌門之女玲瓏來傳話,這也不是沒有的。女人之間,總有一些子麻煩事,就喜歡彎彎 繞不說個清楚,厲害如掌門夫人和影紅師叔這樣的也不能脫俗。 想到這裡,他們又只好再讓開,猶豫著放他們過去。 一直穿過碧玉台,繞過前門大廳走到後院,鐘敏言才噗哧一聲笑出來,輕輕敲著玲瓏 的小腦袋,說道:「你還真是胡來!害影紅師叔平白無故為你背個多疑的黑鍋。」 玲瓏嘟著嘴,氣鼓鼓地:「誰讓他們拿著雞毛當令箭!就算是抽簽又怎麼了?又不是 見不得人的事,防賊似的。我們能做什麼啊!」 說話間,簪花廳已近在眼前。它雖取名為廳,實則為一個高樓。樓前有一彎碧水,一 片竹林,修長優雅的白鶴三三兩兩在水前覓食休憩。大約是因為碧玉台看守十分嚴密,簪 花廳前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鐘敏言見玲瓏大刺刺地要往裡面闖,趕緊拉住,道:「可不能驚擾各位。咱們趴在窗 下,留個耳朵偷聽便是了。」 說著二人貓腰輕手輕腳地走到西廂的一個窗下,那窗戶虛掩著,清雅的茶香與沉水香 從縫隙裡蔓延出來,甚是好聞。 卻聽裡面有人說話,正是少陽峰掌門褚磊。 「……抽簽一事,還是按照往年的規矩來吧?諸位請將名寫在竹篾上,然後由內子來 抽。前五人便負責摘那朵花了。」 摘花?玲瓏一時沒反應過來。鐘敏言用口型無聲地說道:妖魔。她立即會意,原來是 抽簽誰去捉那作為重頭戲的妖魔。 褚磊話音剛落,卻聽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笑道:「褚掌門好生小氣,這次簪花大會在 你們少陽派辦也罷了,抽簽卻也要讓貴夫人來抽,真是天時地利啊。」 褚磊被此人不冷不熱說了幾句,居然不動聲色,只笑道:「宋道長言重,抽簽一事自 是正大光明安排在這裡,內子不在抽簽人選之中,故讓她來抽。倘若您認為不妥,不如推 舉另一位抽簽人,在下絕無異議。」 那人卻道:「我們都是客,客隨主便,哪裡能有什麼異議!來來!快些抽簽!早些把 這簪花大會辦完,回家睡覺!」說完,頓了頓,又道:「這少陽派原可不算在內了。前幾 次摘花人都沒他們的份,這次也罷了吧!」 褚磊聽他話裡的意思居然是指責他們徇私舞弊,心中不由大怒。但他修養極好,面上 居然紋絲不動,正要淡淡把這話堵回去,卻聽角落裡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說道:「宋道長 何須心急,反正簽在這裡,你還怕它們不長眼睛自己走了不成。你們軒轅派資格老,弟子 強,自是不將摘花放在眼裡,倒不如把機會讓給我們浮玉島吧?」 宋道長陰陰一笑,卻不說話了。褚磊也是一笑,也不說話了。何丹萍便將竹篾發到各 人案前,笑道:「請諸位將姓名寫在竹篾上,之後放進這大竹簍裡。被抽中的前五位,便 要麻煩各位去摘花了。」她自笑語盈盈,仿佛根本沒聽見宋道長之前的牢騷。 玲瓏聽得不清楚,還想把腦袋再抬高一點,鐘敏言趕緊輕手輕腳把她拉下來,低聲道 :「別動,裡面都是得道的高人,小心被發現了。現在我且考考你,所謂天下五大派是哪 五大派?」 原來他怕玲瓏好奇過分,被人發現他們在偷看,於是特地找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她 果然中招,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地說道:「你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告訴你吧。五大派就是中 原少陽峰,南山軒轅派,北洋浮玉島,西荒點睛谷,東海離澤宮。五大派每個都歷史悠久 ,弟子眾多,天下人趨之若鶩。只是近來軒轅派有式微的跡象,弟子一年不如一年。但他 們畢竟打著天帝天道的說法,實力深厚,依然不可小瞧。離澤宮是近五十年才興起的新派 ,現在勢頭越來越猛,看起來想趕超咱們少陽峰呢。可我覺得那宮裡的人都古怪的緊,搞 不清到底是男是女……浮玉島和點睛谷咱們再熟悉不過了,可不用我給你說了吧?」 鐘敏言眉開眼笑,裝模作樣地連連點頭,忽又輕道:「別的不說,還記得咱們兩年前 去浮玉島玩兒麼?沒想到一個小島上居然有那麼美麗的花海。可是那島主夫人一出來,所 有的花都沒了顏色……」 玲瓏斜眼乜他,「好啊,原來你們這些師兄們,平日裡就注意這些了!改天我告訴爹 爹去,說你們心不在焉,美女當前就不顧練功了!」 鐘敏言知道她是說笑,這會也不好陪她打鬧,只能笑道:「還說我,當初看呆的人是 誰?」 玲瓏嘆了一聲:「真是。我再也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人了……」說完兀自不服,又噘 嘴道:「當然除了我娘之外!」 鐘敏言故意要逗逗她,便作勢要趴上窗台往裡看,口中說道:「那我看看島主夫人這 次有沒有來,再將她看個夠!」 玲瓏咯咯一聲笑出來,急忙推他,道:「小心點睛谷的那幫老爺子們把你拖出去打! 」 她還沒說完,只聽裡面傳來「咦」的一聲。二人嚇得急忙縮在窗台底下,屏息等待, 動也不敢動。 何丹萍這時說道:「請各位將竹篾放進這竹簍裡吧。」 於是眾人紛紛把寫上了姓名的竹篾投進竹簍裡,到了宋道長面前,他卻不動,只將那 竹篾放在手上把玩,彎成各種形狀。 何丹萍便笑問:「宋道長還未寫好麼?」 宋道長搖頭,怪聲怪氣地說道:「想來軒轅派本是客,不該說什麼。但少陽峰既為此 次簪花大會舉辦方,便不該藏私。你少陽派明明還有兩人沒將名字寫在這竹篾上,卻指派 著我們先投,到底是什麼意思?」 何丹萍臉色微變,正色道:「不知宋道長什麼意思?我少陽派七大堂,七人都在這裡 ,宋道長口中的兩人不知是誰?」 宋道長冷笑道:「原來不是少陽峰的弟子!那想必便是偷窺的鼠輩了!我倒要看看是 什麼人如此大膽!」 他寬大的道袍微微一擺,袖中急射出數十道寒光劍氣,夾雜著淒厲的鳴聲,直直朝玲 瓏他們躲著的窗台那裡砸去。這一手叫做袖萬劍,乃是軒轅派得意絕技之一。在座眾人也 沒想到他說動手就動手,一出手還是如此凌厲的招式,不由都駭然。 眼看那面牆都要被劍氣震得粉碎,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灰色人影閃電一般竄過去,居 然搶在了劍氣之前!只聽轟地一聲,花廳的牆被劍氣砸了個粉碎,煙塵亂卷,眾人紛紛驚 呼,沒想到那一下厲害如斯。 宋道長臉色發青,半晌才冷笑道:「不愧是褚掌門,好身法,好本事!」他瞪眼看著 煙塵中那個天神般的男子,那人毫發無傷,臉色如常,竟仿佛閒庭漫步一般輕松。他手裡 提著兩個臉色發青的小孩兒,正是玲瓏和鐘敏言。 何丹萍一見愛女無恙,心中激動,竟也忘了責備,趕緊過去撫著她的頭頸,連聲問道 :「沒事吧?可有受傷?」 玲瓏受了驚嚇,抖著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何丹萍心疼得急忙摟著她到旁邊安撫去了 。一旁的鐘敏言則沒這麼幸運,一見褚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不由自主腿軟跪了下來 ,口裡只低聲道:「師父……」 褚磊皺了皺眉頭,沉聲說道:「先起來,到一邊去!待會再說。」 鐘敏言心中一沉,知道抽簽之後師父必然會嚴究此事。玲瓏也罷了,最多罵她一頓, 自己只怕和璇璣一樣,得去明霞洞呆上一段日子。 一想到璇璣他才突然想起自己中午還沒給她送飯,眼看這天色都快午末了,小丫頭想 必餓得發慌,她又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那個陰暗無聲的地方,還餓著肚子……他不由後悔 起來,當初便不該答應玲瓏的胡鬧。 他無聲地退到花廳角落,就見何丹萍小聲責備著玲瓏。她臉上還帶著受驚的神情,然 而已不如先前那般蒼白了,似乎對母親的責備還有點不服氣,一會噘嘴一會齜牙。 卻說褚磊無聲無息在袖萬劍的威力下救了兩人,這一手自然讓在座眾人心中贊嘆不已 ,不愧是中原少陽派的掌門,名不虛傳!他面上卻絲毫不露出來,只是將那裝滿竹篾的簍 子放到紅木案上,笑道:「小徒頑劣,讓各位見笑了。竹篾已經寫完,那現在便開始抽簽 吧。」 眾人知道他面冷,素來是個嚴肅正經的人,面上越是淡淡的,心中只怕越惱火。這次 他弟子偷窺抽簽,可說是讓少陽派出了個丑。眾人就算想打趣一番緩和氣氛,卻也不知該 說什麼,眼見何丹萍過來要抽簽,便都閉嘴不說了。 誰知那何丹萍剛要把手伸進竹簍裡,卻聽宋道長冷笑道:「好啊好啊!這青天白日大 庭廣眾,少陽峰居然也開始耍賴了!你平白無故讓兩個弟子來偷窺抽簽就是管教不嚴!既 來了卻又包庇行事不讓他們也抽一份,就是不合規矩!我看這簪花大會也不必辦了吧!」 褚磊不由大怒,此人三番四次挑釁,出言不遜,若不是看在他為軒轅派四大長老之一 的份上,他老早就翻臉了。前代掌門和軒轅派掌門柱石道人雖口頭應承兩派從此上下一體 ,同氣連枝,但上百年的齟齬,又豈是幾十年就能消除的! 他當下就森然道:「不知宋道長有何指教?」 宋道長摸著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子,白皙圓滿的面上帶著幾絲怪笑,說道:「指教就不 敢當了。但簪花大會一直以來的規矩便是這樣訂的,但凡到場者都有抽簽的權利。倘若有 事無法前往,由他人代簽名也是可以的。我想問問褚掌門,方才那兩個少陽派弟子,難道 你便打算當作木頭人,剝奪他們抽簽的權利麼?」 褚磊強壓怒氣,沉聲道:「那兩個小徒年紀尚幼,一個十四,另一個還只得十一。連 御物飛行尚不熟練,又何來抽簽的資格!就算抽中了,摘花任務於他們也是白白送死罷了 !」 宋道長搖頭道:「非也非也!褚掌門護犢之心我們也是理解的。那個女娃是你的愛女 吧?早聽聞褚掌門兩個女兒小小年紀便功力非凡,少陽派上下都愛惜不已的,想必是青出 於藍而勝於藍。小娃子更是要磨練一番才能成才,你如何平白無故護著不放?卻將這抽簽 的規矩擱在哪裡?」 褚磊一直都是忍了再忍,這會被他幾句酸話一說,哪裡還忍得住,厲聲道:「宋道長 的意思是我包庇袒護了?!今日我便……」那話還未說完,卻被何丹萍拉住,硬是壓了回 去。她柔聲道:「大哥,別發火。別讓天下群雄笑話咱們少陽峰!」 褚磊額上青筋都綻了出來,深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卻聽旁邊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我寫!我要參加抽簽!」 眾人轉頭一看,卻是玲瓏。她小臉有些蒼白,可眼裡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竟是將摘 花一事當作刺激的任務了。她見爹娘沒反應,不由急道:「我要抽簽呀!爹!娘!規矩不 是這樣的嗎?見者有份!我為什麼不能參加?」 「胡鬧!」褚磊只覺頭疼欲裂,真想將闖禍的兩個小鬼拋下少陽峰由他們自生自滅去 。何丹萍嘆道:「玲瓏,摘花任務不是游戲,上千年的大妖魔,連你爹爹對付起來都吃力 無比,何況是你們?快別任性,下山去吧!」 玲瓏的拗脾氣上來卻是不管不顧的,哪裡曉得父母的憂心。她跑到竹簍前,急道:「 不!我要參加!娘,我也有參加的資格呀!前幾日你不是把斷金都給我了麼?難道你都是 哄我的?我也不想一輩子都讓爹爹來保護照顧呀!」 宋道長拍手笑道:「說得好!果然虎父無犬女!褚小姐真真讓人敬佩!」 何丹萍見這個勢頭,若是不讓玲瓏他們抽簽,只怕這簪花大會是辦不成了。她心中委 實不願讓女兒和愛徒涉險,只得求助地看著丈夫。褚磊沉吟一番,見玲瓏的神情興奮,小 臉都漲紅了,完全把危險拋在腦後,心中不由暗嘆,忽然生了一計。 他轉頭喚來鐘敏言,道:「既是讓你們也參加抽簽,便把名字都寫上去吧。你來寫, 敏言。」說罷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鐘敏言仔細揣摩他的意思,覺著依稀是那個意思,可他自己不能理解又不敢確定,只 好猶豫著蹭過去,拿起筆,又抬頭看了一眼褚磊。他微微點頭,鐘敏言終於明白了,心中 不由疑惑更深,卻不敢多問,只好埋頭寫了兩個名字,投入那竹簍裡。 這下宋道長也沒什麼可說,玲瓏更是興高采烈,自己莫名其妙撞來這麼大個機會,說 不定就能跟著眾人下山去見識傳說中的大妖了。 何丹萍心神不寧地把手伸進竹簍,根本不敢碰放在上面的一層竹篾,生怕一不小心抽 到玲瓏,好容易從裡面拈了一根出來,翻開一看:「浮玉島主東方清奇。」 角落裡站起一個大漢,長發垂肩,濃眉劍鼻,身材高大,端的是英武相貌。他哈哈一 笑,整了整袖子,上前一揖,朗聲道:「倒讓在下搶先了!各位,承讓!」那聲音低沉渾 厚,卻是方才搶白宋道長的那人。 眾人紛紛回禮,那宋道長笑道:「恭喜東方老弟啊,拔得頭茬。」 東方清奇笑回道:「不錯,托宋道長的福。只盼後面再來幾個浮玉島的才好!摘花任 務都由我們包下了。」 說話間,第二根簽已經抽出來,何丹萍念道:「少陽派玉陽堂主楚影紅。」 話音一落,便有一個苗條的身影走到大廳正中四面作揖,脆聲道:「承讓!僭越!」 眾人恭喜聲更響。楚影紅年輕時本就是著名的美人,如今年近四十卻風韻猶存,雪膚花貌 ,多年的閱歷更讓她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利索干練,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她一直走到大廳正中那一排五個太師椅旁,對坐在第一把椅子上的東方清奇拱手笑道 :「這次要多靠東方大俠指點了。」 東方清奇急忙還禮道:「楚女俠過贊!在下慚愧。這次剿除妖魔,須得大家齊心協力 方是。」 這邊他二人在寒暄,那邊何丹萍已抽出第三根竹篾,翻過來一看,臉色卻大變,半晌 ,才喃喃念道:「少陽派弟子……鐘敏言。」說完,她求救似的望向褚磊,不知該怎麼辦 。 眾人皆嘩然,沒想到居然真抽中了那小輩弟子。剎那間唰地一下,數十道目光齊齊定 在鐘敏言身上。好在他臉色雖然蒼白,卻還維持著氣度,聽到自己的名字便毫不猶豫走到 那一排椅子前,拱手垂眼道:「弟子不肖,請諸位前輩見諒!」眾人見他如此不慌不亂, 倒在心底感嘆起來,此子日後必成大才。 褚磊本以為抽到他們的機會渺茫,誰知命運弄人,你越不想讓它發生的事情,往往發 生的最快。好在這個平時嬉皮笑臉的小徒弟在此時倒鎮定穩重,長了不少臉面,他心中不 由起了惜才之意,正要過去勉勵他一番,卻聽何丹萍又念到第四根竹篾:「少陽派掌門褚 磊。」 他一聽有自己,吊起的一顆心便放了一半,朝那一排太師椅走去。楚影紅正摸著鐘敏 言的腦袋和他溫言說話,見褚磊來了,便笑道:「掌門,有你在我便放心了。不然只怕保 不得這孩子呢。」 鐘敏言急忙跪在褚磊面前,不敢說話。褚磊淡道:「起來。你且不用怕,也不用動手 ,只管跟在我身後就好。這次也算給你開個眼界,只是回來之後要罰你在明霞洞禁閉一個 月。」 鐘敏言心中感動,含淚道了個是,站起來之後便被楚影紅笑吟吟地拉著和東方清奇說 話去了。 這邊眾人紛紛說著勉勵的話,有的還打趣,說這次的摘花任務都由少陽派包了。那宋 道長臉色難看,乾脆閉嘴一個字也不說。 何丹萍稍稍放下心來,知道丈夫去了,必然能全力護得鐘敏言,他一向是個面冷心熱 的。這最後一根竹篾,卻不知會抽中誰。她兩根手指輕輕巧巧從竹簍裡撈起一根竹篾,翻 過來,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她不可置信地瞪著那根竹篾,好像要用目光把它看穿一般。 眾人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楚影紅輕問道:「萍姐?怎麼了?」她心中亦有不好預 感,該不會這麼倒黴,連玲瓏也被抽中了吧? 良久,何丹萍才抬起頭來,眼中淚光瑩然,纖細的肩膀也在微微發抖,那模樣,竟好 像馬上便要支持不住暈過去一般。她翻過那竹篾,斷斷續續地念道:「少……少陽派弟子 ……褚……璇璣。」 眾人嘩然。 第六章 面具 鐘敏言聽到璇璣也被抽中,臉色更白。他偷偷看了一眼師父,他面上雖然沒什麼波動 ,眼裡卻醞釀風暴。 眾人見此次摘花任務只有三個得道高人,另兩個還是孩子,不由議論紛紛。更兼五人 組裡有四個都是少陽派的人,這個摘花任務,當真可以說是給少陽派包辦了。 卻說璇璣的名字被念出來,別人也還好,反應最激烈的卻是何丹萍。她一是驚二是奇 三是怒。驚的是居然真把兩個小輩給抽中了;奇的是璇璣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竹簍裡;怒 的是若非宋道長在那裡挑釁,事情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想到那孱弱的什麼也不會的璇璣居然要出行摘花任務,她做母親的心裡便是鑽心一疼 。璇璣連馬步都不會蹲!這一去分明就是送死。究竟是何人把璇璣的名字放進去的? 楚影紅見她神色不對,急忙快步上前扶住,柔聲道:「萍姐,沒事的。我和掌門一定 拼死保護璇璣他們,不讓這兩個孩子受一點傷。」 一旁的玲瓏卻又鬧了起來,急道:「怎麼會是妹妹!妹妹什麼也不懂,她怎麼能去? !為什麼不是我?爹爹,娘親!我可以替妹妹去呀!讓我去吧!」 褚磊臉色難看,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你不能去,乖乖留在少陽峰練功。敏言— —」他回頭喚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年,「去明霞洞,把璇璣帶過來。」 鐘敏言只得答應個是,轉身走出了簪花廳。 他想不通。 想不通為什麼師父會讓他把玲瓏的名字換成璇璣。同樣都是他的女兒,他似乎偏心得 太過了。雖然他自己也是平日和玲瓏交好,對古裡古怪的璇璣沒有好感,但想到那個在黑 暗中蜷縮在石床上瑟瑟發抖的女孩子,他心裡就忍不住難受。難道……難道掌門覺得讓璇 璣去送死比較能接受嗎……?! 鐘敏言一下便為璇璣不平起來,想到是自己把她的名字寫在竹篾上,便更加悔恨。他 在內心暗暗發誓,就算拼了命也要護住璇璣的安全,她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他亦有一份 責任。 當然,他還不知道,他心裡那個「可憐的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苦命女孩,因為等不 到午飯,便把乾糧全吃了,捂著圓滾滾的肚皮躺在床上悠哉悠哉睡午覺呢。 鐘敏言聲勢浩大的劃水聲和叫嚷聲把璇璣從好夢裡硬生生拉了出來。她揉著眼睛坐起 來,兀自迷迷糊糊,耳邊只聽他在嚷嚷:「褚璇璣!褚璇璣!快和我出去!」 他喊魂一樣的叫法讓璇璣慌了神,趕緊點亮蠟燭看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卻見鐘敏言從 船上跳下來,一溜煙跑過來,拉著她的胳膊就往外拽,嘴裡急道:「別睡了!有啥委屈晚 上再說,隨你責罵我絕不反抗。快!現在和我走。」 璇璣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被他拽著踉蹌幾步,小心翼翼問道:「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其他四派攻打咱們少陽峰了嗎?」 「呸!你這……嘴吐不出象牙的……」鐘敏言順口就要罵她,不知怎麼的又縮回去, 只道:「這次摘花任務有你。和我上少陽峰頂就知道了。」 璇璣懵懵懂懂,但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帶自己離開這裡,這下正好,她也受夠了這陰 冷的山洞了。生怕鐘敏言生氣了反悔不帶她出去,璇璣把嘴閉得死死的,一個字也沒問。 卻說峰頂簪花廳裡還在混亂不堪,何丹萍擔心過度暈了過去,楚影紅忙著照料她。玲 瓏還纏著她爹要替妹妹去,無奈他就是不答應。 褚磊當初讓鐘敏言把玲瓏的名字換成璇璣,自有他的想法。 自己的女兒,他怎會不了解。玲瓏好大喜功,愛出風頭,而且往往不自量力。倘若寫 了她的名字,不抽中也罷了,抽中的話,她跟去,見了妖魔豈有不動手的道理?以這孩子 的性格,肯定不會乖乖躲在後面,她年紀尚幼,功力還淺,和妖魔對仗那就是死路一條。 他怎可能眼睜睜看著她送死! 而璇璣就不同。這孩子怕麻煩,什麼事都喜歡躲後面,而且她性子懶,不會問東問西 找麻煩。他讓鐘敏言換上璇璣的名字時,當然也不希望能抽到她,但既然抽中了,那璇璣 和玲瓏比起來,卻是個好人選。至少她會躲,不會沖上去拼命,這樣小命可以保住,他也 可以心無旁騖地戰鬥。 另外,璇璣性子疏懶,不求上進,這次帶她出去見見市面,刺激一下她,也是個好處 。 一瞬間,他轉了這許多念頭,這才下定決心暗示鐘敏言把玲瓏寫成璇璣。此刻木已成 舟,就更無反悔餘地了。 他見玲瓏纏的厲害,不由皺眉道:「我還沒追究你私自攀上頂峰偷窺抽簽的事呢!還 敢和我鬥嘴!從今晚開始罰你不得出後院,練功也自在家裡練,不許踏出院門半步!」 玲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楚影紅急忙過來笑吟吟地勸道:「大好日子的,哭什麼?留 著點精神看簪花大會吧!紅姑姑一定給你們抓個最大最好看的妖魔回來!」 玲瓏只是不依,扭麻花似的還哭。楚影紅推著她,輕道:「快,去看看你娘!她都擔 心的要命呢!不想要媽媽了嗎?」 玲瓏這才跑到何丹萍身邊,摟著她脖子哭訴委屈,再也不敢鬧了。 這時一個童顏鶴髮神采湛然的道人過來施禮道:「褚掌門,此次摘花任務非同尋常, 帶著兩個小輩確實不易,不如重新再抽一次吧?妖魔凶猛,如不悉心准備嚴加防範,恐生 不虞。」 褚磊見是點睛谷的恆松道長,不由還禮道:「多謝道長美意。抽簽一事想必是上天注 定,再來一次也無甚意義。相信以我三人之力,捉拿一隻妖魔還不至過於費力。」 恆松知道他傲骨錚錚,特別剛才給宋道長那麼一鬧,這時候要他重新抽簽自然是絕不 應承的。他嘆了一聲,又道:「少陽派和浮玉島都是天下大派,貧道絕無輕視的意思。但 事關緊要,貧道不得不囉嗦兩句了。褚掌門可知這次你們要應付的是何種妖魔?」 褚磊道:「難道不是天狗麼?忽然在鹿台山那裡出沒,吃了不少人。這次將它捉來, 也是替天行道。」 恆松正色道:「天狗乃是其一。據貧道了解,如今那裡又來了一隻妖魔名叫蠱雕的, 翅膀張開足有五丈,叫聲好像小兒夜啼,平日專躲在水下,趁人不備竄出來將人抓回巢穴 中吃了。鹿台山的人請來了不少獵手與修仙之人,有一次成功抓住了天狗,不防半夜讓它 逃了,從那日開始它便與蠱雕聯起手來。如今已吃了不下百人,再也無人能將它倆收服了 。如今真正參與這摘花任務的只有三人,三人收服兩只大妖魔。褚掌門,請三思!」 褚磊聽他這樣說,不由沉吟起來。誰知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嗤笑,一個似男似女的聲音 說道:「好謹慎!還道是什麼厲害妖魔,原來只是小小的天狗和蠱雕。居然還要重新抽簽 !可笑可笑!」 他二人望去,卻見是離澤宮的副宮主。離澤宮出道極晚,卻發展迅速,短短幾十年間 便取代了原本的青竹山,成為五大派之一。他們自有一套修行方式與俗不同暫且不說,光 是那衣著打扮便透著十成的詭異。無論長幼上下,統一都身著青袍,臉上掛著一張修羅面 具,既看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尊卑。 眾人知道離澤宮的人都是這種脾氣,其實倒沒甚惡意的,當下一笑了之,也不計較。 倒是玲瓏見他們一幫子人戴著鬼怪面具,有高有矮,看上去很是嚇人,不由躲在母親身後 偷偷看。 恆松道長問道:「副宮主既如此說,想必是有什麼方法對付的了。還望賜教。」 副宮主格格怪笑,道:「本宮哪裡有什麼可以賜教的!道長折殺了!本宮只是幼時曾 聽聞如何對付一些凶猛妖魔的偏方,料想道長與褚掌門見識多廣必定是聽過的,故此不敢 獻丑。若您二人居然沒聽過,那本宮又豈敢吝嗇。」 他語速又快,口舌又伶俐,話語又婉轉刁蠻,分明是個女子作風。可看他外表,肩寬 窄腰,喉結微顫,又分明是個男子。玲瓏哪裡見過這等怪人,不由看呆了。 聽他這樣說,褚磊與恆松道人互望一眼,不由都道:「請宮主賜教。」 副宮主也爽快,便道:「天狗怕醋,只要用一鍋醋潑它腦袋,便會暈過去。那蠱雕平 日是躲在水裡的,只要用幾個麻袋做成人的模樣,裡面塞滿了鹽投進水裡。它見了便會來 啄。但鹽水會刺傷它的眼,令它看不到東西。等它竄出水面的時候,便可以捕捉了。」 就連恆松道長這般見多識廣的,也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偏方,雖忍不住懷疑,但他說的 有條有理,倒真不防一試。 那副宮主又道:「蠱雕狡猾的很,會難抓一些。若擔心出了水面抓不到它,便准備了 火把,趁夜去它巢穴捉。它的眼睛三天之內是好不了的,會在巢穴裡養傷。那眼睛見不得 光,你們只用火把往它那裡丟,封住洞口別讓它逃了,這樣便手到擒來。」 褚磊對那副宮主深深作揖,道:「多謝宮主!在下感激不盡!」 副宮主怪笑幾聲,卻不說話了。 正好鐘敏言帶了璇璣過來復命。那小丫頭懶洋洋地,頭發也沒梳好,散了一綹在背後 ,滿面困意,想是睡覺的時候被強行叫起來的。她進來誰也不看,只是揉眼睛,忽然見到 褚磊在前面,不由一怔,立即苦下臉和鐘敏言一起跪下,道:「參見掌門人。」 褚磊雖不待見她這種憊懶模樣,但好幾日沒見,她臉色蒼白,清瘦了許多,想必在明 霞洞中甚苦。他也忍不住有些心疼,那火氣不自覺地就消了,溫言道:「起來。璇璣,你 今日起不必呆在明霞洞了。明天隨我們下山做摘花任務,晚上趕緊收拾好東西,明白麼? 」 他只道小孩子都喜歡出去玩,必然歡喜無比。誰知那璇璣愣了半天,才小聲道:「咦 ?我也要去?為什麼是我……那個……我能不去嗎?」 褚磊奇道:「你不想下山見識一下麼?」 她很痛快地搖頭:「不想。」 褚磊這才想起這小女兒一貫的德行。她姐姐和其他師兄都下山去過很多地方了,要帶 她去,每次只回句:懶,不想動。他不由來火,皺眉道:「不去也不行,抽簽抽中了,豈 是兒戲?你若再這樣憊懶下去,便住進明霞洞一輩子別出來罷!」 璇璣一聽要一輩子住在明霞洞,嚇得趕緊點頭答應。褚磊滿腔慈愛都被她搞得烏煙瘴 氣,不耐煩地揮手讓她下去,自己和其他人商議簪花大會的事情了。 璇璣慢吞吞走到角落,見玲瓏摟著娘撒嬌,見她來了,急忙沖過來,抓著她的手叫道 :「好妹妹!你出來啦!這些日子可辛苦吧?」 璇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開始挺辛苦,後來也習慣了。每天就是睡覺吃飯 ,沒什麼。」 那何丹萍一見璇璣出來,忍不住就淚如泉湧。她又不好和璇璣明說此去有多麼危險, 只能摸著她的腦袋,默默嘆氣,心中暗暗埋怨?磊鐵石心腸。 玲瓏先親熱地和璇璣說了好一會話,忽然想起什麼,便拉著她的手,小聲道:「璇璣 ,你要是不想下山,就和爹爹說,咱倆換換,我替你去。」 璇璣搖頭和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爹剛才說了,我要是不去就得一輩子住明霞洞 了!好姐姐,我可不想一輩子都住那種地方。又冷又濕,黑漆抹烏的,我待了這幾天,渾 身都疼。」 玲瓏聽她這樣說,急得狠狠跺腳,把手一甩,掉臉跑了。 璇璣不知哪裡得罪了自己的姐姐,又不好去追,只能坐在角落裡發呆。 她本來就是睡著午覺,這會叫她過來也沒什麼事,不由靠在娘身上打瞌睡,腦袋一晃 一晃,眼看就要又睡著。迷蒙中,腳下似乎有個什麼東西在動,她懶得看,閉上眼睛睡自 己的。可那東西卻順著自己的褲腿爬了上來,隔著夏天單薄的綢褲,它冰涼而又柔軟。 她不由睜眼一看,卻見一條通體銀白的小蛇正盤在她膝蓋上,鮮紅的信子刺啦啦顫抖 著,倒三角的腦袋一會歪過來一會歪過去,很有些憨厚可愛的感覺。璇璣嚇了一跳,急忙 要喊娘親,誰知回頭卻沒人,原來大人們都忙著商量摘花事宜和簪花大會了。 沒辦法,她正要把它丟下去,卻聽頭頂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別碰它,會咬你。有 劇毒。」 璇璣早已出手捏住那蛇的七寸,聽他這樣說,才抬頭,就見對面站著一個與自己差不 多高的人,穿著青袍,身材瘦弱,臉上還戴著一個修羅面具。 她也不知這是什麼地方的人,只好傻傻地看著他的面具。那人見小銀蛇被她滿不在乎 地捏住七寸,眼看就要沒命,不由急道:「放開它!」 「是你的呀?」璇璣看了看手裡的小蛇,它好像快不行了,於是趕緊丟給那人,「給 你了。」 那人趕緊捧著寶貝蛇一頓看,好在沒死,還留著一口氣。他把蛇小心放回腰間皮囊, 這才回頭怒道:「為什麼,要捏它?!」 璇璣聽他說話不甚熟練,都是三個字三個字往外蹦,想必不是中原人,於是學著他的 腔調,說道:「因為它,是自己,爬過來。我以為,它一定,會咬我。」 那人冷道:「沒看好,小銀花,是我錯。但你也,不可以,殺死它。惡女人!」 璇璣無緣無故被罵惡女人,不由詫異莫名。好在她生性疏懶,根本不想在這事上花精 力,被罵了也就聳聳肩膀,完全不往心裡去。倘若是玲瓏,只怕這會早就打起來了。 那人見她不但不說話,反而打起瞌睡,不由更尷尬,冷道:「怎麼會,讓你去,摘花 。」 璇璣忽然睜開眼,奇道:「咦?你剛才不是三個字三個字往外說了呀!原來你還會兩 個字的!」 那人只覺和她完全無法溝通,還道她是故意裝傻賣乖,不由指著自己的面具怒道:「 你以為,我是誰?!居然敢,嘲笑我!」 璇璣心不在焉地問道:「哦,你是誰呀?」 那人怒道:「看面具!」 璇璣被他吵得茫然起來,只好乖乖看著他的面具。 那人冷笑道:「這下,知道了嗎?說說,你對它的,看法。」 離澤宮修羅面具天下聞名,令人聞風喪膽,他就不信有人不認識它。 璇璣很認真地看了半晌,這才小心又小聲地說道:「好丑。」 刺啦——他聽見自己血管爆裂的聲音,「你……你給我,記住!」他手指顫抖地指著 她的鼻子,氣得聲音都變了,「你……你叫什麼?!名字!」 璇璣搖了搖頭,正要告訴他娘說不能隨便讓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卻聽前方有個人 用古怪的音節叫了一句什麼,那人立即轉身要走,想想卻又不甘心,回來對她厲聲道:「 給我記住!我,叫,禹司鳳!褚璇璣,我想起,你的,名字了!你給我,等著!」 璇璣滿頭霧水地看他跟著那幾個同樣穿青袍戴面具的人走出簪花廳,到現在也沒明白 為什麼他要發那麼大的火。 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問她對那個面具的看法的,她也是實話實說呀…… 外面的這些人和事,真是好麻煩。 第七章 下山 第二日那五人就下山啟程去鹿台山了。其他四派的要人告辭的告辭、做客的做客,只 等摘花回來,簪花大會正式開始。 卻說出發的時候,眾弟子都送到山門下,唯獨玲瓏沒到。由於褚磊罰她不得出後院一 步,她就真賭氣沒出來。只苦了何丹萍,一面要為小女兒擔心,一面又心疼大女兒,還要 操勞大會的事情。果然賢妻良母難做。 由於璇璣和鐘敏言尚不會御物飛行,楚影紅和東方清奇便一人帶一個,將他二人挾在 身前,飛的又快又穩。鐘敏言還好,他自己偷偷練過飛行,璇璣就完全是第一次了。楚影 紅還擔心小女娃害怕,兩手將她抓得緊緊地,一面安慰她:「別怕,紅姑姑在,絕對摔不 下去的。」 她低頭看璇璣,卻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望著腳下輕紗一般浮動的雲霧,哪裡 有一絲害怕的神情。 她心中暗暗稱奇,早知道掌門這兩個女兒,一動一靜,脾氣大不相同。玲瓏和她熟悉 些,每日纏著她說話練功,是個鮮活明快的小妮子,也頗有練功的天分。璇璣她幾乎就沒 接觸過,時常耳聞掌門為了她的懶惰無賴發脾氣,她只當是個刁蠻的討厭丫頭,誰知親身 接觸過,倒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見璇璣看的津津有味,便笑道:「你不害怕嗎?第一次飛那麼高。」 璇璣搖頭,說:「你不會讓我摔下去的。」 楚影紅對她這種帶著孩子氣的老氣橫秋很有趣味,便逗她:「你就這樣確定?我可不 是你爹娘。」 璇璣卻不說話了,只低頭看著腳下青翠的山巒起伏而過,那乳白色的雲霧籠罩在上面 ,就仿佛美人身上的輕紗。 楚影紅默然打量著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師兄弟們聚在一起喝酒,桓陽師弟大約是喝多 了,拍著手笑道:「你們成日說褚師兄的大女兒玲瓏是個百年難遇的天才,依我看呀,倒 也未必!可有誰見過那小女兒璇璣?不說別的,單那一身遇變不驚,目下無塵的味道就是 個辦大事的料!」 她以前只認為是醉話,並沒往心裡去,然而現在,她想起「遇變不驚,目下無塵」八 個字,卻意外地覺得貼切。 楚影紅忽然笑了起來,一把將不明所以的璇璣扣緊在胸前,笑道:「喂,想不想來點 好玩的?」 說完,她卻不等回答,左腳向前用力一踏,腳下的吞雲劍便如同脫了韁的野馬似的, 上竄下跳,最後猛然一松,從天上直標標地摔下來。眼看快摔到地上,劍身猶如蛟龍一般 ,翩翩一擺,擦著山頂那榆樹頂斜斜飛過,殘落的樹枝和葉子在劍後飛了滿天。 一只在樹上休憩的雲雀來不及逃,剛剛振起翅膀,便被楚影紅的袖子一拂,輕輕巧巧 地抓在手裡了。 「給你。好玩麼?」她笑吟吟地把雲雀塞進璇璣的袖子裡,一面控制著吞雲劍,讓它 緊緊貼在樹頂飛,那些樹葉一遇到銳利的劍氣,嘩啦一下便往兩旁退去,好像碧綠的波浪 。她們就像在樹頂破浪前行,濃密的枝葉就是大海的浪花。 璇璣覺得一切都很新奇。 御劍飛行、這樣從高處往下看的感覺、四面八方的風,毫無遮擋地吹在臉上的感覺、 還有袖子裡那只雲雀柔軟顫抖的感覺,帶著小生靈特有的驚惶與稚嫩。她眼前的一切都豁 然開朗,連頭發尖都可以感受到自由的味道。那是與整日困在少陽峰後山別院完全不同的 體會,她覺得自己好像多了解了一些東西,但具體是什麼,她卻說不上來。 所以楚影紅問她喜不喜歡這樣玩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點頭了。楚影紅摸著她的腦袋 ,笑道:「你若喜歡,便要學會自己來飛。只有自己飛,才能明白其中的妙處。」 璇璣懵懂地點頭,心裡忽然覺得,就算練功也沒什麼煩的了。她第一次有了想學會御 物飛行的想法。 她喜歡那種自由,那種一切都坦白開來,無拘無束的自由。 當然,她並不知道,晚間在客棧休息的時候,楚影紅找到了?磊,向他要人。 「掌門,我想讓璇璣來玉陽堂跟著我學習,您意下如何?」 楚影紅這個要求提出來,讓褚磊又是驚又是喜。驚的是她居然選中了璇璣,他本以為 她會收玲瓏為徒弟。喜的是她是個才華橫溢,見識廣博的高人,璇璣跟著她必然能學到很 多東西。 他當下便笑道:「如此,真是小女的福氣了。只是璇璣從小就憊懶,還望師妹多加督 促,不嚴不足以成才。」 楚影紅卻正色道:「掌門師兄,有些孩子是需要重壓才能練成,但有些孩子卻是絲毫 也不能壓。各人有各人修煉的法子。我看璇璣就很好,假以時日,必然能成大才。」 褚磊知道這個師妹稀奇古怪的見解極多,他心中雖不以為然,卻也沒反駁,只道:「 小女便交給師妹來教導了。我去叫她過來進行拜師禮吧?」 楚影紅忙笑著攔住:「不急。等簪花大會過去再說。」 她心中自有一番計較,璇璣這人性子疏懶,卻極聰明。這種人絕不能逼她去做什麼, 她是自有一套想法的,只能引導她,誘惑她,讓她對練功一事產生興趣。所喜璇璣年紀還 小,若再大一些,就更難管教了。這會若挑明了收她為徒,她反而會產生逆反心理,應當 放一放。 楚影紅和褚磊在樓上商討拜師的時候,璇璣他們三人正在樓下喝茶。東方清奇拉著小 二一口氣點了十幾道菜,這才拍著鐘敏言的肩膀,笑道:「這孩子不錯呀,能撐到現在, 不容易啦。」 鐘敏言被他大掌一拍,整個人就砸在桌上不能動了。璇璣見他臉色發黑,比苦瓜還苦 ,不由輕聲問道:「怎麼啦?你不舒服嗎?」 他搖了搖頭,還沒說話,東方清奇就笑道:「讓他試了試浮玉島的特技翩若驚鴻,也 難為他了。我的那些徒弟,有的年紀比他還大上許多,一遇到這個招數就暈過去呢!小子 不簡單吶!」 璇璣眨巴著眼睛,她沒聽懂。 鐘敏言有氣無力地說道:「東方島主帶著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最後原地轉了一百零 八圈……我…嘔……我快死了……」 璇璣同情地看著他,說道:「那你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鐘敏言搖頭:「都撐到這一步了。我就在這兒坐坐就行……」 東方清奇哈哈大笑:「有骨氣!我喜歡!能撐到這一步不容易啊!褚老弟的徒弟就是 不一樣,比我那些沒用的徒弟好多了!要不你跟我回去,做咱們浮玉島的弟子吧?我和褚 老弟說說。」 鐘敏言聞言大急,正想著要怎麼拒絕,卻聽後面傳來褚磊的笑聲,道:「東方大哥愛 說笑,浮玉島的弟子們個個人中龍鳳,又豈是我這些頑劣弟子能比得上的。」 說著,他和楚影紅一起走了過來,笑吟吟地坐下,道:「久等了,抱歉。」 東方清奇又道:「褚老弟好福氣呀。少陽派中人才輩出,真讓你老哥我眼紅。」 褚磊與他是生死之交,此人說話一向如此豪放直白,他早就習慣了,這下便笑道:「 這是什麼話!你家島上人還少麼?單是翩翩和玉寧兩人,就夠你誇口了。前陣子還聽說他 二人在藍田斬了作惡的蠻蠻妖,還和我哭窮。這次簪花大會,他們會來吧?」 東方清奇聽他說起自己最得意的兩個弟子,也不由自豪起來,點頭嘆道:「豈有不參 加簪花大會的道理……這兩個孩子,確實是好苗子呀。日後浮玉島交給他們,我也安心。 」 說罷他又拍了拍臉色灰白的鐘敏言,道:「這孩子也不錯!小小年紀,居然能受得住 我的翩若驚鴻。不簡單!下次的簪花大會,就是他們這一輩出風頭嘍!褚老弟也不要假惺 惺地和你老哥哭窮啦!」 眾人大笑起來,卻聽咕咚一聲,原來鐘敏言還是沒能撐下去,被他三拍兩不拍,一頭 栽地上暈過去了。 楚影紅趕緊扶他上樓休息,讓璇璣在房裡照料他,好好囑咐了一番,才下樓去。 樓下傳來眾人說笑的聲音,酒香襲人。璇璣在凳子上干坐了半天,肚子裡餓著慌,又 心癢癢想下去聽他們說些好玩的故事。回頭看看鐘敏言,他在床上睡得正香,只是臉色蒼 白,想必那個什麼翩若驚鴻的御劍術真是很可怕。 她餓得眼前發黑,所喜桌上放了一些飯菜,是楚影紅留給他倆的。她等不到鐘敏言醒 過來,便自顧自吃了起來。 正吃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璇璣一回頭,就見鐘敏言眼睛瞪得大大的,盯 著她看。她吞下飯菜,遲疑地問道:「你……要吃一點嗎?」 鐘敏言又被她說中心事,紅著臉搖頭,小聲道:「我頭暈,你自己吃吧。」 璇璣「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吃。 鐘敏言見飯菜都被她吃的差不多了,忍不住又道:「那個…湯你一個人能喝完麼…… 」 璇璣終於明白他其實是想吃飯的,只好嘆了一口氣:「想吃怎麼不直說呢。這裡還有 一點飯菜,別計較,來吃吧。」 鐘敏言本來放不下面子問她要吃的,但剛才頭暈,把能吐的都吐了,這會他餓得夠嗆 ,只好推開被子下床。誰知腳底軟綿綿的好像棉花,沒半點力氣,才踏地上就要摔倒。他 呆了半天,忽然翻身上床又躺下,悶聲道:「我不餓,不吃了。」 話音剛落,好像故意和他唱反調一樣,他的肚子很響亮地叫了起來,發出一個綿長的 呻吟聲。 他僵住了。 璇璣呆住了。 半晌,她走到床邊,推了推他,道:「喂,吃飯吧。」 鐘敏言裝睡著了,不理她。 她再推:「吃飯。明天還要趕路呢。」 他被搞得一肚子火,騰地坐起來急道:「不吃!」 一回頭,卻見璇璣手裡端著一個大碗,裡面是湯泡著飯,上面還放了一點青菜。她坐 在床邊,用勺子把飯搗碎,道:「我喂你吧,張嘴。」她舀了一勺米飯加湯,遞到他嘴邊 。 鐘敏言怔怔地看著那個勺子,好像它是什麼妖魔鬼怪,他瞪得眼睛溜圓,滿身殺氣。 「張嘴。」璇璣好像在哄小孩。 鐘敏言的臉一下子炸紅了,覺得又羞又惱,又怒又愧,自己居然落魄到要一個小丫頭 來喂飯的地步了。更可悲的是他居然被那飯菜的香味吸引,控制不了地張嘴把它吞下去。 唔,好吃。 可問題不在這裡! 他把氣出在璇璣身上,惡狠狠地瞪她,惡狠狠地吞飯,好像和它們有仇似的。 「好吃嗎?」璇璣很遲鈍,根本沒發現他殺人一樣的目光,很好心地問他。 鐘敏言沒理她,他嘴裡塞得滿滿的,吃得猙獰。食物的魅力真的很大,他現在居然覺 得這丫頭長得溫柔可愛,可能是因為吃飽了,心滿意足。 他發現她的睫毛很長,好像兩把小扇子,又濃又密,在她白的透明的臉上投注了兩道 弧形陰影。她的眉毛彎彎的,好像新月,據說這是心胸開闊的人才有的眉型,也對,她好 像成日就沒什麼煩惱,永遠那麼心不在焉地。 她和玲瓏是雙胞姐妹,兩人長得很像,但玲瓏要比她耀眼許多,也討喜許多。對於璇 璣,他以前幾乎沒什麼印象,要不是某日偷聽到那些師兄們評論那些女弟子,他可能到現 在對她的認知都是白紙。 那些師兄說玲瓏好像玫瑰花,鮮豔嫵媚,長大了必定是個美人,而且是辣美人,有刺 的那種。 後來又說了幾個女弟子,都是門下有名的美女。最後不知是誰說起了璇璣,說她:那 才是個美女,那種風骨和氣質,過個兩年必定我見猶憐。你們說的那些,沒一個稱得上細 致,需知道真正的美人是精致文雅的。玲瓏師妹是朵玫瑰花,那璇璣師妹就是琉璃美人, 需要仔細品味才能出風韻的。 琉璃美人。 他見到她晶瑩剔透的雙頰,第一次覺得這稱呼用在她身上真是太正確了。當然,倘若 她那種疏懶頑劣的脾氣能改一改,就更好。 璇璣把最後一口飯送進他嘴裡,忽然發現他的臉猶如滴血一般紅,不由問道:「你不 舒服嗎?是不是要發燒了?我叫爹上來看看吧!」 她丟了碗,要下樓去叫人,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急道:「不用!」 他的手滾燙得猶如烙鐵,璇璣心中一驚,只能茫然地瞪著他。 鐘敏言飛快把手抽回來,蒙頭就睡,低聲道:「我好了,想睡一會。你下去吧,讓師 父別記掛我。」 璇璣知道他一向是忽冷忽熱情緒多變的,也沒說什麼,徑自替他吹了蠟燭便下樓了。 果然第二天鐘敏言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對她甚至比以前更冷漠,要不是褚磊 下來了,只怕他是連招呼也不願打的。 璇璣只當他怕東方島主再用什麼翩若驚鴻來試他,也沒當一回事。正好楚影紅在說鹿 台山的妖魔事件,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了。 「就這兩日,鹿台山又被吃了五個人。我就不信,那兩只妖魔有那麼厲害!」楚影紅 把早上剛收到的情報攤在桌上,三個大人相顧無言。 良久,東方清奇才道:「須得加緊行程趕過去,否則被吃掉的人只會更多。」 褚磊嗯了一聲,道:「這樣章台山便不用去了,先往西直奔鹿台山。影紅……只有下 次再去探望你嬸子了。」 楚影紅點頭道:「應當的,除妖才是第一等大事。」 當下諸人又商量了一下分工事宜,吃了早飯正要走,卻見客棧門口徐徐走進來一行青 袍客,每人面上都戴著一個修羅面具,正是離澤宮的人。 璇璣見了這裝扮便是一愣,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諸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離澤宮的人,不由有些驚訝。卻見那一行青袍客先進了客棧 ,先把角落裡的桌椅用手巾之類的擦了個干淨,又自取出一套白瓷茶具,一套青竹酒具, 兩只白玉碗,一雙銀筷子放在桌上。這種異常排場的舉動惹得客棧中人人盯著他們看,他 們好像也不以為意。 過一會,又有人叫:「副宮主到。」 就見門外四個青袍客抬著一架涼竹椅走了過來,上面坐著一人,長發如雲,身量修長 瘦弱,卻正是那日在少陽峰頂指點他們捉拿妖魔的離澤副宮主。 褚磊一行人見這種情勢,要裝做沒看見自己趕路卻是不能了,正打算過去拜見,卻見 迎面走來兩個青衣小童,齊聲道:「褚掌門,東方島主,楚堂主,鐘小俠,褚小姐。副宮 主有請。」這般有條不紊,把五個人都說到了。 眾人便跟著小童過去,那副宮主早已站在桌旁等候,見他們來了,便拱手笑道:「失 禮失禮,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諸位。本宮本想悄悄回去的。」 褚磊還禮,道:「副宮主莫非是有急事要回離澤宮?」 副宮主嘆了一口氣,道:「按理說本宮應該在少陽峰幫忙處理簪花大會事宜,只是昨 日忽然收到宮中急件,有些私事不得不趕著回去處理。本宮已經向貴夫人請辭,萬望褚掌 門不要介意。一旦本宮的事務處理完畢,便立即趕回少陽峰,絕不敢耽誤。」 眾人都道:「不妨事,宮主的事情重要。」 這下又寒暄一番,副宮主極力留他們一同喝酒。楚影紅見天色,快巳時了,便起身笑 道:「我等趕路去鹿台山除妖,只怕不能陪宮主盡興了。來日簪花大會,必然陪宮主痛飲 三杯!」 副宮主聽說,便不再強留,只笑道:「好!本宮有要事在身,否則也該陪同你們前去 。這樣吧,小徒司鳳還有些本事,精通治妖門路,諸位帶著他一起上路,摘花一事便事半 功倍了。絕不至於拖大家的後腿。」 褚磊本欲推辭,但想到這個副宮主向來脾氣古怪,如一味拒絕他的好意,到時候反而 鬧得不爽快,便答應了。 副宮主拍了拍手,道:「司鳳,你陪褚掌門他們去捉妖。完事後直接回少陽峰,不必 趕回離澤宮了。」 話音一落,眾人眼前一花,就見一個瘦弱的青袍少年不知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半跪 在副宮主面前,垂首道:「弟子遵命。」 璇璣只覺這個名字很熟悉。司鳳…司鳳……到底在哪裡聽過呢?她很努力地回想,忽 見那少年轉過身來,對爹爹作揖,他面上帶著一個修羅面具,腰上別著一個描金花皮囊。 那模樣讓她一下想了起來,不由指著他「啊」了一聲,道:「是你呀!」 副宮主笑道:「褚小姐認識劣徒?想必是他曾得罪過您。劣徒脾氣古怪,小姐不要與 他計較才是。」 璇璣搖了搖頭,道:「不,也不是……」 司鳳對她微微一揖,點了點頭,沒說話。那冷漠有禮的模樣和上次大不相同,讓璇璣 覺得自己很可能是記錯人了。 這邊副宮主又說了兩句客套話,眾人這才告辭出門,御劍往鹿台山飛去了。 第八章 鮫人 要往鹿台山,必去鹿台鎮。這是一句俗話,許多旅人商賈都愛掛在嘴邊的。 鹿台鎮聞名天下靠的不單是鹿台山的嶙峋怪石,難若登天,更因為鹿台鎮盛產的美酒 ——果子黃。 據說這酒乃是用鹿台山腳下獨有的一種果實釀造的,封口後放入地窖中,過得年余再 取出來,撇掉浮沫,倒入琉璃碗中,酒色如同琥珀,深黃明豔,更兼果子異香撲鼻,所以 古人便取名:果子黃。通俗達意。 眾人一行來到鹿台鎮的時候,午時已過,鎮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與昔日繁華景象 大為迥異,想來便是因為近日妖魔鬧事吃人,故而人心惶惶,連擺攤的小販也愁眉苦臉, 大嘆近來賺不到錢。 褚磊四下裡觀望一番,見到這蕭條景象,也忍不住嘆氣:「妖魔作祟,連累普通百姓 也不得安生。」 東方清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褚老弟何必愁眉苦臉,我等今日來此,不正是為了斬妖 除魔麼。」 說話間,楚影紅早已在小販那裡打聽到了消息,回來笑道:「師兄不必憂慮。方才我 問了那小哥,他說那兩只妖魔通常在夜間出沒,白晝甚少傷人。咱們不如先找個客棧休息 一下,夜間上山探訪也不遲。」 眾人點頭稱是。鐘敏言見眾人都往前走去,璇璣卻還在那個賣小吃的攤位前發呆,便 過去推了她一把,低聲道:「發什麼呆!快走啦!」 璇璣「哦」了一聲,卻不慌不忙,從袖袋裡取出一個銅板,指著鍋裡的蒸糕,一本正 經地說道:「老板,給我兩個。」 鐘敏言皺眉道:「這會吃什麼蒸糕!到客棧還要吃飯呢!就你事多!」 璇璣將裝著蒸糕的紙袋捧在手裡,輕輕咬一口,燙的差點吐出來,嘴裡含糊說道:「 吃飯……和零食是兩回事。」 鐘敏言被她氣得無話可說,只一個勁翻白眼。 璇璣輕輕吹著蒸糕上的熱氣,忽然發現走在前面的禹司鳳時不時回頭看自己,隔著一 個面具都能感覺他眼神很是不善。她把手裡的蒸糕舉高,以為他也想吃,他卻厭惡地拋給 她一個白眼,然後悄悄放慢腳步,退到璇璣身邊,在她耳邊輕道:「惡女人,真能吃,像 豬。」 她又無緣無故被罵了,可惜嘴裡塞滿了蒸糕,說不出話,只好瞪圓了眼睛茫然地回望 他。 他卻仿佛心情突然好了起來,輕輕一笑,加快腳步跟上褚磊,抱拳道:「褚掌門,晚 輩不才,曾在,鹿台鎮,住過一段,時日。如不嫌棄,晚輩,願為,諸位前輩,指路。」 褚磊還未說話,旁邊的楚影紅便笑道:「那就勞煩你了,你叫……」 「晚輩禹司鳳。」 「那好,司鳳。」她說道,「帶我們去鎮上最好的酒家,我們要嘗嘗聞名天下的果子 黃。」 「是,前輩,請隨我來。」 咦?不去客棧了嗎?璇璣好容易把蒸糕塞完,這才發現他們進了一個門口掛黃旗子的 酒家。鐘敏言見她呆頭呆腦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嘆氣。想到自己答應師父,這一路上要 多照顧小師妹,只得說道:「你啊,要是能有玲瓏一半的機智,我也不至於這麼辛苦的看 管你了。」 璇璣微微一笑,沒說話。 卻說眾人進了酒家,本以為和外面一樣蕭條冷清,誰知竟是高朋滿座,人來人往,甚 是熱鬧。 禹司鳳與小二交談幾句,便引著他們上了二樓雅座。他自己又下去,不一會便領上來 一個中年男子,卻是鎮上的獵戶,聽說他們是來除妖的,便答應了禹司鳳的雇傭,特來為 他們夜間指路。 「這位是,王大叔,在鎮上,做了,十幾年的,獵戶了。他,曾親眼,見過,那,兩 只妖魔,也,參與過,前幾次的,剿殺,應該,會對咱們,有幫助。」 禹司鳳說完,轉頭對那個王獵戶點了點頭,那人才道:「說起來,這些日子已經沒人 說要除妖了。前幾次實在鬧得太大,死了好多人,大伙都寒心了。咱們這些打獵的也罷, 白天還能結伴上山,那些過路商賈就慘了,沒路可繞,若是幾十上百的大隊伍還好,遇上 單個的小商人,那是白往妖怪嘴裡送啊!鎮上好多人回不了鄉,盤纏也快花光,這不是要 把人逼死麼!」 楚影紅柔聲道:「這位大哥莫要擔心,我們此次來,就是為了除妖,還鹿台鎮一個安 寧。茲事體大,還需要大哥為我們指點迷津。」 王獵戶抓了抓虎皮帽,憨憨一笑,「大妹子說話好聽,我是粗人,聽不太明白。總之 你們是來除妖,幫鎮上人的大忙,有什麼要我做的,只管吩咐便是。別客氣見外!」 褚磊問道:「那有勞這位大哥夜間替我們指路,不知那兩只妖魔經常出現在何處?老 巢在哪裡?」 「它們一般是在亥時子時那會出現,子時一過就返巢。經常出沒的地方有好幾處,不 過都在有水的地方,那只老鴰子厲害著呢!專門躲水裡拖人!天狗的巢在後山腰那塊,老 鴰子精的很,一天換一個地方,沒准!」 褚磊聽說,便沉吟半晌。楚影紅道:「掌門可是擔心一時找不到它們?」 他點了點頭:「想不到蠱雕如此狡猾,如此就算用鹽水刺傷它的眼睛,也不知能否找 到巢穴徹底除害。」 楚影紅笑道:「我倒有一個法子。既然它們躲得隱秘,咱們要找還花力氣,倒不如引 它們自己出來。」 她拍了拍手,將對面三個埋頭苦吃的小孩子叫過來,一個一個吩咐:「璇璣你去買三 只鍋,另外再買一罐蜂蜜和二十支松脂火把。敏言和司鳳兩個男孩子一起,到市集去買鹽 和醋,有多少買多少,再雇一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晚上替咱們抬上山。」 說完她從荷包裡掏出一疊銀票,一人分一些,再吩咐:「方才來的時候看到拐角那裡 有錢莊,先把銀票換了,再去買東西。帳可都要算仔細嘍,不許私吞!」 說著,她格格笑了起來。 東方清奇見她分工細致,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奇道:「楚女俠可是有了妙計?」 楚影紅笑道:「妙計談不上。我只是想,那天狗是最有名的饞鬼,咱們與其上下找它 ,不如在水邊烤著肉,用香味讓它自己出來。不管蠱雕是否跟著,咱們好歹也是先除一怪 。」 她從包袱裡取出紙墨,依著王獵戶的話,在紙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圖。三人一邊喝著果 子黃,一面商討夜間的行動安排。 這邊三個孩子已經下樓去錢莊換完銀子分頭行事了。璇璣一早就買好了楚影紅吩咐的 東西,懷裡抱著一堆東西,艱難地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聽街角那裡梆子一陣亂響,有人大叫:「來看呀!活的妖怪!來呀來呀 !活妖怪!」 璇璣雖然身在修仙門派,從小萬妖名冊要求倒背如流,但真正的妖怪她還真是一次都 沒見過。眼看街上不多的行人都被吸引到那裡去,她也忍不住捧著東西往前走,努力伸出 脖子往人群裡張望。 她個子小,只能勉強看到人頭上面多出的一截琉璃邊,依稀是個巨大的一人多高的魚 缸,四角包著青銅,裡面裝滿了水。水中不知養了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地攪動,水花四 濺,周圍的人一會發出驚呼,一會又發出感慨,卻沒人敢湊近了。 「哇……真的是尾巴……魚尾巴……啊,是個雄的!」 「他看過來了!往這裡看了!」 人群一下發生躁動,紛紛往後退。璇璣被撞得七葷八素,手裡的東西險些全摔了,周 圍的人好像都在把她往前擠,她讓啊躲啊,只覺後面忽然被人一推,她胳膊上掛著的蜂蜜 罐子一下摔在地上,匡當一聲——碎了。 「啊。」她怔怔地看著滿地的蜂蜜,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猶豫,只聽頭頂一陣水花巨響,她還沒來得及抬頭,只覺渾身一涼,被琉璃大缸 裡濺出來的水淋了個濕透。 今天她頭頂有黴星飛過麼? 璇璣默默擦去臉上的水,眼角余光瞥到旁邊的琉璃大缸裡有什麼東西在亂舞著,好像 是一只巨大的白色的魚。 一回頭,對上一張蒼白的臉。璇璣心中猛然一驚,手裡的東西再也捧不住,嘩啦一下 全掉在了蜂蜜上。 在缸裡瘋狂翻騰撞擊的,居然是個人……不,也不全是人。他上半身是一個普通的男 人,寬肩細腰,一頭烏黑的長髮在水中盤旋,猶如水藻一般,蒼白的臉在長髮後忽隱忽現 ,眉目看不太真切,隱約只覺他目光灼灼,朗若明星。 而從腰往下,便合成一條長長的魚尾。尾巴上的鱗片是銀色的,鰭尾猶如輕紗一般, 在水中微微一蕩,便掀起無數個氣泡漩渦。 他忽然發現了她,緩緩游過來,雙手撐在琉璃缸上,隱在水藻般的長髮後面的兩隻眼 睛,靜靜地看著她。 這樣看著她,一直看著。 好像從很久很久的從前,他就已經熟悉她,了解她,就用這種安靜的眼睛融融地看著 她。那裡面藏了無數的秘密和千言萬語。 璇璣愣在當場,心中又是熟悉又是迷惘,只能眼怔怔地與他對望,一時間忘了周圍所 有的。 第九章 司鳳 「褚璇璣!」 身後傳來一聲大吼,璇璣猛然回神,轉頭一看,卻是禹司鳳和鐘敏言,兩人手裡都捧 著一堆東西,身後還跟著幾十個人抬麻袋。 「啊,你們……都買好了?」她怔怔地問。 鐘敏言走過來,皺眉看著地上的蜂蜜和那些已經不能用的火把和鍋瓢,「你到底在干 什麼?」他質問的聲音都無力。天啊,早知道這死小孩什麼事都做不好!根本不能指望她 ! 璇璣攤開手,嘆一口氣:「不是我的錯。」她說得理直氣壯。 「你還說!」他發飆了。 「那我馬上去買新的。」說完她轉身就要走,卻被禹司鳳攔住。 「這是……?」他望著那只巨大的琉璃魚缸,目光在面具後閃爍。半晌,伸出手在缸 上輕輕一觸,卻仿佛觸到了什麼刺人的東西一般,又縮了回來。 璇璣說道:「他們說是妖怪……長魚尾巴的妖怪。」 鐘敏言聞言也轉頭過去看,卻見缸中那個人尾巴一甩,游了開去。他嚇了一跳,倒退 好幾步,才誇張地叫道:「真的是妖怪!魚尾巴的!」 禹司鳳慢慢搖頭,良久,才低聲道:「不是妖……這是鮫人,南海中,的鮫人。」 璇璣「啊」了一聲,「我知道鮫人。據說他們很擅長織布繡花,一到月圓之夜還會唱 歌,聽到的人都是如痴如醉。而且他們哭的時候,眼淚會變成珍珠。」 她如數家珍,說得一本正經,剛說完,只聽前面又開始敲梆子,有人在大叫著什麼, 人群一下子往那裡集中過去。 璇璣被撞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摔倒,胳膊上忽然被人一拉。她抬頭,卻見禹司鳳站 在面前,手裡握著她的胳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琉璃缸,若有所思地不知想些什麼。 那邊敲梆子的人已經開始說話了:「各位父老鄉親,可多虧了咱們縣太爺英明神武, 召集各路英雄豪傑,苦戰一個月,終於把山上吃人的妖魔給逮住啦!如今請了法師將此妖 孽封在法器琉璃缸裡,不日便送上京。大伙要看要砸,可得趁早!」 此話一出,群情激昂。妖魔在鹿台山作祟,害苦了一方百姓,人人都恨之入骨。一聽 說抓住了妖魔,哪管真假,早有人從地上撿起石頭往缸裡砸。那只鮫人在水中飄來蕩去地 躲,看上去甚是可憐。 「咦?作祟的妖魔不是天狗和蠱雕嗎?又不是鮫人。」璇璣莫名其妙,眼見那只鮫人 被一顆大石頭砸中,水中頓時紅了一片,也不知砸到了什麼地方。她心中頗為不忍。 「他只是,替罪羊,而已。」禹司鳳冷冷說著,「妖魔,作祟一方,衙門,無法,和 上面,交差,只能,隨便找個,鮫人,來充數,暫時,給上面個,交代。」 「那真正的妖魔怎麼辦?就這樣貼出公告說妖魔已除,人們安心上山,還不是會被吃 ?」鐘敏言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一直在首陽山生活,以修仙為終生目標,於塵世間一切 法律規則人情都不太了解。 禹司鳳淡淡說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如今,他們,也只能,先把上面,的責難 ,對付過去,至於,再死人,那,就用別的,對策了。」 鐘敏言搖了搖頭,見那尊琉璃缸中血水模糊,鮫人也不知藏在了哪個角落,心中忍不 住難過,嘆道:「希望今晚捉妖順利,至少……還他一個清白。」 「有我在,必然順利。」禹司鳳說得自傲極了,換來鐘敏言一個冷哼。 璇璣用閃閃動人的眼神崇拜地望著他,「你好厲害呀,懂很多東西呢!」 禹司鳳咳了一聲,隔著面具也看不出他是不是臉紅了。 「我不過,是,經常,在外面,走動,見得多,而已。」他把懷裡抱著的鹽袋往上提 了提,「走吧,咱們先把,蜂蜜,火把,之類的,補齊了,再回酒樓。」 說完,他袖子微微一顫,兩指夾著一顆淺紅的藥丸,趁眾人不注意,用指力把它彈進 琉璃缸裡。能不能活到明天,就看這只鮫人的造化了。 他默默轉身,走遠。 **** 回到酒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紅霞萬裡,映得眾人臉上都是火紅火紅。 楚影紅見璇璣的頭發濕漉漉的,袖子還在往下滴水,忍不住奇道:「你這孩子,難道 是去河裡買了蜂蜜嗎?怎麼弄成這樣。」 璇璣搖了搖頭,「我是在街邊看到一個……」 話還沒說完,就被禹司鳳打斷:「她,走路,不看人,被人家,當頭潑了,一身,的 刷碗水。」 不是呀!璇璣訝然地瞪著他,他說謊! 禹司鳳淡道:「她簡直,和,沒有魂,一樣。走路,也在發呆。」 璇璣眨了眨眼睛,猶豫著要不要反駁,腦袋上卻被楚影紅用力一揉,她笑嘆:「你這 孩子,好歹也對其他事情上點心。快把頭髮擦乾,咱們馬上找個客棧,換身衣服再走。」 璇璣呆了半天,終於「哦」一聲,決定不戳破禹司鳳的謊話。 臨走的時候,禹司鳳湊到她面前,低聲道:「別,和他們,說,鮫人的,事情。」 「為什麼?」璇璣很好奇。 他輕聲道:「這些大人,都不喜歡,異類。咱們就,救不了,他了。」 「啊?你是說打算救他嗎?」 他點了點頭,「我,自有辦法。你看、看著吧。」 璇璣嘻嘻一笑,學著他磕磕巴巴的強調,說:「好、好、好咧!」 說完就被他用指節狠狠敲了一下腦門子,痛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卻又是輕輕一笑 ,袖子微微一拂,轉身跟著大人們出了酒樓。 璇璣忽然發覺這個男孩子也沒剛開始認識的那麼討厭,不由追上去,問道:「司鳳, 你多大了?」 他猛然一怔,說話的強調都變了:「你……你叫、叫我、什麼?!」 她微微一笑:「司鳳呀,你不是叫禹司鳳嗎?我沒叫錯呀。」 不是這個問題!他無語。半天才道:「你、你問、問我這個、做什麼?!」 「我們不是同伴嗎?不可以問?」 他沉默了一會,才道:「那、那你,先說。」 她很爽快:「我叫褚璇璣,今年十一歲。」 「小屁孩,一個。」他嗤之以鼻。 「你也是小屁孩呀。」她笑,「你又不是大人。」 他哼了一聲:「誰說的,我,十三歲,早就是,大人了。」 切,才十三歲,有什麼好驕傲的。她還沒告訴他,大師兄都十八歲了,連鐘敏言都比 他大一歲呢! 「司鳳你臉上為什麼一直戴著面具?不悶嗎?」璇璣伸手想去摸摸那猙獰的面孔,卻 被他冷冷推開。 「不關,你的事,別碰。」 璇璣有些訕訕地縮回手,說真的,被人這樣硬邦邦的拒絕,她還真有點下不來台。 他大概也覺得自己說話不好聽,頓了一會,才道:「這個面具,誰也,不能碰。也不 能,隨便,摘下來。」想了想,又補充:「這是,離澤宮的,規矩。」 璇璣聳了聳肩膀,「我還沒看到你長什麼樣呢。萬一以後在路上見了,你認識我,我 卻不認識你,多尷尬呀。」 他很久沒說話,只是耳朵慢慢紅了。過一會,輕聲道:「我認得你,就行了。」 那是什麼意思呢?璇璣一點也不明白。 鐘敏言一直在前面默不作聲地聽他們說話,忽然轉頭過來說:「我聽說離澤宮的人滿 了十八歲就可以摘下面具,只是遇到重大場合還是要戴上。是這樣嗎?」 禹司鳳冷冷說道:「原來你,挺了解的。這是,我派的,規矩。我不想,多說。」 鐘敏言見他這麼傲氣十足的,心中不由微微厭惡,雖然一路過來,對他的廣聞博見很 是佩服,但此人的品性脾氣委實糟糕透頂,恨不得把鼻孔翹到天上去。 剛才聽他和璇璣聊天,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他就很不爽了。璇璣是個心不在焉的貨色 ,她不在乎,他卻在乎的很!怎麼能讓離澤宮的人爬到少陽派頭上來! 「反正我也不感興趣!」他硬邦邦地堵回去,轉頭不說話了。 禹司鳳被他這樣一嗆,也硬著脖子裝啞巴,跟著不說話了。 璇璣無奈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默默溜到楚影紅 身邊,聽大人們說晚上捉妖的安排。 第十章 捉妖(一) 到了客棧,楚影紅便立即開始仔細交代各人的分工。 捉妖的事情當然是交給三個大人,孩子們只要負責點火把之類的雜活就行了。禹司鳳 來過鹿台山,看地圖指路的任務便交給他。鐘敏言和幾個獵戶負責點火把和丟鹽袋,對天 狗潑醋的重要任務也是他來做。 「那我呢?」璇璣聽了半天,也沒說到她,不由小聲問。 褚磊淡淡看她一眼,「你只要躲在後面看就行了。不許亂跑。」 意思是她什麼都不用做?璇璣兩眼放光,難得爹爹通情達理一次,什麼也不要她做了 ! 楚影紅見小丫頭偷偷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笑著搖頭,說:「璇璣當然有事做。你呀, 負責把這兩只兔子涂上蜂蜜烤熟。」 她丟給璇璣兩只還沒剝皮的兔子。看起來是剛獵的,耳朵上還凝結著血珠。璇璣嚇了 一跳,最後苦著臉提著兔子問:「連皮也是我剝嗎?」 「是呀。來,這個給你。」楚影紅塞給她兩只陶瓷小瓶子,上面還拴了一圈紅繩。 璇璣認得它,不由奇道:「啊,這不是軟香酥嗎?」 軟香酥是少陽派自制的丹藥之一,性子相當猛,只要一小匙放進飯菜或者茶水裡,便 可以讓一個有十年以上修真之力的人變得手無縛雞之力,三天後才能恢復。它本身是沒有 任何味道顏色的,奇怪的是一旦加入飯菜茶水裡,便會散發出一股清甜香氣,誘人食欲, 所以取名軟香酥。 楚影紅笑道:「你呀,烤兔子的時候別忘了加點料。一瓶軟香酥對付一只烤野兔,足 夠了。」 璇璣腦中靈光一現,道:「啊,原來不是咱們吃烤兔子呀!紅姑姑,兔子是給那兩只 妖魔准備的,對嗎?」 楚影紅點了點頭,「咱們用這兩只兔子引它們出來,這樣咱們就佔據主動位置啦。」 她見璇璣似懂非懂,腦袋點個不停,不由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為什麼叫我紅姑姑? 你姐姐玲瓏都要叫我一聲師叔呢。」 璇璣淡道:「因為師叔不如紅姑姑好聽。」 她只怕是不能理解這小丫頭的想法。楚影紅失笑,又把捉妖任務仔細交代了一下,各 人便回房整理東西,待亥時一到便出發。 **** 夜間的鹿台山比白天的還難走。早有人說過,要翻過整個鹿台山,比登天還難。從山 腳到山腰,都是怪石嶙峋,懸崖陡峭,稍不留神就會摔下去。山腰往上開始有草木,別的 不多,地荊棘卻多的要死。天色暗又看不清楚,往往一腳踩上去鮮血淋漓才發覺那是一大 片地荊棘。 才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後面挑著鹽和醋的挑夫便傷了兩個,無奈只能放棄兩袋鹽和一 桶醋。 話說鐘敏言見璇璣走得氣喘籲籲的,好像馬上就要翻下去,忍不住說道:「喂,你難 道真的一點內功心法也不會?累成這樣!」 璇璣搖了搖頭,也不知是承認還是否認。她好像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等等啊!別往那裡走!」鐘敏言見她歪歪倒倒地朝一大片地荊棘那裡靠,急忙伸手 拉住她,「讓你不學東西!體力簡直比普通人還差!」 她有些茫然地抬頭,彼時月色朦朧,她的臉龐也顯得模糊,仿佛罩了一層厚厚的紗。 只有兩只眼睛,湛若秋水,亮的不可思議,裡面霧煞煞,似明非明,簡直不像平時的褚璇 璣。 鐘敏言怔了一下,忽然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摸,變色道:「你發燒了!」 璇璣自己也摸了摸額頭,輕聲說道:「我……我只覺得很累……有些喘不上氣……是 發燒了嗎?」 鐘敏言想起她渾身濕漉漉的樣子。大家都是修真之人,身體比常人強健許多,所以誰 也沒在意這件事。但璇璣不同,她根本就是個半吊子的修仙者,只怕連完整的心法都背不 出來,衣服濕了又拖了很久才換,難怪會著涼發燒。 「你這樣不行!」他急急說著,「還是回去吧!捉妖可不是兒戲,你這麼虛弱,萬一 被傷到了怎麼辦?」 璇璣沒說話。 前面早有人被他的嚷嚷吸引了過來,楚影紅見璇璣面色有異,立即抬手在她額上一摸 ——「丫頭生病了!掌門,不如把她送回去吧?」她憂心地說著。 褚磊抬頭看了看望不見頂的高山,問道:「大約還要走多久?」 打頭的王獵戶道:「快了,翻過這個坡子,前面就有個大水塘。」 他嘆了一聲,回頭看看璇璣,目光裡又是責備又是愛憐。這個小女兒平日裡懶惰不練 功的惡果終於出來了,在這種緊要關頭拖大家後腿。這會又不好派人送她回去,萬一路上 遇到妖魔,只有死路一條。 他低聲道:「璇璣,堅持一下吧。馬上就到了。」 她點了點頭,堅持著往前走了兩步,忽聽後面鐘敏言急道:「別往那裡走!」 她一呆,只覺腳下一陣劇痛——她踩中地荊棘了! 肩膀忽然被人猛然一扳,她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帶的倒退數步,腳下的傷口踩在地上, 痛得她噯喲直叫。 「把鞋子脫了。」褚磊抱著小女兒,皺眉說。 璇璣苦著臉,她今天果真是被黴星附身了,怎麼什麼黴事都找上她?她齜牙咧嘴地甩 掉鞋子,依言把腳翹了起來,眾人只見她雪白的腳底上血肉模糊,也不知被扎了多少個洞 ,想想都替她疼。 「掌門,讓我看看。」楚影紅走過來,就著火光細細查看她的傷口,跟著便從腰後的 牛皮包裡抽出一根細長的鑷子,柔聲道:「別怕,我先幫你把刺挑出來。」 璇璣只能點頭。她自己都覺得丟人了,爹爹說得沒錯,她什麼也不會,最擅長的就是 拖後腿而已。 回頭見鐘敏言和禹司鳳都站在後面看著自己,她便低聲道:「抱歉……總是給你們添 麻煩。」 鐘敏言哼了一聲,礙於褚磊,他只能小聲嘀咕著:「你也知道自己是個麻煩啊……」 楚影紅替她把刺挑出來,又上了些藥,用自己的手絹緊緊包住她的腳,才道:「璇璣 只怕是不能走路了,得找個人背著她。」 褚磊道:「我來吧。」 她搖頭:「不行。我們三個人不能背她,妖魔不知什麼時候就出來,我們不可分心。 」 說著,她回頭對鐘敏言招手:「敏言,你來背著你小師妹。待會到了水塘邊,一定看 好周圍。只怕血腥味會引得它們突然攻擊。」 鐘敏言肚子裡一百個不願意,但師叔的話,他又不好反駁,只能過來輕輕把璇璣背起 來,一面低聲道:「真是個累贅,早知道你就留在客棧別出來,多好!」 璇璣又是發燒又是受傷,這會渾身無力,軟軟地靠在他背上。聽見他抱怨,她不由輕 聲道:「是我的錯……下次,我一定乖乖待在客棧,不出來了。」 鐘敏言向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聽她這樣說,肚子裡的怨氣也發不出來了,只好 低聲道:「哪裡還會有下次!以後也不帶你出來了。」 璇璣默然。 她靜靜靠在鐘敏言的背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起伏,心中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她一直都不喜歡修行,懶得練武,懶得打坐背心法,覺得那樣很傻。她也一直以為自 己可以永遠呆在少陽峰,足不出戶,見識不到外面的風浪。但她沒有想過,總有一天,她 會像這次一樣,因為這個那個原因,離開少陽峰的庇護,離開父母的照顧。 她剛剛發現,離開了她賴以生存的一切,自己居然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真正是 個麻煩累贅。大話誰都會說,她以前也可以大言不慚,說自己一個人也能自保。如今呢? 她真的能自保嗎? 唉……她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一面懶惰著,一面自保呢?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她嚴肅地思考了很久,也找不到答案。 抬頭看看蒼穹中的一彎明月,璇璣第一次感到迷惘。每個人都有自己追求的東西,爹 爹想修煉成仙,玲瓏想稱霸少陽,鐘敏言想得到爹爹的認可……那她呢?她要的是什麼? 她不知道。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208
Laglas:推! 04/19 23:57
xlovelessx:推 04/19 23:57
phoenixwind:剛要貼發現藍天大動作真快...太好了^^~ 04/20 00:01
Urt:太好了馬上接著有得看 04/20 00:07
potwo:>"< 今晚怎麼睡啊...全看完可能三點了 = = 04/20 01:00
pamu:推!!! 04/20 01:03
gingersoda:推!!! 04/20 01:17
krista520:十四郎耶!! 一定要推一下的~ 04/20 01:21
hoho23058:推推~~好好看喔!!璇璣加油~~ 04/20 01:34
vamzhao:藍天大的打字和速度應該是專業了吧...Y 04/20 12:33
cmms:PUSH 04/20 15:47
Vicente:push 04/20 21:41
Simonana:推~ 04/21 02:04
dorappp:謝謝藍天大 推 04/21 12:00
newcalpis:超好看的~~推推推~ 04/24 13:28
angelcandy:十四郎耶>////< 04/24 21:06
hightide:好看 04/25 22:08
MITARAI:推 04/26 19:02
airfruit:推 05/03 17:50
cbao:不懂,宋道長倒底是想去摘還是不想去摘,一直靠杯總要有原因 05/18 23:47
leafisflying:真的好好看尸>"< 05/20 22:53
nonmoongirl:好看!!我覺得大家都被璇璣迷倒了XD 05/25 20:19
T810636:推 07/02 23:51
baliallin: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一面懶惰著,一面自保呢? XD 07/23 1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