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 我的世界比較大.17

[hikoji (2028T)]

我沒打算把標題換成「創作」，因為你可以挑戰我的文章，但是我不想挑戰自己的人生。

離開台灣之後，三不五時懷念台灣的一切；從學生時代、當兵到出社會，我也沒有放棄在

這裡寫出我的故事。下一次你想來信來質疑的時候，試著想想為什麼會有人願意花上兩年

的時間斷斷續續寫出這些東西，想仔細一點，你可以讓我回信的時候開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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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濤洶湧的血腥味湧上來時，我正拐著彎繞到一個小巷子裡頭，夜裡的柏油路上閃著惱人
的混沌，逸來散去；撲鼻而來的是作嘔的焦肉臭味，還有令人發暈的血氣。


一股壓迫的黑氣逼上胸口，頓時心窩又疼了起來；我手裡翻著剛剛從超市包好的袋子，挑
了一根剛買的青蔥，凝神奮力向上斜劃。這招叫定陽針，可拳可劍，用來去陰殺傷力頗大
，若是手中無劍，又胸口痛到握不緊拳的時候，青蔥也可。


那股黑氣倏地褪去，血腥味瞬間淡了，來來去去，還算利索。空氣中只留下淡淡地肉臭，
油膩膩的感覺；我捂著胸口，不停喘氣。


這星期是第三次了，我算了算。


來日本快兩個月，被襲擊、打擾、挑釁、鬼壓的次數遠遠超過我在台灣一年的總量；這個
地方人心險惡，偏偏每個人表面上蒙上一層紗，有禮無體。鬼怪更是囂張，乾脆光明正大
無理造次，更誇張的是諸神不管。


平常上班、下班之後還得搞這些有的沒的，天見可憐的我大概瘦了三公斤；想來偶而買個
好菜下廚，沒想到袋子裡的肉塊也引來血食的惡鬼。我曾想過再開始吃素，的確每次吃個
幾年的長齋對修行都有極大的幫助，但也相對有副作用--容易肚子餓。


以前唸書還可以每天吃到七餐，現在工作了還要吃到七餐應該是不太可能。為了保持肉體
上的體力，所以沒有辦法吃全素；但相對來說，修行上也因此停滯不前。


「所以才會被欺負！」我埋怨著，只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


約莫半個月前的一場大雨，淋濕了整座東京；狂風暴雨的，像初生的颱風一般倒了整個星
期六東京都的水。從前我最愛做的事情，就是赤著腳、淋著大雨到處踩水窪，東張西望；
這怪異的習慣到了現在異地了，依舊像個骨刺一樣，活生生地每逢雨天就發作。


一樣的大雨，一樣的清晨；我又一樣一個人來到靈園。上野公園就在不遠處，裡頭有座大
湖，皚涯皚涯的，還有幾處神社，供奉著不同的神祇。只是來了日本，我幾乎沒有任何動
力想要去神社、神宮參拜，一方面要花參拜費用，另一方面每次進到某些特定的神社或大
寺，都會有些異樣；好像磁場不合，頭會隱隱發暈，或者想儘快離開。


只剩下靈園對我比較友善，大概祂們也才從人類轉為鬼道，和人類相差不會太遠。


雨天，我拿著一包從神社求來的香灰，仔細地修補著靈園四周的牆角。大概在大學的時候
，曾經經手一份海島的古文，裡頭記載著古代的傳統祭典流程，還有幾份海島時代用海草
曬成的文字復刻圖，其中卻意外地寫著古代祭喪的儀式。我一直沒有什麼機會用得上，直
到來到了這邊。


「真難得啊！」背後傳來一位老人的聲音。


大雨一樣窸窸窣窣點在地上，一個老婆婆站在靈園的入口，「你在這邊作什麼？」她和藹
地問。


「....我看這裡有些髒亂，進來撿個垃圾。」我說，希望別誤會我啊！


老婆婆看了看我手上的香灰，還有我方才在牆角寫的記號，詫異地說：「你從哪邊來的？
為什麼會這些東西？」她震驚地把我拉到靈園外頭，仔細地盯著我瞧。


「我....我從台灣來的，看這裡不是很乾淨，想說進來處理一下，打擾到大家，真的很對
不起！」我趕緊道歉，畢竟在別人土地上搞這種東西好像不太好。


「台灣？為什麼台灣會學得到這些東西？」她警戒了起來，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我只好把
我的故事解釋一次：當翻譯七八年有了，手上的案子千奇百怪不說，以前唸書時候附近某
個學校的宗教系也找上我，翻了佛書道藏經書，甚至日治時代遺留在台灣的地方誌文，北
從宜蘭南到嘉義，為了考據，我還深入原民部落找尋遺跡。


而這套海島的古文就是從某縣政府的史實資料室翻到的寶物，想來這份流落在台灣的資料
能落入我的手中也是一種巧合的緣份。


老婆婆是附近的居民，先生過世之後就葬在這個靈園，甚至為了自己她也準備好了自己的
位置，就在先生的旁邊。「以前啊，我看過我先生弄過這些東西。」她指了指我在牆角寫
下的記號，「他說那是古時候留下來的東西，除了他之後大概也沒有人願意學了。」


老婆婆紅了眼眶，娓娓地說著。「不會啦，這種東西總有人會學的！」我說，世界本來就
是這樣，只要有人願意去學、願意去找，那些東西一直都在，我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
後一個。


告別老婆婆之後，每逢休假我就往外地跑；每次下了電車第一件事情就去找墓園或靈園，
看看當地需不需要修補？順便也遊戲人間，到處走走停停。


慢慢我覺得，如果只是要當個術士、方士非常簡單，只要有些天賦加上肯修行就可以了，
可是要當個修「道」的道士卻是異常地困難。


你可以什麼都不太會，只擁有一顆身體力行的心；但你不可以什麼都會，卻只為了自己。


黃金周，日本大放假。是說日本的假期放得比台灣爽快多，大開心的我獨自搭了東海道線
，南下到漫畫灌籃高手中的「湘南」去，一切只因為有海，還有我的淨石快用完了。


我得先搭到藤澤，然後轉市鐵到江之島；為的是要更能靠近海。湘南的海岸很漂亮、細細
的沙灘連綿不絕，都是人潮，你如果想來這邊養眼，夏天大概會是最推薦的季節。踏上海
灘的時候，放眼望去淨是玩風帆的人潮，陽光灑在路旁的石碑上，大大的「湘南」兩字代
表著陽光、熱情還有人氣。


可是這裡不會有淨石。


我失望了，這裡就像墾丁一樣，充滿了人氣、商機，但是失去了純真。我信步入庭地踏上
了江之島，企圖想在這個島上找到什麼？「啊，惠比壽神社！」我心道。諾大的島上建好
了環島的山道，遊人如織，黃金周的假期把所有想要祈禱的人們從家中拉了出來，來到這
裡的目的是祈求宗教平靜，但是另一方面也代表著：請把口袋中的錢掏出來吧！


日本人很會賺錢，島上分了許多個不同的分社，你每參拜一個都得付出不等的香油錢，再
者，每個分社專司不同的領域，求事業的、求因緣的，都可以，反正分得很徹底，你只要
反覆掏錢出來，就可以買到一塊布包著一張紙拿回家當護身符。


站在海邊，再幾步就是滔天的巨浪，我看著山道上的人們；來到這裡祈求的，是心安嗎？
好像你平常做了什麼不該做的，良心過意不去，所以專程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懺悔，彷彿就
可以安慰自己說：「我都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懺悔、祈求了，想必一定有效果！」這大概也
就是為什麼，人們對於交通越難抵達的佛寺神社都趨之若騖，因為路程越辛苦，越顯得自
己的虔誠與用心。


我沿著海岸線走，人們大多選擇沙岸而遠離岩岸，大抵是因為岩岸不能進行太多水上活動
，坐在岩石上也不舒服得緊；然而最純的淨石卻往往在岩岸才找得到，我呆然地站在海邊
，海浪滔天，沒有帶什麼工具，我無法下海。喟然，我沿著步道進了當地的觀光勝地「岩
屋」。


甫進這個地下洞穴，兩旁的山壁中隱藏了無數的孤鬼。


我駭然，祂們就這樣斷肢殘骸地困在山壁裡頭，黑濛濛的陰森中透著一股極強的怨氣，一
個黑影在山壁上裂開了嘴，尖叫著像是指甲劃上黑板的聲音；我捂起耳朵，引來隔壁一對
父女的側目。


山壁下方是一整排的佛像，但是沒有開光，冰冷的岩石透漏著一絲的冷峻，完全沒有佛像
應有的平和之氣；我正訝異著這種環境怎麼可以供人參觀時，走到最深處的洞穴卻是鎮洞
的地下水泉，粼粼泊泊。


又是一樁人類造成的悲劇。


岩屋的外頭正對著一個面海的海蝕洞，海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地對著岩屋激起
巨浪；遊魂也好、怨氣也罷，哪抵得上海浪的力量。洞穴的底邊又是地下水泉的出口，風
水上稱作雙泉眼，加上洞裡產的夜光石，估計建造這洞穴的先人一定是為了什麼特別的目
的。山壁旁的佛像也非用來供奉的....這可以說是--監獄。


我黯然地離開了江之島，第一次感到這麼無力。


更無力的，是我踏上鐮倉大佛的時候。


鐮倉大佛，位於鐮倉市南部的長谷，是作爲有十一面觀音的長谷寺的「門前町」發展而來
。長谷寺據說起源於八世紀初，由僧人道明建造了山寺，他的弟子又在寺內修建了十一面
觀音立像和觀音堂。


鐮倉大佛坐落在相鄰的高德院內，高高地淩駕在遊客面前，有「美男子」之稱的大佛，從
西元1238年開工，花費六年的時間木雕大佛修建完工，到西元1252年開始修建爲金佛。


我看著簡介上這樣寫著，隨著人潮走到了大佛下。霎時間，我明白了。


台灣也有彰化八卦山大佛，但是差別在於「眼睛」。一般來說，佛像通常都是作成閉眼的
樣子；要不就微開微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本大佛沒有作眼珠，最重要的是，上眼瞼
做得很突出，相對的下眼瞼的眼根做得很裡面。試想就像有人在你眼睛上面斜放了一塊厚
紙板，你看到的會是什麼？


這大概又是民族性問題吧？


深夜，我坐在面南的海堤上，遠方是故鄉的台灣；這裡是橫濱海港，不遠是座摩天輪，五
光十色，好不熱鬧。我悄悄地入了定，思考這些日子觀察到的問題；朦朧間，我又回到了
台灣，又是那塊對我而言充滿熱情的土地。


「人啊，可以有很多夢想。」一道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可是不要忘了，一盞燈可以照出
很多影子，但是畢竟只有一盞燈啊！」想來又是土地神的偈語，輕聲地，又堅定地。


我睜開眼睛，早晨的曦暆照亮了天空，照亮了海面，我相信依舊有許多地方沐浴不到陽光
的溫暖。


但是，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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