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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此文已坑! 當初這篇是發跡於台論,瘋狗妞(仙仙寶貝)的作品,當時她國中,2007年 我很喜歡很喜歡這篇,雖然已確定坑了,但我還是覺得這樣的風格百看不膩,故轉載於此 瘋狗妞的網誌已暫停運行,網誌至頂了轉載隨意付上出處即可,她目前於紐約求學,這六 年(將要七年了啊啊啊)前的坑實在久得有點不好意思提(囧) 轉來與此,只是想讓更多人來蹲這個爬不起的坑底(?),我並不缺P幣 附上已進入唯讀的瘋狗妞部落格 http://ppt.cc/R9BP ----------------------------------------------------------------- 【十七】 黑斗篷下的愛因斯坦   「安潔莉卡!我好想妳喔!」桐花一看到安潔莉卡就立刻奔上前,兩隻手緊抱著她, 像隻撒嬌的小貓咪。   「噢,我的小天使臉。」安潔莉卡憐愛的說,帶著白手套的手輕拍著桐花那一頭糾結 的亂髮。   「瘋狗,妳在愣個什麼東西?上車囉。」百子站在打開的車門前喚著我,我呆呆的, 忘了要怎麼走路。   安潔莉卡瞥見瞧著她愣愣看的我,她向我點了一下頭。   「有事嗎?親愛的。」   我趕緊搖搖頭,隨著百子踏進車廂裡。   車廂裡頭一片明亮,兩排淺藍色、乾淨的塑膠椅各排在車廂的兩邊,一個長型強化玻 璃窗,抬頭一看,一個跑馬燈就在那裡,兩旁貼著亂七八糟的廣告或是徵人啟事。   跟我習慣搭的六號線是一模一樣的調調。   要不是從車窗看出去,看到的是一座燃燒著的火紅色公園,我絕對會以為我現在正在 六號線上。   「百、百子,我是在作夢嗎?」我愣愣的問,和百並肩坐了下來。   「妳認為妳在作夢的話,那這一切就是夢。但是,如果妳相信這是事實的話,那這就 是真的。」百子講了一段有講跟沒講都沒差的話。   「我一定是在作夢……」我用兩隻手按住眼睛,然後再張開。   車窗外依舊是一片艷紅。   「九十九號線!西風公園站!要關門囉!」   我聽見安潔莉卡的聲音大吼,我連忙起身跑到車門邊。   「桐花!快上來啊!」我說,看著站在外頭,對我眨著眼睛的桐花。   「我又不去。」桐花懶懶的說,把下巴輕仰起。   「啊?為什麼不去?」   「是限制,我不能去那裡。」桐花嘟著嘴說。   我正要說什麼,地鐵就突然發出好想的「呲──咻──」的一聲,像是鬆了一大口氣 那樣的聲音。   「車要開囉,瘋狗不要站在那裡,小心被車門夾到手唷。」百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 站到我身旁了,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嘻嘻,笨蛋才會被夾到手。」桐花笑著說,公園裡忽然颳起一陣風,把她的髮絲給 吹到了臉上。   「妳就是一個小笨蛋,沒資格說人家。」百子對桐花扮了一個鬼臉。   桐花愣住了,她把眼睛瞪大,訝異的看著百子。   「哇啊啊啊啊啊──!妳又欺負我嗚嗚──!」   就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桐花已經掉頭,哭著往鞦韆的方向奔去了。   「喂!桐花,等一下!」我伸出一隻手想要追出去,但那陣風像是故意似的,「呼─ ─」吹了好大的一口氣,把公園裡的落葉全都給捲起了。   「喂!喂!」我大叫,落葉大軍被風推著朝我襲來,啪搭啪搭,好幾片落葉甩了我幾 巴掌,死命的黏在我臉上。   「呼──咻──」風勢漸弱,我把黏在臉上的紅色落葉撥掉。   「咿呀──,咿呀──」四個空鞦韆搖晃著,發出空洞的哭聲。   桐花早就已經不知去向了。   「叮咚!叮咚!」廣播器傳來兩聲電子鈴聲,然後車門啪的一聲關上。我卻還是發愣 的站在原地。   「喂喂,瘋狗,妳在發什麼呆,坐過來啦。」百子向我招招手,她正坐在面對車窗的 座位上。   「桐花為什麼不能去電影院啊?」我好奇的問,坐在百子身旁。   整列車震動了一下,然後又噴出一大口氣,開了起來。   「是限制。桐花不能去公園以外的地方。」   我聽見腳下發出機咯機咯的聲音,這地鐵的年紀一定很大了,鐵軌和車輪都生鏽了。   然後車便行駛進了鏡子裡。   我以為我會看見一大片彩虹,像是卡通裡的「時光隧道」那樣。但是沒有,就像是真 的地鐵那樣,九十九號線行駛了進了一片漆黑。   「咦?限制?可是我上次不是在湖底鐘那裡看見她嗎?」我疑惑的問。   「耶?妳沒仔細聽我說話唷,我又沒說她不能去『西風公園』以外的地方,我說的是 ,她不能去『公園』以外的地方,湖底鐘是在中央公園啊。」   「喔?這樣喔。為什麼會有限制啊?」   「因為桐花做了交易啊,妳一定有聽過,很多魔幻小說都有講,『惡魔契約』、『等 價交換』,限制是桐花要付出的代價。」百子說,她把兩條腿翹在一旁的空座位上,腦袋 靠在我的大腿上。   我驚了一下,桐花做了惡魔的交易?   「桐、桐花跟惡魔做交易?」   「不是啦,我只是比喻而已,桐花跟秘密人士做了交易。」   「那桐花得到什麼?」   「瘋狗妳好笨喔,妳剛剛就站在裡頭欸。」   「啊,是西風公園?」   百子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大哈欠,點點頭,柔軟的頭髮在我大腿上蹭了兩下。   「桐花要一座秋天的公園,因為她不想長大、不想變老。」   「那她為什麼不直接要一個青春永駐的身體?」我想起許多童話故事裡,那些邪惡女 巫和國王的目的,要求的都是長生不老藥。   「嘿,就算身體不會老,心還是會老啊。桐花要的是『心不老』唷。」   喔,原來如此。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這是一比划算的交易。畢竟桐花犧牲了能夠來去自 如的寶貴『自由』,但是換來的是她夢寐以求的『公園』。   划算嗎?   「只要桐花覺得划算,那就是划算了。那是她的交易,別人沒有資格幫她做決定。」 百子回答了我沒說出口的疑問。   轟隆隆──,轟隆隆──。   地鐵快跑著,在一節節黑不溜丟的鐵軌上彈跳著往前行。   「百子,妳之前搭過這個地鐵嗎?」   「嗯。」   「那下一站是哪裡?」   「嘿嘿,我不告訴妳。」百子突然咧起了一個賊賊的微笑說,我癟癟嘴。   「不說就不說,妳當我不會自己看站名嗎?」    吱唧唧唧唧唧唧──   地鐵轉了一個彎,有一股強大的離心力要把我甩離座位那樣。   然後地鐵開進了一個光線微弱的地鐵站。   我瞇著眼睛看車窗外,很普通的地鐵站,挺狹窄的,大部分磁磚剝落的灰泥牆,靠著 牆擺了幾張舊髒的木頭長椅,整個地鐵站瀰漫著灰塵。   我看向掛在灰泥牆上的站牌,但是很意外的,有一大團黑霧籠罩在站牌前面。   就這麼剛好。   我試著向右移了一點,但是黑霧也隨著我移動,把那站牌藏的密不透風。   「百子,妳又在我眼睛上面動了什麼手腳。」我冷眼瞄著百子,她擺出一臉無辜的表 情。   「不是我的問題唷,是瘋狗妳自己的問題。」   「什麼?」   「因為妳不相信,所以看不到……」   這時候,廣播器又響起了,安潔莉卡宏亮的聲音傳了出來,把我的耳膜當鼓似的敲擊 著。   「九十九號線!快車!這一站,───站,要到該站的乘客請下車!」   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我聽不見站名?   就在安潔莉卡要喊出站名的前一秒時,我的耳朵像是游泳時不小心進了水那樣,只能 聽到模糊的咕嚕嚕聲。   「百子!妳給我解釋清楚!」我急著向百子大吼。   「我說了嘛,這不是我的問題。」百子把翹在空座位上的腳甩到地上,坐正身子看著 我。   「瘋狗,如果我今天沒帶妳搭九十九號線的話,妳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九十九號線 的存在了吧?」   「嗯。」   「所以假如今天我沒帶妳來搭車,就算九十九號線從妳眼前開過去,妳不會看不見也 不會感覺到的。」   「為什麼?」   「哥倫布的船,首次開向新大陸的時候,明明船已經接近了岸邊,但是島上的印地安 人卻看不見船,只能看見海浪翻騰著。」百子夢囈般的說,眼神迷離起來。   「什麼東西……」   「有個叫做伯格森的哲學家曾經說,『眼睛只能看到心願意理解的事』。因為哥倫布 的船,已經遠遠超過印地安人的理解和認知範圍了,所以他們的眼睛當然就看不見船囉。 」   我隱約的懂了。   「就像是,妳第一次看見蜻蜓的時候,妳是要靠我的幫助才能看見強尼叔叔,但是後 來再見面,不用我的幫助也能看見強尼叔叔了。」   「這是為什麼呢?」百子問。   「因為,我已經知道並且相信強尼叔叔的存在了……」我吞吐著說。   「啦啦,瘋狗好聰明唷。現在,妳知道為什麼看不見站名了嗎?」   我又瞥像那塊灰泥牆,黑霧還是揮之不去。   「因為我,不知道也不相信這一站的存在……」我說,這樣聽起來很怪,但是這已經 是我表達的極限了。   「瘋狗的認知範圍,跟大多數的人一樣,那是個已經定型的世界,超過那個認知範圍 的世界,人們啊,其實是選擇不去看到的唷。」   這時電子鈴聲又響了,車門關上。   「但是有些人,與生俱來或是後天的,他們比大多數的人,能夠看到這世界更多一點 ,這種人,妳知道我們叫他們什麼嗎?」   「不正常的怪胎。」我很順的說。   列車啟動,我們又再此駛入了黑嘛嘛的隧道中。   駛離了那個我不相信、不知道、不了解的站。   「是我自己選擇不去相信的嗎……」我喃喃的自言自語,抬頭看著跑馬燈旁邊的廣告 。   我完全看不見廣告上頭寫了什麼,那些字都被陰影很刻意的給遮住。   「喀搭。」車廂的尾端響起了一個聲音,有人從另一節車廂推開滑板門走了進來。   是兩個人。   一條黑色的大斗篷把他們一起裹住,其中一個人是完全的被裹在黑色斗篷裡,另一個 則是露出半張臉。   兩雙腿從斗篷底下露出來,一雙穿著黑色皮褲的腿打得直挺挺的,很有精神的樣子, 另一雙穿著細管牛仔褲的腿軟軟的站著,隨便一推就會倒的樣子。   兩個人走到我跟百子的對面坐下。   細管牛牛仔褲的主人癱軟在皮褲的主人肩膀上,我覺得細管牛仔褲主人應該是個不太 強壯的女孩子,雖然我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的上半身被黑色斗篷裹了好幾層,包得密不 透風。   皮褲的主人挪了幾下位子,斗篷飄起來的瞬間,我看見一雙大得嚇人的澄澈眼睛,在 陰影底下閃閃發亮。   百子瞧了那兩個黑斗篷怪人一眼,然後突然坐直身子。   「嘿!是妳!」百子驚喜的大叫,皮褲的主人被百子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只能看到他的半張臉,和一隻反射著亮光的大眼睛,他的皮膚很白,像是乳酪那樣 白,瞳仁是蜜糖色的,但是當光打在不同角度時,也會變成棕紅、黃綠和金色。   「百子。」他簡短的說,聲音很中性,分不出是男是女。   「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忙嗎?」百子熱情的問,像是遇見了許久不見的好朋友那樣 。   「正在工作。」他伸出一隻白得發亮的手,輕輕摸了摸被斗篷裹得緊緊的那個人。   百子看了一下那個被斗篷裹住的人,然後皺了皺眉,她把手指向我。   「這是瘋狗,我朋友。」她介紹,那人轉向我,用唯一一隻露在斗蓬外頭的閃亮眼睛 看我。   當我和他眼睛接觸的瞬間,突然有種很詭異的感覺湧上了我的心頭,那是一種過度旺 盛的精神力,一種強烈的衝動,讓我有種想要把車窗打爛的衝動。   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於是我立刻把視線轉開。   「嗯。」他對我說,算是打招呼,然後又低下頭去,讓斗篷藏住他的臉。   然後就沒交集了。   「瘋狗,這是大人物唷。」百子悄悄對我說,我看著那被斗篷裹住的人,他正輕輕顫 抖著,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這時,車子又衝進一個昏暗的地鐵站,站牌前還是籠著一大團黑霧。   安潔莉卡大聲的向廣播器大吼幾句,我看見隔壁車廂好像有一個人下車了,但是我看 不太清楚面孔。   「啪搭!」「他是誰?」   車門關上的同時,我也小聲問。   「他的名字叫愛因斯坦,他不是人唷。」   「愛、愛因斯坦?那個天才物理學家?」我錯愕的問,聲音不自覺的大了起來,百子 對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不是啦,只是名字一樣而已。」   「喔喔,那他是幹什麼的?」   「嘿嘿,說了妳不要亂叫唷。」百子把臉湊近,嘴巴貼上我的耳朵,把話輕輕的吹進 我的耳朵裡。   「愛因斯坦,是、死、神、唷。」   我愣了一下,然後隨即在百子耳邊小聲說:   「妳在唬我對吧?」   百子搖搖頭,臉上掛著一個「看吧!我就知道妳不信」的笑容。   「他的工作是把迷路的靈魂給帶回去唷,很辛苦呢。」   「帶回去哪裡?」我問。   「地獄。」百子對我扮了一個鬼臉,不在乎的說。   我感覺好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都冰冷透了。   我小心翼翼、試著不著痕跡的偷看著愛因斯坦。   愛因斯坦的臉低著,但是我可以看見他鮮紅的嘴唇和白亮的下巴,明明膚色就沒有絲 毫血色,但是卻不會給人那種病態的感覺。一條黑色皮褲停在腳踝,腳上穿了一雙黑色龐 克靴子。   死神,他是死神。我在心裡想著。   不論怎麼想,眼前的男孩就是無法和我想像中的死神沾上一點邊。   死神,黑色的斗蓬、一把銀色的大鐮刀,一具恐怖的骷髏頭。   除了黑色斗篷外,愛因斯坦根本沒有任何死神所具備的條件。   「因為是人類想像出來的死神啊……」百子附在我耳邊小小聲的說,我被她的舉動嚇 了一跳。   「這也是,無法擺脫的觀念束縛呢……」   轟隆隆──轟隆隆──   我看見隧道前方好像有光線射進來。   「要到囉。」百子說,拉著我站起來。   「往日回首電影院嗎?」我問,光線越來越亮。   「嗯。」   轟──   地鐵衝出黑暗,車廂兩邊的窗戶頓時被成千上萬道光線給刺穿了,把我的眼睛刺得瞇 了起來。   好亮的太陽!   百子拉著我的手,輕輕拍打著我的臉頰。   「瘋小狗!下車囉!」   「唧唷唷唷唷唷唷唷唷──!」車廂狠狠搖晃了兩下,我踉嗆往前踩了幾步,穩住身 體。   我緩緩睜開眼睛。   窗外好亮,溫暖的陽光均勻的潑了進來,把我暖了起來,有樹枝,翠綠的葉子茂密的 生長著,一隻小雀子停在樹枝上。   「這是……」我堂目結舌的望著眼前的一切。   「九十九號線!快車!往日回首電影院!要到該站的乘客請下車!」   我終於聽見站名了!   車門唰的一聲打開,我正準備踏出車廂時,百子拉住了我的手。   「留意你的腳步。」她說。   我低頭看去。   我的天,車廂外不是月台,是空氣。   這輛地鐵正懸在半空中,離月台有兩公尺左右的距離。   「真的是夠了。」我搔著頭說,然後被百子一把推下去。   我安全的降落在月台上,百子也隨後跳了下來。我拍掉手上的灰塵,轉過身來。   原來如此。   月台前是一大塊空水泥地,左有兩邊架了兩面巨大的鏡子,鏡子下頭用兩根兩公尺高 的鐵竿撐著。   地鐵並沒有懸空,它停在鐵軌上。   鐵軌從左邊鏡子延伸出來,一路延伸進右邊鏡子。   懸空的鐵軌。   「瘋狗,看這邊啦!」百子兩隻手從後面身上來,揪住我的耳朵,然後把我的頭連著 我的身體轉了個彎。   『往日回首電影院』   幾個工整的立體字出現在我眼前,我感動的幾乎要跳上去親吻它了。   往日回首電影院是個很大很大的電影院,旁邊種了許多綠葉茂密的大樹。   它的外觀就是一間電影院,牆上貼了好幾張大海報,都是電影劇照,感覺像是七零年 代的電影,裡頭的人都穿著滑稽誇張的衣服,擺出各種已經退流行的動作。   「噢,我的甜心……」一個巨大的擴音器正播放著某首以薩克斯風為背景音樂的情歌 ,大概也是七零年代的音樂。   兩扇金黃色,裝飾豪華的大門就在電影院的正中央,一個疑似售票亭的玩意處在大門 旁邊,裡頭坐著的是一個瘦小、面色泛黃的男人。   這裡的時間是設定在夏天的早上九、十點左右,陽光溫柔的撫罩著整個空間。   我聽見身後的列車又噴出好大一口氣,要開走了。   於是我轉過身去。   「叮咚!叮咚!」電子鈴聲照慣例響了兩下,然後安潔莉卡拉動裝置,車又唧咯唧咯 的拖著肥胖的身子在鐵軌上摩擦著離去。   就在車子要駛進鏡子的前一秒,我遠遠看見了坐在裡頭的愛因斯坦和那另一個人。   我瞪大眼睛。   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卸下裹得緊密的黑斗篷,露出一顆腦袋來了。   就算距離這麼遠,就算他只露出一顆腦袋。   我還是在瞥見的那瞬間認出他來了。   慘白的皮膚、凹陷的雙頰,一頭金髮剪得短刺,挑染成紫色。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雪兒!」   我不禁脫口而出,往鏡子的方向跑去,但是百子拉住了我,硬生生的把我停了下來。   於是我就眼睜睜的看著雪兒那張蒼白的臉靠在愛因斯坦的肩上,消失在無限延伸的鏡 子隧道中了。   「百子!那個是雪兒!」我失控似的向百子大吼。   「我知道啊。」百子說,壓著我的肩膀試圖讓我鎮定下來。   「她、她不是死了嗎?為什麼她會出現在地鐵上!」   「因為她的靈魂迷路了。」   「什麼?」   「愛因斯坦要把她帶回去。」   「帶、帶去地獄嗎?」我顫抖著聲音說,有一種說不出的害怕摟上了我的肩。   這種害怕,我知道是什麼。   是當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那種害怕,那種無知的恐懼。   「不要怕,瘋狗,不要怕。」百子柔聲安撫著我。   「那是雪兒,那是雪兒……」我知道我只跟雪兒接觸過一次,而且還留下相當不好的 印象,但是這一瞬間,我突然為她感到傷心害怕起來。   連我自己都說不上為什麼。   「我們施一個不怕的小魔法唷,瘋狗乖乖。」百子的手拉起我的手,把手心輕輕按在 我的胸口。   碰咚、碰咚、碰咚   我可以感覺我的心臟在跳動,很快速的跳動,因為恐懼而跳動的這麼快。   「慢下來,慢下來──」百子說,我的心臟就像是聽得懂她的話似的,漸漸的慢了下 來。   然後我的手也不再發抖了。   「不怕了唷。」百子摸摸我的頭。   「嗯…..」我按著我的胸口,那種難過的感覺卻還是揮之不去。   「乖狗狗,看場電影就會好一點的。」   於是我們就手牽著手,一同拉開那兩扇金黃色的豪華大門。 【十八】 往日回首電影院(上)   前頭是一條蜿蜒的長廊,但是兩旁延伸出其他通道,通道也繼續往前延伸,變成有著 複雜通道的另一條走廊。   這畫面讓我想到家族樹,每條樹枝又長出更細小的樹枝,更細小的樹枝又長出更更細 小的樹枝……   走廊不怎麼寬,卻也不能算窄,夠大概四、五個人並肩同時通行。   兩邊牆壁都嵌著數不清的門,很普通的門,就像是公寓裡隨處可見的藍色長方形門, 大概一個人再多一點的長寬。   門上掛著門牌,上頭寫著銀亮的編號,編號全都是雜亂無章。   【2019】、【0001】、【8081】、【0011】   「百子,那是什麼?」我指著門牌上的編號。   「啊啊?那是廳院的編號,我們要去3000廳,所以要找門牌【3000】。」   怎麼可能找得到?   這裡的門牌編號都排的亂七八糟,這樣走下去,大概一輩子都到不了吧。   但是我只是跟著百子走。   百子大概是這裡的常客了吧,對這裡很熟悉,什麼時候該轉彎、什麼時候該走直線, 她都知道,我看百子就算矇住眼睛還是能在這家怪裡怪氣的電影院來去自如吧?   有些走廊的牆壁上會掛起一兩幅裱了塑膠框的電影海報,全都是我沒看過、聽過的電 影,感覺起來是那種很久以前的老電影。   這裡除了昏黃的燈光和掛在牆上的電影海報外,我看不出哪裡像電影院了。反而比較 像公寓住宅,只是走廊長了點,還會亂延伸出其他走廊。   「啊,瘋狗,忘了問妳,妳要吃爆米花嗎?」百子並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又轉進另一 條走廊。   「啊?還有爆米花喔……」我有點愣住。到底是家電影院吧,爆米花、可樂感覺是不 能缺的。   「要吃嗎?」   「嗯……算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誰知道這家電影院的爆米花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   百子偷偷用眼角看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後輕輕的笑了起來。   「對啊,是用青蛙蛋做成的唷。」   大概就這樣走了幾分鐘,最後百子停在一扇和其他門看起來無差別的門前。   【3000】   門牌上的銀字在昏黃的燈下閃著。   「百子,妳怎麼找得到?」我好奇的問,百子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眼睛狡猾的 笑著。   「叮咚!」百子按下位在門牌下方的門鈴。   居然還有門鈴……   「請進。」裡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年紀大概三、四十歲,語氣中有一絲不耐。   於是百子轉動銀色門把,推門走了進去。   裡頭是個非常非常小的房間,只能容納不到五個人,就在我們走進來的們的正對面, 還有另一扇門。   那扇門長得比較像是電影院外頭的門,金色的,還有複雜的花紋。   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站在裡頭,兩頰凹陷,面色泛黃。我覺得他有點眼熟,只是想不 起來在哪裡看過。   「就在電影院外面的警衛室啊!」百子提醒我似的說,我腦中的畫面才清晰起來。   啊,就是剛才電影院門口旁那坐在類似售票亭東西裡頭的人。   「你、你不是應該在外面才對嗎?」我錯愕的問著他。   男人應該是阿拉伯人,他背有點駝,兩隻尾巴下垂的金魚眼冷冷的看著我。   「我是他的雙胞胎弟弟。」很重的中東口音。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伸著一根手指頭愣愣的指著他。   氣氛僵持了一會,然後男人突然爆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百子及時拉住我的手,才沒讓我的動作看起來太明顯。   「小弟,你真好逗。」男人說,抬起眼看著我,他眼睛周圍顏色很深,看起來一副失 眠多夜的樣子。   「嗯……」我猜想他剛大概是說了一個笑話吧,於是很勉強的牽動兩下嘴角。   「莫里斯,早安。」百子說,試著不要讓氣氛太僵。   「早安。」莫里斯說,朝百子微笑了一下,「今天帶男朋友來看電影啊?」他指著我 。   「對啊!」百子很開心似的回答,我懶得再解釋什麼,只是挑了兩下眉毛。   「喔,妳知道VSP只限用一個人吧?妳的男朋友要買票喔。」莫里斯依舊是微笑著 說。   「當然知道。」百子撥開我的手,從我口袋裡撈出那張就銅色的電影票。   「嗯,乖孩子。」莫里斯一手接過電影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副部滿灰塵的厚 框眼鏡,掛在鼻樑上。   「啊……波斯貓的女人。」他點著頭,喃喃的說,感覺像是個電影影評。   「很冷門的電影呢,確定要看?」他邊說,一邊把票放進嘴裡,「喀!」好響一聲, 大門牙在紙片上嗑出一個小洞。   「對啊。」百子說,接過那張多了個小洞的票。   「準時的孩子,請進。」然後莫里斯拉開那一扇金黃的門,讓我和百子進去。   永遠都九點半的地方,還能夠不準時嗎?我心裡這樣想著,但沒有說出來。   裡頭暗暗的,唯一的光線來自於眼前那片白亮的巨大螢幕。   這廳院不大,只能容納五十多個人左右,中間一條通道,兩旁是齊排的紅色座位。   我和百子坐在右邊靠走道的座位,好像是計算好似的,我跟百子才跟坐下,原本空白 的螢幕就突然暗了下來。   「好靈異啊。」我說,搔著鼻子,看著那黑成一片的螢幕。   「噓,電影要開始了!」百子戳戳我的頭。   然後螢幕又亮了起來,一個有著暗褐色捲髮的年輕女孩站在螢幕正中央,睜著一對明 亮的圓眼對我笑。   於是電影開始了。 -------------------------------   女孩住在曼哈頓的下東城,就住在名字可笑的「堅尼街」上。那是一條頑皮的街,如 果你看過曼哈頓的地圖的話,你會發現在那棋盤格式的街道,一條直線穿斜斜的插過一格 一格規矩整齊的方格子,很大膽招搖的樣子。   堅尼街好長好長,它把尾巴伸進了中國城,頭卻安穩的靠在翠貝加。而女孩就住在堅 尼街的尾巴上。   中國城很髒,那些黃皮膚的工人、持著照相機的觀光客、高壯凶狠的黑人會深吸一口 氣,然後蠻不在乎的將一口濃濁的綠痰噴在人行道上,接著幾雙鞋子會趴搭趴搭的踩過去 ,把綠痰踩成一塊一塊黏搭搭的濕印子。   還有那些穿著垮褲的男孩和短上衣的女孩總是在街上高聲笑鬧著,把一團團的垃圾往 馬路中間摔去,任憤怒的汽車駕駛搖下車窗,對他們叫出粗俗難聽的句子,然後又哈哈大 笑的跑開。   女孩記得家裡原本那扇窄小的窗子掛了兩面白的發亮的窗簾,邊上有流蘇的那種,但 是不到一個禮拜就被媽媽給扔進垃圾袋裡,和腐臭的香蕉皮、魚骨頭、雞蛋殼一同被擺在 陰暗的樓梯間,靜悄悄的泌出混濁的灰色汁液。原因是因為外頭那些灰髒的廢氣和帶點鐵 味的雨水把窗簾給染成黑色了。   如果你問女孩中國城的特色的話,她大概會這麼說:潮濕、灰冷、擁擠、吵雜、骯髒 。   女孩從來就對中國城沒有好感,對那個她長大的灰暗窄小公寓沒有好感。   女孩長得不難看,也並沒說特別好看,一雙大眼睛卻非常討人喜歡。女孩不愛說話, 在有著紅色大門的學校裡,她總是那個靜靜坐在角落抄筆記的孩子。   她很少特別高興或特別悲傷,不過她挺喜歡微笑的,不管是在學校裡、中國城裡、家 裡,她總是呆呆的微笑著,有點發傻的憨樣。   女孩的母親是個肥胖擁腫的女人,皮膚偏褐色,女孩那對漂亮的大眼睛就是遺傳自母 親的。雖然母親總是用睫毛膏、眼影、眼線筆、假睫毛,一層又一層的、厚厚的把它們裝 飾起來。但是當她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人們卻能從那兩對眼睛看出她們的關係。   母親沒有學歷,她國中就中輟了,在這個豎著看不懂文字的小小中國城裡,拼了命的 打工,洗碗工、搬運工、服務生……可以賺錢的工作,她母親便會發狂似的去爭取。   女孩和她的母親除了眼睛外,幾乎是一點都不像。母親很吵,就算女孩不跟她說話, 也能機哩瓜拉的自言自語個沒完。   母親的母親是從西班牙移民來紐約的,所以母親也會講幾句西班牙話,多半是一些簡 單的句子。   女孩六年級的那個夏天,母親意外的賺了一筆額外的錢,於是她便把女孩送去參加一 個在上東城九十二街的夏令營。   夏令營的課程很好玩,女孩雖然還是靜靜的,但她微笑的次數隱隱約約的增加了。   那老師是個中年的女人,人很和善,她總是叫女孩「天使臉」或是「蜜糖派」,女孩 很喜歡她。   但是女孩更喜歡那個年輕的助教。   那個助教年紀不超過十七歲,是個義大利男孩,他的頭髮是接近黑色的褐色,鼻子高 挺,一雙藍眼睛很吸引女孩。   助教總是跟著女老師一起叫女孩「蜜糖派」,女孩被助教這麼叫的時候,總是會覺得 心底有團火熱的紅球往上鑽,要鑽出她的喉嚨那樣。   助教的頭髮亂七八糟的,尤其是兩邊的鬢角,大剌剌的往外伸展去。   好像動物書上的波斯貓,耳朵下的一搓毛往外刺去。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女孩總是叫他「波斯貓」,她感到很驕傲,知道只有她有那個叫 他波斯貓的資格。   女孩第一次動手打架也是在那個夏令營,那是一個壯壯的黑人女生,頭上的細辮子甩 盪甩盪著,她學著女孩叫助教「波斯貓」,於是女孩便跟她打了起來。那天女孩被打的很 慘,一張臉被抓得滿是血痕,頭髮也被揪掉了好幾撮,嘴唇旁邊腫了一大塊,青紫青紫的 。   母親開門的時候,首先是被女孩狼狽的樣子給驚住了,隨後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好誇 張,連眼淚從眼角溢出,花了她的妝也不管。   「寶貝。」等母親終於笑夠了後,她捏著女孩的肩頭說。   「以後打架的時候,記得要拼命用指甲抓她的臉。」   後來夏令營結束了,但是波斯貓並沒有隨著夏令營結束而消失。 【十九】 往日回首電影院(下)   我撐著頭,專注的看著螢幕,連眼睛都不太敢眨。   這部電影基本上算是某種記錄片,有許多地方切換的快到讓我眼睛脫窗。大多數是街 道、景色的切換,一下子是中國城亂七八糟、直豎倒橫的中文招牌、街上冒著白煙的新疆 肉串攤子、一堆子擠在飲茶酒館的客人和一間間緊黏在一起的仿冒貨攤子。然後鏡頭一切 ,上東城的磚紅色公寓、拼圖似的防火梯、綠樹林立的公園、寬闊的馬路和灰泥街道又啪 一下子甩上了視網膜。   連女孩的成長紀錄都快速帶過,前一秒她還是個抱在肥大母親兩條粗膀子裡的小嬰兒 ,然後她一下子就綁了棕色小辮子咿呀的在地上抓著玩具,又一下子已經背著粉紅色側背 包包踏進學校的紅色大門裡了。   只有在某些重要事件發生的時候,那該死的鏡頭才會慢下來,讓週遭的人事物演出他 們的故事。   但是那拍片的傢伙大概是個腦筋有問題的人,該慢的地方不慢,該快的地方不快。   像是那一幕,女孩看著母親把染黑的窗簾拆下來摔進垃圾桶裡的時候,鏡頭停在那黑 色、爆滿出來的垃圾袋十秒之久。還有當夏令營的女老師親切的叫女孩『蜜糖派』的時候 ,鏡頭居然直接貼上了她塗滿唇蜜的豐厚嘴唇,慢動作播放她叫出『蜜糖派』的那個唇型 。   結果反而在波斯貓和女孩相處上只停留了幾秒,以快速回憶的方式草草帶過。   真是夠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亂七八糟的電影卻叫我看得目不轉睛,下一秒靈魂就要出竅沒 入眼前的螢幕那樣。   現在螢幕切換到紅色的校門前,鏡頭才剛帶到,刺耳的「叮鈴鈴鈴鈴鈴鈴──!」聲 就響起,然後一大群孩子就爭先恐後推擠著對方湧出那大大廠開的校門。   女孩綁著兩條辮子,走在人群的後頭,最後一個離開學校。   一雙手從後面遮住了女孩的眼睛,女孩驚叫起來,忙著把那雙大手撥開。   回頭一看,是波斯貓,一雙眼睛俏皮的朝著她笑。   女孩也笑了,伸出一隻手輕輕打了波斯貓一下,然後兩個人一邊聊著天一邊走遠。   自從波斯貓在開學第一天意外出現在女孩學校前,等女孩放學,讓女孩開心的半死之 後,波斯貓每天都到女孩學校前面報到,然後再陪她一起回家。   女孩也從當初害羞不敢講話,慢慢變的什麼事都跟波斯貓說。   在我看來,根本就是那種劇情簡單到不能更簡單的廉價愛情小說,但是我並沒有發出 任何抱怨,或許是因為百子大概又在我身上搞了什麼鬼的關係。   斜眼瞄了一眼百子,她神色自若的坐在位子上,臉上掛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   波斯貓第一次向女孩要錢的時候,女孩十三歲。   「寶貝,我真的很有需要。」波斯貓眼神充滿哀求對女孩說,女孩當下毫不猶豫的掏 出一張十塊錢,那是母親今天早上給她的,一整個禮拜的零用錢和餐錢。   「謝啦,蜜糖派。」波斯貓親吻了一下綠色鈔票上的頭象,一雙眼睛靈活的眨著,完 全不像前一秒那被逼入困境的模樣。   女孩很開心的笑著。   她早就該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但是沒有。   她只是笑。   人只要第一次嘗到甜頭了,那就絕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開始是一兩個月一次,然後縮短成兩個禮拜一次,最後是一個禮拜一次。   隨著波斯貓要錢的機率變得頻繁,女孩也越來越害怕。   她害怕錢會不夠給波斯貓,她害怕波斯貓會露出那種失望的眼神。   所以她偷錢。   母親最近新交了一個男朋友,是黑人。非常非常的高壯,身上的肌肉一塊塊高聳著, 滿臉凶神惡煞。   正因為多了這男人,母親呆在外頭的時間比呆在家裡多,常常在外頭喝多了酒,一回 家倒頭就睡。   這時候就是女孩下手的時機。   她輕手輕腳的溜進母親的房間裡,從母親的皮包快速一抓,然後迅速逃開。當手再攤 開的時候,裡頭就已經擺著揉成一團的綠色鈔票。   母親當然不是笨蛋。   或許一開始會以為是自己用完,或是在回家路上給人扒走的,但是當次數開始頻繁之 後,母親也是會把懷疑指向女孩的。   只是母親沒跟她說什麼,女孩也當她不知道。   波斯貓也開始邀請女孩下課後和他一起出去玩,帶她去的地方是離學校不遠的麥當勞 。   女孩記得波斯貓每次去麥當勞的時候,總是去店裡最角落的位子,那裡還坐著另外三 個人。   他們都把帽子壓得很低,說話動作都很小心翼翼。   波斯貓也只是隨便點了吃的東西,就和那群人圍在一起說話,他會用身體擋住女孩, 讓她聽不見說話的內容。   女孩只是覺得奇怪。一直到那一天,女孩忽然轉頭時,發現其中一個男人正盯著她瞧 ,貪婪的眼神充滿不懷好意,讓女孩覺得同時噁心和畏懼。   但是女孩從來沒有向波斯貓提過,不知道為什麼,她知道波斯貓很愛她,也知道她很 愛波斯貓,但是中間好像有種隱約的距離感,把他們兩個人隔開。   女孩偷錢的事被母親的男朋友抓到了。   那天晚上,當女孩輕手輕腳溜進母親的房間時,一隻巨手緊緊的圈住她細小的手臂, 像鐵手銬一樣把她銬得緊緊的,無法掙脫。   「妳在做什麼!」   她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緊接著臉頰上就是一陣劇痛。   男人甩了她一巴掌。   「啊!」女孩尖叫,手腕也跟著痛了起來,鋼鐵那樣硬的大手扣住了她,越是掙扎, 手腕上就越磨出紅印子。   「小賤人!妳這小偷!」野獸般的低吼,男人的眼睛在黑暗裡像兩把火束閃著,女孩 一手撫著臉,不知所措的望著男人。   「在幹什麼?」她聽見母親充滿睡意的聲音,然後「啪!」一聲,黑暗的房間亮了起 來,女孩一時之間沒辦法適應亮光,眼睛瞇了起來。   「這小賤人跑到這裡偷妳的錢!」男人朝母親大吼,把女孩的手高舉,粗魯的搖晃著 。      女孩記得母親的表情,在一片刺眼的亮光中,母親的嘴微開,想說什麼卻被哽在喉嚨 的樣子,臉上是一種無奈、驚訝和「果然是這樣」的混合表情。   「說!妳要拿錢做什麼?」男人赤裸著上身,坐在床上,床墊被他的體重壓著陷下去 了好大一塊。   女孩把嘴張開,但是一點聲音都出不來,好不容易拼命擠出了一點聲音,卻是一陣響 亮的哭聲。   「咿啊啊啊啊啊──!」溫熱的眼淚也跟著流了出來,方才被甩了一巴掌的地方也突 然火辣起來。   男人看她哭,便更憤怒了,一手還扣著她的手腕,另一手卻從一堆衣服裡拉出一條棕 色皮帶。   「刷啪!」   他把女孩壓倒在地上,背對著他,然後皮帶毫不留情的揮了下去。   「啊啊啊啊──!」女孩發出哀嚎,背上又刺又熱又癢,好像一條蛇在她背上啃出了 一條紅溝,在溝裡頭扭啊翻啊。   「刷啪!」   「刷啪!」   「刷啪!」   「刷啪!」   好像每揮一下,背上就多了一條蠕動的蛇,不到一會,幾千條幾萬條的蛇就在她的背 上奮力的扭啊、啃啊、鑽啊。   還有幾鞭沒打準,打在女孩的眉毛上、額頭上,女孩也亂扭著,但是那鐵鉗把女孩的 手反扣著,使她跑不掉。   女孩哭著,鼻涕眼淚糊在一起,流進了嘴裡,倒流的鼻涕塞住了喉嚨,把她嗆出幾聲 帶著哭腔的咳嗽。   終於母親阻止了男人,男人摔下皮帶,拎起女孩,拉開鐵門,把她扔在狹小、飄著餿 水味的樓梯間。   夜晚很冰冷,水泥地結冰似的讓女孩站不住,寒意一陣又一陣的從她光著的腳底板入 侵,把她凍得牙齒發顫。   「對不起!」女孩朝男人大喊,身子縮成一團。   「碰!」男人瞪了她一眼,隨即把鐵門摔上。   晚風吹來,吹落女孩滿地的雞皮疙瘩,女孩單腳站著,站不久就凍成了冰棒,又要換 另一隻腳站,兩隻腳交叉著跳著,模樣很滑稽。但是女孩一點都笑不出來,鼻涕眼淚也都 結凍了,一根根的冰柱從臉上垂掛下來,兵兵磅磅的敲擊著。   誰來救救我!我會死,我會死的!誰來救我!女孩在心中喊著,感覺到換腳跳的速度 越來越慢,腿也沉重的抬不起來,整個人更是搖搖欲墜。   有誰能來救我!   女孩在終於墜地,朦朦朧朧的那瞬間,腦袋裡看見了波斯貓無比清晰的臉。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母親那張有點年紀的大床上了。   女孩身體的每個部份像灌了鉛那樣,重的抬不起來,腦袋也是刺痛著。   母親坐在一旁摸著她的臉,眼神帶著女孩有點不熟悉的冷漠。   女孩掙扎著抬起一隻手,母親軟胖的手捏住了,手心有點濕熱。   「妳為什麼偷錢?」母親問,捏著她的手。   女孩說不出來。啞了,她真希望自己是啞巴。   「他是為了妳好。」母親看女孩不想回答的樣子,接著說,然後點起了一根菸,一手 揉著暈開的眼影,一邊吞雲吐霧著。   「他去哪裡……」女孩嘶啞著聲音問,鐵定是感冒了,嗓子被寒風給割爛了,出來的 聲音才會如此破爛。   「下樓買菸了,等下就回來,妳小心點,不要再惹他生氣。」母親用著有點惱怒的聲 音說。   是在生我的氣吧。女孩聽到母親的聲音,心裡這麼想,腦袋依然昏沉著。   「嗚嗚嗚──!」廚房裡的熱水燒開了,水壺被燙得嗚嗚的叫。   母親叼著菸起身走去廚房,床墊彈回原位,發出吱唧幾聲。   「怎麼辦……」女孩喃喃自語著,然後波斯貓的身影又再次浮現。   對,波斯貓。   只剩下波斯貓會保護她了。 -----------------------------   或許是因為我早就知道波斯貓和那女人最後結果的關係,打從波斯貓第一次出現在電 影裡,我就立刻覺得他是個奸詐狡猾的壞胚子。   他的每一舉一動,都是事先計畫好的,首先是讓女孩感動,取得女孩的信任,然後再 利用她。   所以整場戲看下來,我不斷在心裡暗罵女孩真是笨得可以,實在太明顯了,一眼就識 破的小伎倆,女孩居然還白癡到去相信他。   「這是因為,妳是觀眾的關係。」百子在黑暗中忽然悄悄附在我耳邊說,把我嚇了一 跳。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她神秘的對我一笑,然後又轉了回去。   我對她的話有點困惑,但是我知道,再問下去她也不會回答我的。   於是我只好繼續看著電影。   我看見女孩躺在床上,忽然掙扎著爬起,穿好衣服,然後從母親攤在一旁的皮包裡抽 了幾張鈔票後,再小心翼翼的溜出公寓。   畫面切換到女孩的學校前。今天是禮拜六,沒有課,紅色校門前是空盪得很。   波斯貓當然不可能在那裡了,女孩搖晃著把身體靠在牆邊。   沒用的,那渾蛋只想從妳身上榨錢,妳的死活他根本不管。我想著,嘆了一口氣,換 了一個姿勢。   不知道女孩是否終於領悟到了這點,她左看右看,盼不到波斯貓的身影,於是就低著 頭啜泣起來了。   但是就在這時候,轉角處慢慢晃出一個身影。   就是波斯貓!   他套著一件灰夾克,穿著一條垮褲,耳下兩撮鬢腳翹得更厲害了。他似乎是無意之間 晃這裡,眼神呆滯,面無表情的往前走。   女孩抬起頭來,正巧和他的視線對上。   兩人愣了一下,然後波斯貓快步向前,抱住了女孩大叫:   「寶貝!妳怎麼在這裡?」   女孩兩條瘦膀子攀上了他的背,緊緊的,深怕他真像一隻貓那樣躲開。   「嗚啊啊啊啊啊啊──!」她憋積已久的傷心、委屈、難過、寂寞、害怕全都爆發出 來了,沒一下子,波斯貓的灰夾克就濕了一大片。   波斯貓耐心的等女孩哭完,然後柔聲的問她怎麼了。女孩邊啜泣邊吸著鼻子,一邊把 大概的經過說了出來。   波斯貓點著頭仔細聽,等女孩說完了,立刻又是幾句溫柔的安慰,然後又大罵男人。 女孩把頭往波斯貓的胸膛蹭去,眼淚還是流著,卻已經不再吸鼻子了。   怎麼說。   這個地方真的令我呆了。   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就在女孩最徬徨的時候,波斯貓適時的出現給予安慰,讓 女孩對他更死心塌地了。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當女孩被波斯貓背叛的時候,才會更加心碎傷心和憤怒吧。   憤怒到要殺了他。   接下來的鏡頭跳得很快。   女孩悄悄溜回家,拿了些換洗衣物和用品,從男人掛在椅子上的褲子口袋裡偷了信用 卡和一些錢,然後就這樣子住進了波斯貓家。   沒有道別,但或許有一點不捨。不過那一點不捨很快就被和波斯貓同居的快樂給沖不 見了。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和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同住在一個房間裡。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厭 惡。   但是女孩不在乎,她的眼睛裡閃著亮光,似乎只要有了波斯貓就是擁有了全世界。   波斯貓一下子就把女孩偷偷從家裡帶出來錢給花掉了,後來就用男人的信用卡亂刷。 但是男人沒多久就報遺失,於是那張卡也失去效用了。   波斯貓從女孩身上要的只有兩個東西,一個是錢,另一個就是性。其中一個消失了, 但是波斯貓沒有就這樣把女孩扔掉。   女孩身上還有東西可以榨,要把女孩榨得不剩一滴汁才能丟掉。   於是那三個先前女孩在麥當勞遇見的人又出現了。鏡頭帶到在波斯貓的房間裡,女孩 縮在床角,很害怕的發抖,但眼神卻很堅定,其中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把帽子脫掉,露出 一雙貪婪恐怖的眼神,然後從口袋裡抽出一疊鈔票遞給站在外頭的波斯貓,然後「碰!」 的一聲摔上門。   接下來快速跳過幾個片段畫面。   女孩尖叫的臉、不一樣的男人伏在她身上、因為貪婪扭曲的臉、黑暗中火燒似的眼睛 、凌亂的棉被、站在門外吸著菸的波斯貓……   然後畫面慢了下來。   女孩現在大概是十四歲,她把褐色的頭髮挑染成金色,原本一對漂亮的眼睛用淺色隱 形眼鏡裝飾起來,睫毛刷上一層又一層黏膩的睫毛膏,眼皮上暈了一大塊藍色的眼影,她 早就已經不再去學校了。   她的臉頰有點凹陷下去,跟我上次在八十三街看到她的樣子很像,只是在八十三街看 到的時候更為嚴重。   女孩貼在波斯貓身邊,波斯貓正在和眼前的男人談價錢,女孩不時眨著眼睛,挑逗著 眼前的男人。   然後價錢談攏,波斯貓把女孩推向男人,男人一隻鐵箝似的手臂箝住了女孩,把她夾 得緊緊的,漸漸走遠,留下波斯貓站在原地數鈔票。   跳、跳、跳。   女孩穿著艷紅色內衣坐在床邊,緩緩的點起一根菸、一旁看不見臉的男人裹在棉被裡 打呼。   跳、跳、跳。   波斯貓一手摟住女孩纖細的腰,四片唇狠狠的吻上。   跳、跳、跳。   女孩舉起一顆石頭往不遠處的學校窗戶狠狠扔去,窗戶爆了一個大洞,裡頭傳來尖叫 聲,喀搭喀搭,女孩踩著高跟鞋跳進了停在轉角的黑車裡。   跳、跳、跳。   波斯貓站在暗巷裡,從陌生人手上謹慎的接過一包牛皮紙包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 動作把錢塞進陌生人的手裡。   跳、跳、跳。   女孩和波斯貓趴在下層的床上,吸著大麻,眼神呆滯的不斷咯咯笑著,狹小的房間裡 煙霧瀰漫。   畫面不斷跳躍著,女孩的眼睛陷了下去,臉頰也陷了下去,但是妝卻是越來越濃厚, 衣服也越來越大膽性感。   在女孩十六生日那天,波斯貓送她一件紅色大衣──就是那件那天女人穿的那件大衣 。 --------------------------------------   「賤人。」波斯貓赤著上半身站在房間門口,頭髮很亂,一臉剛睡醒的樣子,再他身 後,那張窄小的床上,一個只穿著襯衣的女人趴在上頭,撐著臉,一臉很有興趣的樣子看 著眼前發生中的事。   「那女人是誰?」女孩站在房間外問,她穿著那件紅色大衣,手上提了幾個紙袋子, 背上還揹著一個深色包包。   「關妳什麼事。」波斯貓冷冷的說,手臂一橫,擋住女孩。   「你這是什麼意思……」女孩抖著聲音問,她的眼睛睜大,淚水在裡頭打轉。   「叫妳滾的意思。」波斯貓說,一把抓起女孩的手腕,使勁的扭了一下,把她摔在走 廊上。   然後在女孩站起來之前,「碰!」一聲關上了門。   「喂!喂!」女孩撲上前,使勁敲打著門,把門敲得劇烈搖晃。   「開門啊!你開門啊!」   女孩的哭聲在髒暗的走廊上迴響著,誰聽了都覺得頭皮發麻。   但是那扇被敲得碰碰響的門後,不斷傳來一男一女隱隱約約的笑聲。 -----------------------------------   「百子,我不想看了。」我說。   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有種想吐的感覺,頭也很暈。   「快結束了啦,忍忍嘛。」百子哄小孩似的說,摸著我的頭。   「我說真的,這電影讓我很不舒服,我快吐了。」我說,身體像是一只水燒滾的熱水 壺,額頭不斷滲出汗水和蒸氣。   「那妳把眼睛閉起來休息吧。」百子說,一隻冰涼涼的手按上我的眼皮。   但是就算眼睛閉了起來,我還是聽得到聲音。   我聽見爭吵的聲音,波斯貓和女孩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互相叫罵,夾雜著女孩的哭喊 聲。   「你這背叛我的渾蛋!我會要你付出代價的!」   「你這骯髒的賤貨不要碰我。」   「都是為了你!都是為了你!還不都是因為你!」   然後我聽見很清脆的「啪!」一聲,大概是波斯貓甩了女孩一巴掌,因為緊接著就是 一陣歇斯底里的哭號聲。   「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   亂七八糟的聲音接踵而來,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聲,中國城攤販的叫喝聲,擺在 街頭不斷唱著饒舌歌的破音響,床的生鏽彈簧發出的咿呀聲,女孩的揣氣聲……   各式各樣的聲音在我腦海裡形成一個漩渦不斷轉著,把思緒都給吸了進去,攪個稀巴 爛。   「妳是百子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想都不想的睜開眼睛。   「唷喔,是的。」   「水溝的事,是真的嗎?」   「妳都千里迢迢的跑過來了,還能是假的嗎?」   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地方,八十三街那段搭著鷹架和鐵片的街道上,我和百子並肩坐 在鐵欄杆上,穿著紅色大衣的女人背對著鏡頭。   淅瀝嘩啦,雨拼命的下著。   「我要投錢。」   「在那裡,二十五分錢就夠了。」   「詛咒絕對靈驗,是真的吧?」   「當然唷,詛咒出車禍、發生意外,連詛咒對方死掉都可以唷。」   「不會……詛咒人的名字不會外洩吧?我是說,被詛咒的人,不會知道詛咒他們的是 誰吧?」   「是的,不過,對要詛咒的人的恨意越大,反噬也越大唷。」   「這樣嗎?我懂了。」   然後她脫下大衣,很隨便的扔到我的手上。我看見我一臉傻愣的樣子,看看大衣,然 後再看看女人。   「百、百子,為什麼這一段會……」我呆呆的指著螢幕,百子沒轉過臉來看我。   「因為是電影的一部分。」   很簡潔的句子,但是我還是不了解。   那天明明就沒有其他人在,為什麼這一段會被錄下來呢?   「那賤男人……」   是女人顫抖的聲音,帶著滿滿的恨意。   「我為那賤男人付出那麼多,他居然這樣一走了之。」   「我要他付出代價。」   或許是了解了波斯貓和女人的關係,當時聽到這一句話只覺得女人很憤怒,但是現在 在聽到這一句話,卻覺得這句話包含的不只憤怒。   是心酸、寂寞、烈愛、憤怒、悔恨、悲傷、心疼。   是所有負面的感情混合在一起的恐怖怒吼。   我抖了一下身體。   女人真可怕。 -------------------------------   五十九街的地下通道很熱,而且味道很難聞,每個經過的人都快步走過,深怕一停留 就會窒息而死。   但是一抹紅色身影站在地下通道的角落。   她從前天就站在那裡了,如果不是看到她胸部有輕微的起伏,可能路過的人都當她是 尊極為逼真的雕像。   在等著。   那一抹紅身影在等誰,她那凹陷下去的發亮眼睛不斷搜索著,只要看到一端的樓梯拉 出一段段的人影,她全身就立刻僵直起來。   多久了,三天了。   還剩多久?   四天。   今天是禮拜三。   搭、搭、搭   腳步聲。   女人站直了,死盯著那抹晃動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慢慢晃了出來。   是他!   是女人等待的人!   一頭留長的頭髮,耳邊的鬢角亂刺著,皮膚枯黃,或許是因為長期吸毒的關係,眼神 呆滯。   是個大概二十多歲的男人。   女人不知道該不該笑,她輕聲的叫道:   「波斯貓……」   男人猛的一下抬頭,像是發現獵人蹤跡的獵物,他的眼光一對到女人的視線,就立刻 變得冰冷起來。   「賤人,在這裡勾引男人呢。」波斯貓冷笑著說,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點害 怕。   「波斯貓……」女人沒回話,只是又叫喚著,但是這次聲音低沉了一點。   「在叫誰啊,賤貨。」   女人那雙發亮的眼睛射出怨毒的利光,紅身影一閃,就立刻擋在波斯貓面前。   波斯貓連口都還沒開,一巴掌就已經先揮了過去,「啪!」女人的臉立刻腫脹成一大 塊紅印。   這一巴掌連著她的淚水也一起打出來了。   「波斯貓!!!」她尖叫,雞骨頭般瘦的手臂往前伸,塗著紅蔻丹的爪子緊扣著波斯 貓的咽喉。   「隆隆──隆隆──」   地鐵漸漸朝這裡逼近,轟隆隆的聲音震盪著隧道。   地下通道也跟著搖晃起來,起先是輕微的,但是沒多久就劇烈起來。水泥屑像是麵粉 般的飄落,沾在女孩和波斯貓身上。   「要殺人啊啊啊啊啊啊──!」波斯貓大吼,試圖甩開女人,但是沒用,女人用盡全 身的力量緊捏住波斯貓的咽喉,沒多久波斯貓的臉就腫脹起來。   「隆隆隆──隆隆隆──」   逼近了,逼近了。伴隨著一陣陣奇怪的搖晃聲,像是地下通道上方的水泥層正在斷裂 。   地震了!水泥屑掉得更多了,「啪機!」「啪機!」連著通道天花板的燈忽明忽暗, 緊接著爆出一陣火花,其中一個燈搖落了下來,在地上爆了個粉碎。   磁磚也一片片的摔落。   但是女人像是處在另一個空間那樣,全心全意的把力量灌注在緊掐著波斯貓咽喉的手 上。波斯貓眼睛上翻著,口角噴出白沫,他的四肢卻還在掙扎著。   「波斯貓!波斯貓!波斯貓!」女人呼喊著,像是受了傷的雌獸。   「隆隆隆──隆隆隆──」     兩邊月台好像傳來了人群的驚呼聲。   「轟嘩──轟嘩──」天花板的水泥塊漸漸跟著崩落,整個地下室持續搖晃著,柱子 上爬出了密麻的裂痕。   「我要你付出代價啊啊啊啊啊──!」女人最後鬆手,高聲尖叫起來。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地鐵壓了過來,輾過了女人的聲音。   「轟嘩嘩嘩嘩嘩嘩嘩──!」   崩落了!   地下通道的天花板炸開了!白煙頓時瀰漫,黑色斷裂的鐵軌上載著鏽銅色的車輪一起 闖破了水泥天花板,壓毀了地下通道!   此起彼落的尖叫聲響起,兩邊的月台像是在比尖叫大賽一樣,拼命的用尖叫聲壓過對 方。   然後白煙稍微散去了一點。   一小塊紅色布料在亂七八糟的鋼筋水泥堆底下露出。 -------------------------------------   喘氣停不下來。   我像是氣喘病發作了那樣,呵──呵──的吸吐著氣。   「結束了嗎?」我問百子,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轉著。   「嗯。」百子捏捏我的肩頭,試著使我安定下來。我又在喘了幾口氣,才真正放鬆了 下來。   「電影怎麼樣?」她問。   我愣了一下。   腦袋裡閃過亂七八糟的畫面,貪婪、骯髒、性愛、墮落、沉淪,女孩塗著厚厚的眼影 和睫毛膏,波斯貓坐在床上吸著大麻,女孩和陌生人的身體交纏在一片黑暗中,一雙踩著 高跟鞋輕快跑著的腳,一條推滿發臭垃圾的暗巷,一間狹窄灰暗的公寓……   最後畫面停在一雙明亮的圓眼睛上,那是一雙會笑的漂亮眼睛,充滿著無限溫柔。   「值得嗎?值得嗎?」我激動的大喊,眼睛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不是妳能決定的。」百子抹掉我的眼淚說。   我哭了,為那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哭了。 TBC. 社會上還是一堆波斯貓和他的女人在流竄哦,大家請小心 -- 我只是一顆在鍵盤上滾動的毒蘋果*                                  yuiling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184.36.172 ※ 編輯: yuilingo 來自: 111.184.36.172 (12/26 00:23)
leko:喔耶頭推!!! 12/26 01:21
MadCaro:好看 推 12/26 01:49
irasyaimasei:嘖 12/26 04:57
sinper0205:好看!! 12/26 07:43
saysth:好看!!! 12/26 09:43
hhsiang5382:推 12/26 09:46
lmoney:好看 已入坑>_<" 12/26 10:32
ververia:推~ 12/26 11:18
emily0626:好看 12/26 11:42
angela7736:好看 而且我還找到她的FB... XD 原來在念SVA 真羨慕 12/26 15:39
zxcvbnm9426:國中生就有如此文筆! 12/26 16:03
penguin01:無名關版了QwQ 12/26 18:32
fncjsef:Q.Q...他的無名我還沒看完啊啊啊啊啊.... 12/26 19:34
angela7736:如果只是要這套的話 http://goo.gl/4FYBEW 這裡有 ~ 12/26 19:51
fncjsef:謝謝樓上!!!!! 12/26 20:30
angela7736:不客氣 XDDD 我也還沒看完~ 12/26 21:45
無名死亡啦啊啊啊啊啊(揮淚 一堆東西都開始成為時代的眼淚啦啊啊啊啊 然後不要人肉人家啦XDDDDDDDDDDDDD(笑了) ※ 編輯: yuilingo 來自: 111.184.36.172 (12/26 2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