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uilingo (鍵盤蘋果*)
看板marvel
標題[轉錄] 一百個朋友 unusual folks 捌
時間Fri Dec 27 04:32:08 2013
注意!此文已坑!
當初這篇是發跡於台論,瘋狗妞(仙仙寶貝)的作品,當時她國中,2007年
我很喜歡很喜歡這篇,雖然已確定坑了,但我還是覺得這樣的風格百看不膩,故轉載於此
瘋狗妞的網誌已暫停運行,網誌至頂了轉載隨意付上出處即可,她目前於紐約求學,這六
年(將要七年了啊啊啊)前的坑實在久得有點不好意思提(囧)
轉來與此,只是想讓更多人來蹲這個爬不起的坑底(?),我並不缺P幣
(無名已失聯,故不附上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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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茱蒂沒說的話
百子今天戴了一條銀色鍊子,很漂亮,鍊子上還連著一個銀色的小球。
「很漂亮的項鍊。」我一看到百子走近就立刻說,百子笑嘻嘻的搖搖那銀色小球。
「猜猜看,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嗯……照片嗎?」我捏起那一個大拇指大小的銀球。
那小銀球中央的地方有一條緯線,原來銀球裡頭可以裝東西啊。
「錯唷!是裝很特別的東西唷。」
「喔?是什麼?」我試著撬開那銀球,但是銀球密合的很緊,指甲用力摳了幾次都打不開
。
「是話。」
「畫?有那麼小的畫啊?」
「笨狗,不是啦,是說話的話啦。」
「啊?那種東西怎麼裝進去的啊?」
「嘿嘿,反正就是裝進去了。這裡頭只裝了一句話唷。」
「誰的話?」
「茱蒂。」百子說,把銀球從我手上搶回來,銀色鍊子纏在手指上把玩。
「誰是茱蒂啊?」想必又是百子的朋友吧,真不知道話是怎麼跑到小銀球裡面的。
「唉呀呀,茱蒂是七零年代超紅的大名星欸,那時候全美國沒人不知道她的!」百子故做
驚訝狀,好像我不知道茱蒂是一件丟臉到極點的事。
「完全沒聽過。為什麼她的話會在銀球裡?」
「嘿,當然是有原因的啦。瘋狗要不要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不是很想……」
「反正那個故事的一開始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1947年……」
百子完全不理我,自顧自的說起來了。
這是一個關於茱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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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蒂出生於1947年,她的父母皆是猶太人。
茱蒂的父母家鄉在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波蘭在德國命令下,展開一連串的「猶太
人大屠殺」行動,數以萬計的猶太人都喪命於這場「大掃除」。
他們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尾聲時,偷渡到美國來,在這裡生下了小茱蒂。
很不幸的,正當他們以為終於能過好日子的時候,小茱蒂的父親去世了。
再茱蒂出生不久的一個夜裏,被一群支持納粹的激進份子在接上給亂棒打死了。
茱蒂的母親傷心之於,帶著小茱蒂到紐約來了。
小茱蒂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她有一雙翠綠的眼睛和一頭淡金色的捲髮,和一個善解人
意的微笑。
她和母親和另外兩個女人擠在一間小公寓裡,公寓雖然小,但是打理的還算是乾淨,兩個
女人也對她不錯。
紐約的移民很多,從不同地方來的都有,中國、日本、瑞士、德國、法國、愛爾蘭、義大
利、西班牙......
所以在紐約比較不用擔心他人異樣的眼光。
畢竟大家都是飽受戰爭摧殘的人們,能夠了解彼此的痛處。
小茱蒂很幸運的出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所以不用體會到她父母以前過的生活。
但是茱蒂的母親從她很小的時候就告訴茱蒂,德國人、波蘭人和烏克蘭人是如何殘忍的對
待猶太人,硬是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那時候小茱蒂大概五六歲,她還不了解這世界有多殘酷,只當母親是在說一個膽顫心驚的
精采冒險故事。
事實上也真是一個精采的冒險故事。
茱蒂的母親好幾次都差點被納粹抓住,要送進毒氣室裡,但總是能夠幸運脫逃。
後來小茱蒂漸漸長大了,也去學校上課了。這時候她才真正了解,母親說的可不是什麼精
采的冒險故事。
而是一場殘忍血腥的屠殺。
是一群有家庭有孩子的人,被迫去殺死另外一群有家庭有孩子的人。為了能夠再次見到自
己的家人,他們要讓另一群人見不到自己的家人。
小茱蒂被這殘忍的屠殺給嚇到了。
她無法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可怕的事情。
但是偏偏就有,偏偏她的母親就經歷過。
茱蒂的母親年紀並沒有很大,但是因為戰爭的關係,看起來特別蒼老。
當母親跟小茱蒂講述那怵目驚心的逃亡時,額頭上會皺起好多波紋,看起來很痛苦很難過
。
看得小茱蒂心裡也很不忍。
小茱蒂討厭戰爭。
不,根本是痛恨至極。
因為戰爭,害得母親的親人死亡,害她得逃離家鄉,投奔異國。
因為戰爭,害得父親在街頭被人亂棒打死,雖然小茱蒂並沒親眼看見。
要是世界上沒有戰爭就好了。
小茱蒂心想著,看著靠在桌上搓揉著太陽穴的母親。
為什麼大家不能快快樂樂的一起活在這塊神賜的土地上呢?
為什麼要把這片美好的大地炸得滿目瘡痍呢?
為什麼同樣是人卻要劃分出種族優劣呢?
為什麼為了自己的家庭要去毀掉別人的家庭呢?
為什麼人跟人要彼此仇視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有太多太多小茱蒂不了解的為什麼了。
真的真的很不懂,為什麼不能有人站出來,然後告訴大家:
「我們不要再打了!大家一起快快樂樂的生活吧!」
那時候,小茱蒂才十一歲。
她歪著頭想啊想啊,終於得到一個結論。
「一定是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要大家停戰,所以大家才會拼命的打。」
「如果要讓戰爭停止的話,就一定要有人站出來,告訴大家沒有戰爭的世界是多美好!」
小茱蒂邊想著,邊自顧自的點點頭。
嗯,嗯。
一定是這樣子。
所以,要讓戰爭停止的話,一定要有人站出來講話!
小茱蒂對自己的想法非常滿意。
於是她立刻套上了涼鞋就往公園跑去。
在公園的一個小台子上,小茱蒂站在那裡,兩手背在身後,大聲的說出她的想法。
幾個在公園裡散步、作日光浴的人起先是驚奇的看著這個小女孩,但很快就沒了興趣。
小茱蒂對於人們的冷漠感到很訝異。
這些人怎麼能夠對戰爭這種東西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們難道不了解戰爭毀了多少人嗎?
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是小茱蒂第一次遭遇到挫折。她垂頭喪氣的回家。
母親看見小茱蒂難過的樣子,於是便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輕聲的問著:「怎麼啦?」
小茱蒂把自己的想法和在公園裡發生的事都告訴母親了。
母親皺著眉頭,但卻笑了一聲。
「孩子,我的小茱蒂。」母親撫著小茱蒂淡金色的捲髮說。
「這個世界的人只聽大人物說的話,不是大人物說的話,他們是不聽的。」
小茱蒂疑惑的問道:「怎麼樣才能算是大人物呢?」
母親思索了一下。
「就是很偉大的人,很受大家喜歡的人。他們不用自己找聽眾,人們會求他對他們說話。
」
小茱蒂「哦--」了一聲。
母親繼續:「他們講的話會被全世界的人聽到,而且聽到的人,都會相信他並且照他的話
去做。」
說到這裡,母親又露出一個皺著眉頭的笑。
「當初希特勒就是這樣煽動許多人去殺猶太人的。」
「希特勒為什麼會受大家喜歡?他要殺人耶!」小茱蒂忿忿的說。
「就是因為他要殺人,所以大家才支持他。」母親說。
「為什麼?」
「因為他殺了一些人,對另一些人有好處。」
小茱蒂對於母親的這番話,聽得是一頭霧水。
殺人怎麼會好呢?
想想看,會有多少人為那個失去的生命哭泣啊?
母親看著小茱蒂苦惱的樣子,只是輕輕的嘆口氣,「等妳長大之後就懂了。」
茱蒂敷衍的應著,心裡在想的卻是:「就算是長大以後,我還是不可能懂的。」
但是母親的這番話,卻讓小茱蒂的鬥志燃燒起來了。
原來要先成為大人物,大家才會聽話啊。
嗯,大人物。大人物一定要很漂亮很聰明,所以大家才喜歡他。
除此之外,還要具備什麼條件呢?
小茱蒂的思緒卡在這裡。
一天晚上,小茱蒂趴在床上盯著公寓裡那台小電視。
電視是彩色的,雖然說螢幕很小,還常常跑出白花花的一片,但是小茱蒂很愛看電視。
電視上,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站在一面腥紅地毯的尾端,擺出各種性感的姿勢。
白光東一陣、西一陣的打在她身上,原來是好幾個手拿萊卡相機的攝影師蹲在兩旁喀嚓喀
嚓的捕捉著女人俏麗的身影。
啊啊,是瑪麗蓮夢露。
小茱蒂瞧著瞧著,突然靈光乍現,「啊!」的一聲大叫起來。
有了有了!
大人物!
如果變成像瑪麗蓮夢露的話,那一定會有好多人拿著攝影機和照相機圍在自己身邊採訪自
己。
那這樣一來,說的話,就會被好多好多人聽到。
她看著瑪麗蓮夢露性感的嘟著雙唇,一雙半閉著的眼睛好像正在放電。
這麼美的人,說出來的話,大家一定都會聽的。
小茱蒂開心的想,心碰碰跳著,有種夢想快成真的感覺。
小茱蒂立刻告訴母親她的夢想,母親很支持她,當下就替她報名了一所有名的舞蹈學校,
許許多多的演員和歌手都是從這學校畢業的。
這樣有名的學校,學費當然不便宜。
不但要繳交學費,還有許多額外的開銷,像是舞衣舞鞋,亂七八糟的教材......等等。
為了讓小茱蒂讀這所學校,母親身兼好幾份工作。
褓母啦、洗衣工啦、洗碗工啦......只要能賺錢,母親全都一手包辦。
每逢假日的時候,還要到假日市集擺攤子,販售自己縫製的小東西。那是母親半夜半睡半
醒中逢出來的,為了要省電,母親不開燈,靠在窗戶邊依賴月光的照明。
小茱蒂當然知道母親有多辛苦。
於是她很認真的上課。
上舞蹈課時,她要做人家練習的三倍,就連困難的單腳轉圈也是咬著嘴唇,掂著腳尖,一
圈又一圈轉著,回到家之後,腳都腫了起來,要敷整個晚上的冰袋。但是第二天一到學校
,卻又是硬撐著頭皮拼命的轉圈。
上唱歌課時,她不怕丟臉,聲音能大盡量大,順便訓練自己的膽子,以後面對觀眾時才不
會害臊。
有時候真的是累透了。
累到坐地鐵回家時,竟然會在地鐵上睡著。
累到腳一步路都走不動。
累到早上一起來就全身筋骨酸痛,好像要散掉那樣。
累到想要放棄跳舞,放棄唱歌。
但是每看到母親額上深深的皺紋時,小茱蒂就會咬緊牙根,昂起頭,不發半點怨言的繼續
苦撐下去。
對,就是這樣。
自己有一天要站在鎂光燈前,大聲的說出自己的想法,要世界能夠聽見她的聲音。
對,就是這樣。
只有我才可以改變世界。
只有這樣,戰爭才會結束,世界才會和平,大家才能夠快快樂樂和平的相處。
對,對。
就是這樣。
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行。
所以小茱蒂拼命跳,拼命唱,拼命展現自己最棒最好的一面。
學校時常和外頭的表演劇場合作,選出學校裡跳得最好的孩子去當舞群或臨時演員。
於是小茱蒂便爭取這樣的機會。
然後把每場演出都做得完美。
即使整場劇下來只有不到一句半的台詞。
即使只是戲的其中一幕跟另外一堆人露個臉。
小茱蒂依然是把自己的那部份做到無懈可擊。
滴答滴答。
時間往前走。
小茱蒂也漸漸變成長大,大到不能再叫小茱蒂了。
1961年,越戰開打。
越南本來是法國的殖民地,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極力爭取
越南的獨立,於是和法國進行了長達九年的法越戰爭,直到1954年召開了日內瓦會議
,討論恢復印度支那和平問題,最後法國和北越簽約。
美國害怕印度支那會整個淪陷於共產主義,於是在1961年派遣第一隻特種部隊進駐南
越,開始了越南戰爭。
美國不斷派遣士兵到越南打仗,幾乎全美國成年男人都要上戰場。
多少人必須離開親愛的妻子,還不會說話的兒子,年老的父母親,然後到充滿死亡和恐懼
的戰場上。
人們變得整天離不開收音機和電視,深怕一不小心就錯過戰場上傳來的消息。
女人們常常忘我的看著窗外發呆,盼望哪天一抬頭就見到自己丈夫的身影。
孩子們常常拿著竹槍和彈弓在叢林裡玩著戰爭遊戲,他們大聲吼叫著,想像著自己父親英
勇的撲殺越共。
老人們常常捧著孩子的相本,一遍又一遍的翻閱著,眼淚就這樣不停的流著,把眼角也給
泡爛了。
1961年,茱蒂十五歲。
她的老師和同學們都認為她鐵定是下一代紅熠熠的閃亮新星。
茱蒂也這麼認為。
她越來越漂亮,翠綠的眼睛像兩顆寶石一樣閃亮,淡金色的捲髮也是濃密的可以,當強光
打在上頭時,簡直是發亮的金絲。
現在的她,也越受到許多事務所和製片人的青睞。
茱蒂前陣子才在百老匯一齣歌舞劇穿上短到屁股的蓬蓬裙,和一群舞者一齊在劇中一幕跳
著整齊的大腿舞,好幾條雪白的大腿同時往上踢,那景象也真是壯觀。
她覺得自己絕對有身為巨星的潛力,每當她站在舞台上,閃光燈把她照得全身金黃時,內
心就有一股激烈的熱流來回衝撞著,像是在找著能夠解放它的出口。
她要紅,要變得像瑪麗蓮夢露那樣紅。
這時候,瑪麗蓮夢露和她的第三任丈夫亞瑟米勒在墨西哥正式離婚,因為亞瑟無法忍受瑪
麗蓮對於毒品和酒精的依賴以及諸多怪癖。
茱蒂好忙,她要花好多時間消化新教的舞步,還要撥出時間練嗓子,除此之外,她還接下
了許多表演,多半都是在戲裡當個跑龍套的小角色。
她很忙,所以對於越戰的狀況一點都不了解。
不了解每天有多少剛成年的男人被一艘艘的軍艦送往越南,顫抖的對敵人扣下板機。
現在的茱蒂,她熱愛跳舞和唱歌,勝過生命中的其他事物。
她更愛跳舞和唱歌所帶給她的利益,羨慕驚喜的眼光和他人的青睞讚賞。
感覺,茱蒂好像是為了那些掌聲而跳舞的。
有時候,站在舞台上,茱蒂會有一點點忘記自己當初跳舞和唱歌的原因是什麼。
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靜時,茱蒂才會有時間在被窩裡思考。
是的是的,我要成為大人物。
然後站在眾人的眼前,告訴大家......
告訴大家什麼?
對,對了。
世界和平。
對,要告訴大家,世界和平,不要戰爭。
嗯,所以我要成為大人物。
所以我要跳舞,要唱歌,要有很多很多人的稱讚和吹捧。
要很有很有名。
對,然後才會有人聽我的話......
對.....世界和平......
1964年,小規模的反戰運動在美國大學校開始,他們呼喊口號,要美軍撤出越南。有
男青年為了躲避徵招,逃往加拿大和瑞典。
1964年,茱蒂十九歲。
她變得更成熟,更美麗了。
同時,她也了解了,要成為巨星,不能只有對跳舞和歌唱的熱情,還要耍點小手段。
她還是照樣接表演,但是在表演完之後,常會藉故和製作人及導演說說話,或對他們示好
,讓他們對她留下好印象。
她的戲份漸漸多了,有時候也會被邀請到晚會,和一些演藝圈的人士做接觸。
茱蒂變得聰明多了。她知道巨星之路很艱辛,但是她不怕。
同時她也因為和一些圈子裡的人接觸多了,漸漸了解許多以往不能了解的事。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圈子,想要在這裡生存下去,必須要耍點心機手段,必須要學會利用人
。
大家表面上都很乾淨、斯文,但是內心卻很貪婪,當他們能從你身上得到好處時,才會去
拉你一把,要不然即使有再多的天份和熱情,他們也只是漠視。
茱蒂要在這裡立足,得先要給那些製片商一點甜頭,要他們知道,她絕對能夠為他們帶來
利益。
所以茱蒂不只是在台上要表演得賣力,下了台之後,她還要繼續演戲。
她對於幾個有能力使她登上大舞台的導演特別諂媚,就算覺得對方很膚淺無聊,卻也極力
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模樣。
兩三個被茱蒂美貌吸引的導演,茱蒂當然是緊咬著他們不放,使出渾身解數把他們迷得團
團轉。
他們答應在電影裡給茱蒂一個重要的角色,答應要讓茱蒂成為一個紅透頂的大明星。
於是茱蒂也開始演起電影了,雖然說電影並沒有很賣座,但也吸引了許多對茱蒂有興趣的
製片商和事務所。
1969年,一群憤怒的青年看見雜誌上、報紙上不斷刊登出的越戰屍體照片,他們舉行
抗議和遊行,對於美國在越南殺死數十萬人感到非常不滿,認為美國對於越戰太過於冷漠
,主張「要讓美國的土地上也出現戰爭,才能讓人們正面面對美國在越南的屠殺有多可怕
」。
於是他們組織了第一場暴力抗爭的行動「Days of Rage」。
1969年,美國總統尼克森推動「越戰越南化」,下令要讓美軍逐步撤出越南,美國和
越南談判,但是戰爭卻持續進行。
1969年,茱蒂二十四歲。
在一場晚會,她勾搭上了一位著名導演,那位導演讓茱蒂在他的新戲裡做當家女主角,這
部電影一推出馬上造成轟動,茱蒂也立刻成為家喻戶曉的女演員。
現在的她更成熟妖媚了,眼睛隨便一瞥就能夠迷倒一票子的人。
在圈子裡打滾了一段時間,她逐漸能了解並掌握到一些固定不變的公式。
要給對方他們想要的東西,對方才會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同時,小時候不斷問的為什麼,隨著年紀的增長,茱蒂也漸漸看出一些答案。
為什麼要有戰爭?
因為兩個國家都希望自己能得到利益,所以為了要獨吞所有的利益,必須要毀滅掉其他爭
奪的人。
為什麼大家不能和平共處?
因為大家都不安於現狀,總是要求更多,這種永遠填不了的貪婪最後造成了戰爭。
貪婪。
總歸一句話,就是貪婪。
大家都要對自己有利的東西,無論是在演藝圈裡,或是國與國之間。人都是貪得無厭的,
所以戰爭才會發生。
這個事實讓茱蒂覺得很難過。要是能夠杜絕貪婪就好了,戰爭就不會發生了。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能夠杜絕貪婪呢?
不知道。
如果,如果多幾個人一起想辦法杜絕貪婪的話,那可能會行得通。
所以,要找人想辦法,那要怎麼找人呢?
要成為大人物,要讓世界都聽到她的話。
1973年,美國、北越、南越、越南南方共和臨時革命政府在巴黎正式簽訂【關於在越
南結束戰爭、恢復和平的協定】,隨後美軍全數撤出越南。
但北越和南越的戰爭還未結束。
1973年,茱蒂二十八歲。
她現在真的是大名星了。
接連演了幾部電影,票房銷售都很不錯。
最近新演的一部電影更是造成轟動,在電影的首映會,一大群媒體的鎂光燈都聚焦在茱蒂
身上。
茱蒂的淡金色頭髮還是一樣會在燈光下發光,但是她把頭髮燙得更捲了,捲得有稜有角,
據說是時下最流行的髮型。
她身穿一襲紅色露肩禮服,耳朵上、脖子上都掛著閃亮亮的首飾。當她踏進會場時,就立
刻引起了好大的騷動,每個人都發出一聲讚嘆的驚呼。咖擦咖擦聲更是不絕於耳。
好幾台攝影機都將鏡頭轉向她,幾個記者模樣的人把手上的麥克風向前遞出,其中一個尖
頭的男人問茱蒂:
「請問您有沒有什麼要發表的感言?」
剎那間,茱蒂感到一陣暈眩。
腥紅色的地毯,此起彼落的閃光燈,好幾隻環繞在身邊的麥克風。
她的思緒一下子飄回了自己小時候,看著電視裡的瑪麗蓮夢露──性感女神,站在紅地毯
上,擺出各種妖艷的姿勢。
那就是自己想要的!巨星!巨星!
她要成為大人物,成為所有人的焦點,然後她要說,要說出自己的想法!要世界和平!要
杜絕貪婪!要停止戰爭!要停止屠殺!
她想起父親在黑夜裡被人亂棒打死。
她想起母親訴說自己逃出波蘭時,額頭上深深的皺紋。
她想起德國士兵把猶太人集中在一起,送進毒氣室的故事。
她想起雜誌報紙上頭刊登的越南女人和孩子身首異處的照片。
她想起一群憤怒的年輕人,在國會山莊,國務院,五角大廈,法院,國民兵總部,大企業
總部進行了數十件爆炸事件。
她眨眨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綻出一個耀眼的微笑──
「我想說的是,謝謝大家如此熱情的支持我,我要感謝導演卡基多蘭和影迷如此看重我。
這是部非常精采的電影,相信絕對值得各位去看。也請各位也繼續支持我的下一部片子。
謝謝各位。」
然後喀嚓喀嚓,又是一陣閃光燈。
茱蒂測過頭,作出幾個很習慣的性感動作,拋出幾個媚眼,終於走進會場,坐在導演卡基
多蘭的旁邊,讓他那肥大的手掌摟上自己的肩膀。
世界和平這種東西,以後再說也不遲啊……
茱蒂笑吟吟的看著卡基多蘭,他緩緩點點頭,一副很滿意茱蒂回答的樣子。
茱蒂知道,越戰結束了,但是戰爭並沒有句點。只要人類一天還留存著貪婪,戰爭就沒有
結束的一天。
要改變世界,光是靠一番話是絕對不行的。茱蒂想,沒有人會聽的,人們不要和平,人們
要的是錢,名譽和權力。
與其妄想改變世界,還不如先把自己管好。
茱蒂剛才那樣說,是為了要討卡基多蘭開心,順便向人們做推銷,希望他們繼續支持她的
電影。
這是每個巨星在發表感想時都會說的話,標準模式。首先是吹捧一番導演,然後再趁機推
銷片子和自己。
茱蒂不過是照著做罷了,為了要保住自己的巨星地位。
她可不希望自己講什麼停止戰爭的蠢話,要知道,現在已經接近越戰尾聲了,人們對戰爭
這事情非常敏感,一不小心講錯話,可能演員生涯就會完蛋。
更何況……
茱蒂斜眼睨著卡基多蘭,他的眼睛正盯著不遠處的另一位女演員,雪莉,一臉對她很有興
趣的樣子。
卡基多蘭的花心是出了名的,雖說幾乎跟他有過一段什麼的女演員都是演他電影而走紅的
,但是想要保住這長期飯票可是難上加難。卡基多蘭換女人就跟換衣服一樣快。要是不好
好管住,只怕下一部電影的當家女主角不會是自己。
所以與其去擔心那永無止盡的隆隆砲聲和血腥屠殺,還不如先擔心要怎麼讓卡基多蘭這老
山羊的眼睛離不開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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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就這樣?」我問。
「對,就這樣。」百子說。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她的話會跑到銀球裡。」
「因為茱蒂把話賣給我啦。」
「啊?」
「茱蒂想成為巨星的初衷,她一直一直想說卻沒說的那句話,她最後賣給我了。」
「為什麼要賣給妳?」
「因為要換取卡基多蘭的青睞。」
「就那個什麼花心名導演?」
「對,因為茱蒂希望卡基多蘭可以一直讓她做電影的女主角,所以把那句話用那句話換了
卡基多蘭的青睞。」
「那句話……有那麼值錢嗎……」
百子把銀球塞到我耳朵旁邊,我一下子嚇到了,肩膀縮了一下,但是很快就靜下來,乖乖
把耳朵貼上銀球。
沙沙沙……沙沙沙……
如果……沙沙……大家一……起……杜絕貪婪的話……沙……
世界……就不會發……生……戰爭……
我們一起……沙……快快……樂……樂的活在……沙沙沙……這片神……賜的……美好…
…大地上……
沙沙沙……不要……有仇視……大……沙沙沙……大家都……一樣……
沙沙沙……沙沙沙……
茱蒂的話很小聲很小聲的在我耳邊響起,夾雜著亂七八糟的沙沙雜聲,那句話不斷的重覆
著,我皺著眉頭,看著百子。
「就這句話?交換了卡基多蘭的青睞?」我不可置信的說,我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驚人
之處。
「嘿,不要小看它了。這句話,如果要我說的話,價值早就遠遠超過卡基多蘭的青睞啦。
」
「怎麼可能,那麼普通。」我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又問:「對了,那茱蒂得到卡基多蘭的
青睞之後呢?怎麼了?」
「當然是當他電影的女主角囉,不過沒多久之後,卡基多蘭的電影票房就直直落囉,後來
卡基多蘭受不了這種屈辱,吞藥自殺啦。」百子聳著肩說。
「什麼?那、那茱蒂呢?卡基多蘭死掉之後,她怎麼了?」
「也是一下子就不行啦,慢慢沒有名氣了,雖然後來還是積極爭取演出機會,但是就沒在
紅過囉,大概過了三十歲之後,就慢慢被忘記了吧。」百子甩著銀球,銀鍊子在她脖子上
磨來磨去。
「要知道,這圈子的競爭很激烈的,沒多久,就會有人取代了啦。」
我點點頭,算是同意百子的這番話。
「唉呀,你看,茱蒂花了多少時間和力氣才爬到巨星的位子啊,結果沒一下子就被擠下來
了,連這句話都出賣了,但是到了最後,她到底保住了什麼?」百子嘆了口氣說,臉上卻
是笑笑的。
「什麼都沒有保住,全部都飛走了。」
「人啦,空手來到這個世界上,走的時候也是空手走。就算擁有很多又怎麼樣了呢?最後
都煙消雲散,什麼都帶不走了唷。」
「是這樣啊,但是人就是貪心,拼了命的伸手去抓去搶,最後抓來的搶來的,還是一樣都
留不住。」我也跟著說。
真是奇怪,這明明就是很多人知道的事,但是為什麼人還是那麼貪心呢?
明明知道最後什麼東西都不會留下,那當初為何又要拼命去爭去奪?
「嘻,『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瘋狗妳沒聽過嗎?」百子嘻皮笑臉的說。
「啊,是這樣啊。」
百子把銀鍊子解下來,掛在我的脖子上。
「真是浪費,拿這東西來換取一個山羊老頭的青睞。」她說,手指頭彈著鍊子,把鍊子彈
得叮叮噹噹響。
「會嗎?我覺得這句話有說跟沒說都沒差呀。」我轉轉脖子,骨頭發出咖拉咖拉的聲音。
百子把眼睛瞇起來,突然很正經的對我說:
「妳不了解的,一句話能造成多少影響。」
「有時候,一句話能改變的東西,大得超乎妳的想像。」
我不置可否。
叮噹、叮噹。
百子還是彈著鍊子玩。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百子,妳不覺得很奇怪嗎?茱蒂想說的是,要大家杜絕貪婪。但是到了最後,她就是因
為貪婪才會出賣這句話的欸。」
叮噹、叮噹。
「嘿,貪婪是人類的本性啦。」
【二十一】 神經質的莎賓娜
進入九月。
漫長的暑假結束了。
學校又開始上課。
「唷唷!瘋狗開學第一天就翹課啊!」百子笑嘻嘻的看著我,兩隻瞳鈴大的眼睛朝我
眨著。
「妳自己還不是也翹課。」我盤坐在地上,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嘿嘿。」百子神秘的笑了笑。
「瘋狗,不要亂動啦。」坐在我腿上的蜻蜓抱怨著,她正拿著一面小鏡子,很仔細的
繪著眼線。
強尼叔叔沒走遠,他就站在我背後,害得現在明明是夏天,背上卻不斷傳來陣陣涼意
。
「小小年紀學人家化什麼妝啊……」我懶懶的說,看著蜻蜓顫抖的小手用力捏穩眼線
筆,在睫毛的根部繪出一條黑弧線。
「這是女生的事,瘋狗妳不會懂的啦。」百子說,她坐在鷹架的欄杆上,前後搖晃著
。
蜻蜓輕輕的笑了,一不小心也把眼線畫到外面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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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所有來八十三街水溝的人,都是來投錢詛咒人的。
但是莎賓娜不一樣。
她是被詛咒的人。
那天下午,我發誓,我隔著兩條大道之外就已經看到她了。
一個金髮、穿著灰色運動外套的女孩往水溝的方向疾馳而來,好像後頭追了數萬大軍
那樣。
「百子,為什麼我覺得那女生好眼熟。」我瞇著眼睛問,倒掛在欄杆上。
那天下午,是開學第三週,而我又翹課了。
「唷,好玩的來了。」百子沒頭沒腦的冒出這一句,然後在我會意過來之前就跳下了
欄杆。
這時候那女孩已經衝過來了,我看見她一雙碧藍色的眼睛睜得好圓好大,很驚恐的模
樣。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她一看見百子就立刻抓住她的衣襟,用力的幾
乎是要把百子的衣服扭出汁那樣。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被水溝詛咒的人都會死掉!是不是!是不是!是
不是!噢我的天哪!」灰外套女孩以高八度的尖叫完成她的句子,百子只是笑嘻嘻的看著
她。
「嘻,不一定啦,有些會死掉,有些……」百子還在解釋,莎賓娜就已經尖叫起來了
。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仰天大叫,兩隻手充當扇子不斷朝自己
搧著風,好像這樣比較能讓她冷靜下來。
「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啊啊啊啊!」
我把百子拉回欄杆旁,把嘴湊到百子耳朵旁,輕聲的說:「我想起來,她為什麼那麼
眼熟了。」
我之前的確看過她。
灰色運動外套、金髮、爆凸的雙眼。
我看過她兩次。
第一次是在蘇活區,琳絲被車撞的那天,我記得有個金髮女孩緊張兮兮的跑過來詢問
琳絲的傷勢。
第二次是在中央公園,百子帶我去蓄水池參加老人追悼會那天,記得追悼會之後,她
跑來朝著我的臉尖叫。
真是該死的緣分。我想,看著還在尖叫的女孩,她現在正原地小跑步著,但尖叫聲絲
毫沒減弱或中斷。
「天哪天哪天哪!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天哪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我就要死了我就
要死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噢我的天哪!我到底做錯什麼了!到底做錯什麼了!天哪
天哪天哪!」
「百子,妳先讓她閉嘴好不好?」我說,耳膜隱隱作痛。
「唷,受不了啦。」百子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玩著手機。
「廢話。」
百子走向原地跑步的女孩。我以為百子會對她吹口氣或是捏她耳朵之類的,沒想到─
─
「啪!」
好清脆的一聲,只看到百子高舉手臂,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女孩的臉頰甩了
下去,把她臉頰給打腫了一大片。
「百子!妳在做什麼!」我失聲大叫出來,整個人差點摔下欄杆。
女孩跟我一樣驚訝,她整個人重心不穩坐倒在地上,一手撫著腫起來的臉頰,那對快
跳出來的眼珠子瞪視著百子。
但是她沒有尖叫。
「嘿,妳不是要我叫她閉嘴嗎?」百子回過頭來跟我說。
「可、可是……」我腦筋還是沒轉過來。
「哈哈,她閉嘴了啊。」
「不是這樣啦…… 」我最後無力的說。
女孩看看我,然後再看看百子,她把嘴巴張大,準備又要發出一連串該死的尖叫聲─
─
「……」
「……」
沒有聲音。
女孩的嘴巴張得開開的,但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她眼睛又瞪得更大了,很不敢相信的搖晃著身體,好像這樣就可以把聲音搖出來一樣
。
我也楞住了。
「妳又施魔法了喔。」隔了半晌我才對百子說。
「只是叫她閉嘴啊。」百子掏出手機,手指滴滴答答的打起簡訊,然後再熟練的按下
傳送。
「叮咚!」一聲,就在百子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女孩身上也響起了很小一聲,像是
鈴鐺的聲音。
她錯愕了一下,然後從運動外套的口袋裡翻出一支黑色的手機。
「?」雖然說她沒發出半點聲音,但我可以從她的動作和表情猜出她的疑惑和驚訝。
緩緩的,女孩顫抖著敲擊著手機按鍵,在這期間,我跟百子也都保持沉默,氣氛一下
子凝結了起來。
「滴滴嚕。」最後是百子手機的來訊鈴聲打破沉默。
百子掀開手機蓋,按了幾下按鍵,然後再把手機湊到我面前。
「妳會傳簡訊吧,瘋狗。」她笑嘻嘻的把手機塞給我。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封簡訊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
「我叫莎賓娜。」
「百子,妳在跟她傳簡訊喔?」我問。
「對啊,要不然咧,又不能溝通。」百子回答。
「那妳把手機塞給我做什麼?」
「妳來問她問題啊。」
所以我按了回覆鍵,然後想了一下,打上我的問題,再傳送出去。
莎賓娜打字的速度慢得異常,不過這算是一件好事,至少簡訊中不會出現一大堆「我
的天啊!」之類的驚呼。
「妳是來詛咒人的嗎?」我打出問題。
「不是。」莎賓娜簡短的回覆。
「那妳來這裡做什麼?」
「我被詛咒。」
「被誰詛咒?」
「吉米,前男友。」
我瞇起眼睛,依稀想起前天還昨天有個紅髮、長了滿臉雀斑的男孩來投錢,他一臉疲
憊的樣子我還有點印象。
現在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麼會一臉疲憊了。
「那妳來這邊要什麼?」我想到男孩的表情就有點想笑,咬住下嘴唇,我送出我的問
題。
「我不要死。」莎賓娜皺著眉頭敲出這一句。
我正要打出下個句子,卻被百子阻止了。
「不尖叫的話,我就讓妳說話唷。」百子對莎賓娜說,她立刻點點頭。
百子彈了個響指,然後我看見莎賓娜鬆了一大口氣似的,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喔唷,不要死,可以啊。」百子說。
莎賓娜聽到這句話,立刻從地上彈跳起來,站到百子面前。
「可以嗎?可以不死?要什麼代價嗎?代價一定很大吧?沒關係,我不要死!只要不
要死就好了!快!告訴我怎麼做!我不要死!我不要!」一恢復說話能力,莎賓娜馬上就
噴出一大串問題。
「嘿,我要先告訴妳這邊的規則,只要在這個水溝投下二十五分錢,就可以詛咒一個
人。」
「噢我的天啊!這麼危險的東西!二十五分錢就可以殺一個人!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啊!這實在太可怕了!」
「所以如果要解除詛咒的話,必須把那二十五分錢拿出來。」
「什麼?要把二十五分錢從水溝裡面撈出來!天啊!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辦得到!
怎麼可能!別傻了!天哪!」
「對啊,當然是不可能把二十五分錢從水溝裡拿出來的啊。」
「所以我是註定要死!噢不會吧!我還這麼年輕!我不要死!為什麼我要死!」
「唷,我不是說妳可以不用死嗎?」
「可是那二十五錢不能從水溝撈出來啊!所以我會死!我會死!天哪!」
「我沒說要從水溝裡拿出來啊,水溝的水是流到七十九街的游泳池喔。」
莎賓娜忽然愣住了,沒再接話。
她低頭思索著,金色長髮掉了一大綹下來。
我發現其實莎賓娜長得還不錯,如果不要整天擺出那副驚嚇過度的樣子,然後收斂一
下那高八度的尖叫聲的話。
「所以……」莎賓娜緩緩開口,我很驚訝的發現,她居然能用正常的語氣講話。
「妳的意思是,我要從七十九街的游泳池把二十五分錢撈出來囉?」
「嘿,對啊。」
「那我們還在等什麼?我的天哪!再不快點的話我會死的!天哪天哪!」莎賓娜又尖
起嗓子來,她頭一扭,就以飛快的速度往剛才來的方向衝過去了。
莎賓娜的運動神經真好。
我和百子都還來不及說什麼。
「百子,是真的嗎?只要把投下去的錢拿出來,詛咒就會解除?」我狐疑的問百子,
我從來都沒聽她說過。
「怎麼可能嘛。」百子懶洋洋的說。
「那妳是在騙她?還有那個游泳池的事……」
「唷唷,妳看過有游泳池的水是從水溝接的嗎?」
「沒有。」
「這就對囉。」
「……」
七十九街有一個沒有名字的公園,公園旁邊設了一個公共游泳池,是不想花錢又想玩水
的孩子們夏天的好去處。
當然,因為不用花錢,所以游泳池很髒。
因為現在已經開學了,游泳池的人潮不像暑假時那麼多,但是今天的人也不算少。
我和百子才剛到那座公園,就聽到一聲很響亮的哨聲。
「嗶──嗶──!喂!那邊那個!妳在搞什麼鬼!快點滾出游泳池!」我認得這個聲
音,是那個脾氣很差的救生員老頭。
除了救生員老頭憤怒的叫聲之外,我聽見許多「這女人搞什麼鬼啊?」、「神經病嗎
?」等的隻字片語。
看來莎賓娜已經跳進游泳池裡了。
百子拉開鐵柵門,我跟在後頭一起偷溜進去。
人們圍在游泳池的四個角落,他們都帶著疑惑的表情,看著泳池中央,一個灰色的身
影,不斷激起陣陣水花。
果然。
莎賓娜全身上下都濕透了,金色的頭髮變得扁扁塌塌的,好幾綹濕髮黏在臉上。她很
慌張的樣子,不斷潛進水裡,然後再衝上來深呼吸。我猜她大概不擅長游泳,因為她總是
無法潛的很深,浮上來的時候也是用很愚蠢的姿勢掙扎出水面。
「百子,妳這樣會不會太過份了。」我不是很高興的說。
「怎麼說?」
「妳騙她在游泳池裡面撈到二十五分錢的話,就可以解除詛咒。但是水溝的水又不流
到游泳池裡,她就算泡在裡面一輩子都撈不到二十五分錢的。」
「嘿。這點妳放心好了,她不會在裡頭泡一輩子的。」百子很有信心的說,看著莎賓
娜用各種滑稽、愚蠢的姿勢尋找那不可能存再的二十五分錢。
「妳真是一個惡魔。」我想跟百子說,但後來還是把這句話給吞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莎賓娜躍出水面,濺出好幾串閃著亮光的水鑽,「我找到了!我
找到了!我的天啊!我找到了!」
她高舉著手臂,手上緊捏著一枚黑得發亮的二十五分錢。
莎賓娜開心的尖叫了一陣,手潑出了好幾朵白亮的水花,忽然兩隻眼睛一翻,整個人
沉了下去,臉上還兀自微笑著。
「喂!」我失聲叫了出來,一腳往前踏,但是有人比我更快。
只看到一個古銅色的身影閃過,緊接著「撲通!」好大一聲,水上又濺出一串緊連著
的水鑽。
「咕嘟嘟嘟……」我看見水面上冒起了好幾個泡泡,接著莎賓娜和剛才跳下去的人衝
破水面,浮了上來。
原來是救生員老頭。
看來這老頭除了碎碎念之外還真有點本事,一把老骨頭這一跳居然還沒散掉。
「莎賓娜!喂!喂!」我走上前,救生員老頭一臉很不耐的樣子,環著莎賓娜的腰,
她頭垂著,全身上下都濕透了,不斷滴著水。
「這是你女朋友嗎?」救生員老頭怒氣沖沖的把昏過去的莎賓娜推向我,我不知道該
點頭還是該搖頭,只是呆呆的托住她。
「等她醒來之後,告訴她,從今以後不准再在這個游泳池出現了!」說完這句話,救
生員老頭便又爬上架在泳池邊的生鏽高台,繼續監視著游泳池的動靜。
「百子。」我臭著一張臉,把喝了一肚子水的莎賓娜推給她。
「莎賓娜,莎賓娜。」百子的右手在莎賓娜的眼皮上各畫一個圈圈。
莎賓娜的眼皮跳動幾下,終於虛弱的睜開眼。
「嘔──」她一醒過來便開口,話還沒出來,就已經先噴出一大口水。
「嘻嘻,不會死了喔,恭喜喔。」百子拍拍莎賓娜的臉頰。
「哈啾!噢!我的天──」莎賓娜話才說了一半,就又昏過去了,整個人攤在百子身
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攙了很多深藍的紫色染上天空,一陣陣涼風吹來,晃動公園裡的
大樹。
百子又摸摸她的臉,朝我笑了一下。
「這樣子鐵定會感冒的吧。」她說。
我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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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賓娜跳泳池的隔天就發燒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即便這樣,她還是打電話給百子
。
「噢!我的天啊!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感謝妳!妳是我的大恩人!我──咳咳咳!咳
咳!」莎賓娜聲音嘶啞,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咳嗽聲。
「唷唷,不用謝。」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重感冒了!噢!我的天啊!咳咳!還發燒了!天哪!要是今天
學校出很多功課怎麼辦?咳咳!而且醫生還說這燒可能還會持續一個禮拜不退!咳!」
「嘿,不過至少妳還活著。」
「噢!是的!這一切都要感謝妳!我真的非常非常謝謝妳,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最要
好的朋友,摯友!對!摯友!」
「哈哈,好啊,摯友唷。」
莎賓娜雖然感冒了,聲音卻還是很大,大到我不用湊近手機就聽得到完整的對話內容
。
百子跟莎賓娜持續了很長一段沒重點的對話之後,終於百子闔上了手機。
「嘿,很有趣的人呢。」百子笑嘻嘻的說,我抽動了一下嘴角。
「百子,妳為什麼不告訴她。」我忍不住問。
「說什麼?」
「說那個叫吉米什麼的傢伙,她前男友,其實根本就不是詛咒她去死。」
「嘿嘿,妳應該知道答案才對唷。」百子嘿嘿笑著。
我聳聳肩。
那天下午,吉米來到水溝前,投下一枚二十五分錢。他兩隻眼睛下頭各掛了好大一輪
黑眼圈。
「我告訴妳!那女人連半夜睡不著都要打電話跟我聊天!」吉米那時動作誇張,聲音
顫抖著對我跟百子大吼,口水濺了我一身都是。
「他媽的!最好是她一個禮拜都發燒不能來學校,再外加一個超重感冒!讓她暫時不
能說話!」他最後說,踏著重重的步伐,轉身離去。
「哈哈,詛咒這種東西,哪有這麼容易取消啦。」百子一邊捏捏我的鼻子一邊說。
「嗯。」我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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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我是斯麥,哪位找?」
「我啦,瘋狗。」
「唷?乖狗,打來找我幹麻?」
「白痴,前天發生一件超有趣的事情,結果你錯過了。」
「什麼?」
「是關於一個很吵的女人跳泳池自盡。」
「天哪!我居然錯過了!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跟我講?」
「你那靈鼻子沒聞到嗎?」
「去你的!我鼻塞了啦!」
我和百子對看一眼,隨即放聲大笑。
今天天氣很好,我又翹課了。
贈 年紀越大越年輕的千年老妖,親愛的『姊姊』是也。
祝生日快樂。
『聖誕系列』 【二十二】 治療傷口的咒語
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Si no sanas hoy sanara mañana
好起來,好起來,青蛙的尾巴; 如果今天不好的話,明天就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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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伯利歐一直記得他五歲半那年,從公園裡的單槓上摔了下來。
那單槓架得很高,他摔下來的時候,在眉毛後方嗑出了一枚硬幣大的傷口,血流不止
。
玩伴嚇得臉都白了,七手八腳想止住血,但無論怎麼弄都止不了血。蓋伯利歐那時很
害怕,看到玩伴慘白的臉,和沾在手上鮮紅的血漬,他便控制不住的哇哇大哭起來。
一個玩伴飛奔到蓋伯利歐家,領來了蓋伯利歐的母親。
印象很深。
當穿著灰色連身裙的母親推開公園鐵門進來時,蓋伯利歐似乎看見她頭上浮了一個發
光的金圈,背上伸出了一對天使翅膀。玩伴很焦急的神情,不斷拉著母親的衣角,要她走
快點,但是母親只是不急不徐的走著,臉上一點擔心的樣子都沒有。
蓋伯利歐那時臉上的眼淚、鼻涕、髒血糊得亂七八糟,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來了。
母親拎著急救藥箱,盤腿坐在一棵巨樹的樹根上,溫柔的把蓋伯利歐拉近自己。
雖然說在玩伴面前被母親抱在懷裡是一件十分丟人的事情,但當時蓋伯利歐實在太害
怕了,根本沒去想到玩伴的嘲笑什麼的。玩伴們嚇都快嚇死了,也都沒閒工夫去嘲笑蓋伯
利歐。
母親先用沾了水的衛生紙擦掉蓋伯利歐臉上的穢物,然後再把琥珀色的碘酒塗上傷口
,最後黏上紗布,用白色透氣膠帶固定住。
大家都不說話,只是看著蓋伯利歐的母親熟練的包紮傷口。
好不容易等貼上了膠帶,玩伴們才鬆了一口氣。
但是沒隔多久,紗布上漸漸透成紅色,蓋伯利歐又緊張起來了。
他看向母親,母親輕輕皺起了眉頭──只是輕輕的,根本是只有眉頭跳動了一下,蓋
伯利歐卻立刻嚇出一眼眶的淚來。
「甜心派,不要哭。」母親把蓋伯利歐擁入懷中,他立刻聞到一股芬芳的薰衣草味道
。
他知道母親喜歡薰衣草,香水和洗髮精都掺了薰衣草的味道,剎那間,蓋伯利歐原本
快握不住的眼淚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si no sanas hoy sanara mañana……」
蓋伯利歐伏在母親身上,臉蹭在柔軟的布料中,母親一邊唸出一段流利的西班牙文,
一邊溫柔的撫摸他頭上的傷口。
等她反覆唸了三遍那段如謎樣咒文的話,終於鬆開手臂,撐起蓋伯利歐的頭來。
「剛剛那是什麼?」圍在旁邊的一個玩伴忽然打破沉默,冒出了一個問句。
「是讓傷口趕快好的咒語。」母親眨著眼睛說,把手拿開蓋伯利歐的傷口。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母親的咒語真的成真了,傷口的血居然止住了。
蓋伯利歐呆呆的摸著傷口,看向玩伴們,他們也是很驚訝的樣子。
「原來你媽咪是女巫啊。」剛才問問題的玩伴湊近蓋伯利歐的耳朵說。
母親眨眨眼,緊接著爆出一串銀鈴似清亮的笑聲。
母親好像很少笑得像那次那麼開心、誇張。
蓋伯利歐的母親很溫柔很美麗,不只是蓋伯利歐自己這麼認為,鄰居和他的玩伴都也
這麼認為。或許也是因為這樣,他們總是對蓋伯利歐的母親特別有禮貌。
她有近乎黑色的眼睛,深褐色、微捲的頭髮,和香軟的蜜糖色肌膚,身上總是飄著薰
衣草的味道。
母親很神秘,蓋伯利歐總覺得母親知道世界上的一切,她時常露出很曖昧的笑容,兩
隻亮眼睛瞧著蓋伯利歐的一舉一動。
蓋伯利歐對母親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治療傷口的咒語,他只要是受傷了,就算只是指頭
給紙片劃傷,都一定要母親抱著他,輕輕的撫著傷口,溫柔的唸著那段咒文。
真的很神奇,母親每唸一遍,傷口的疼痛就會減少一點,比什麼藥都還有效。甚至連
發燒的時候,蓋伯利歐都要母親溫柔的揉著他的額頭,反覆唸幾遍咒文才能夠迷迷糊糊的
睡著。
咒語每次都成功。
關於母親是女巫這件事,蓋伯利歐一直都很相信。他暗自記下母親那治療傷口的咒語
,學校同學受傷時,他便依樣畫葫蘆的唸著,學母親輕揉著傷口。
但是從來沒有一次像母親唸那樣子有效。
一定是因為這個咒語只有女巫唸起來才有用,蓋伯利歐猜想。
但是,這個對母親充滿薰衣草香味和女巫咒語的神祕幻想並沒有持續多久。
蓋伯利歐的母親在他十三歲那年去世了。
他記得最後一次看見母親是在醫院,母親瘦得不成人形,原本豐潤的臉頰整個凹陷下
去,兩隻眼睛暴凸出來,模樣十分可怖。
蓋伯利歐和父親一起坐在病床旁邊,醫生悄悄在父親耳邊說,母親大概撐不過這幾天
了,情況十分不樂觀。蓋伯利歐很希望是醫生搞錯了,但是就算醫生不說,任誰都看得出
來。
母親無法坐起身,整個人癱軟在高高墊起的枕頭上,她甚至沒有把手抬起來的力氣,
吃飯喝水都要護士幫忙。
蓋伯利歐簡直沒辦法相信那是他那無所不能,無所不曉的母親。
眼前的母親看起來好無助,好憔悴。
「蓋伯利歐,可以幫忙一下嗎?」就在他發愣的時候,父親忽然開口,遞給他一根銀
湯匙和一個紅色、果凍狀的食品。
蓋伯利歐點點頭,接過湯匙,一口一口,緩慢的把果凍餵進母親的嘴裡。
母親雖然很虛弱,但是那雙眼睛還是像以往那般雪亮,她直勾勾的看著蓋伯利歐的臉
,蓋伯利歐不知道為什麼,卻把臉轉開。
忽然,一隻顫抖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甜心派,你的手受傷了。」他聽見母親顫著聲音說。
「沒什麼,只是小傷口。」蓋伯利歐低聲回答,卻還是沒把臉轉過去。
母親咳了兩下,一隻手溫柔的摩擦著蓋伯利歐手上的傷口。
「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她又唸起了那句咒語,但是這次的聲音很沙啞,手也抖得厲害。
那是母親最後一次對蓋伯利歐念咒語。
也是咒語唯一失敗的一次。
蓋伯利歐手上的疤痕後來一直沒消失。
心上的傷口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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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蓋伯利歐!」
一隻大手拍上蓋伯利歐的肩膀,是黑人夏帝。
「yo,兄弟,有事嗎?」蓋伯利歐握起拳,兩人的指關節輕碰一下。
「兄弟,別忘了今天晚上要去堵安德魯那小雜種。」
「嗯,我知道。」蓋伯利歐隨便的應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出來。
「怎麼了?」夏帝問。
「今天是平安夜。」蓋伯利歐說,夏帝也笑了起來。
「媽的,在平安夜踢爆安德魯那小雜種的屁股,屌炸了。」他說。
蓋伯利歐現在已經十七歲了,從幾個月前開始,他就已經不到學校上課了。他整天和
夏帝、麥可幾個人混,他們也都是中輟生,平常喜歡站在街角對路人吐口水或大聲叫囂,
有時甚至還會到小雜貨店偷點糖果什麼的小東西。
總而言之,夏帝並不是個什麼好孩子,街頭小混混那一型的人。
安德魯也是小混混,前幾天跟夏帝在布魯克林那裡槓上了,今天晚上,夏帝約了蓋伯
利歐和麥可要一起教訓教訓他。
「喂,蓋伯利歐,你爸還沒跟你說話喔。」夏帝突然問。
「嗯,那老頭現在根本就懶得跟我講話,管他去死。」蓋伯利歐懶懶的說,很無所謂
的樣子。
「你還是快點跟他合好吧,不然你拿不到錢,我們也甭想買那個新的遊戲機了。」
「喔。」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父親和他竟然變得陌生起來。一方面是因為父親工作本來就忙,
兩人不常說話的關係,另一方面是因為,蓋伯利歐覺得父親無法取代母親。所以即便留著
相同的血液,他卻還是覺得父親陌生的可以。
加上因為最近蓋伯利歐輟學,和夏帝他們混在一起的事情,父親跟他大吵了幾次,兩
人的關係越來越僵。
蓋伯利歐現在長大了,對以前堅信母親是女巫的事情漸漸感到荒唐可笑。
那句咒文,其實並不是什麼咒文。只要是西班牙裔的孩子,他們受傷的時候,父母都
會說這句來安撫他們。那已經是家喻戶曉的,類似順口溜之類的東西。
根本跟咒文或魔法沾不上半點邊。
知道這個事實後,小時後對母親那種蒙了一層迷霧的感覺又少了幾分,蓋伯利歐感覺
自己揭開了母親神秘的面紗,躲在那面紗後頭的,是個雙頰凹陷、無助的瘦弱女人。
其實蓋伯利歐不能否認,揭開了面紗之後,他的失望多過於其他的情緒,或許因為他
心裡面還是相信母親是女巫吧。
「兄弟,我要先走了。」夏帝說,兩人互相擊手,蓋伯利歐看著夏帝拖著那條快要掉
到膝蓋的寬垮牛仔褲大搖大擺的離去。
他呼出一口白氣。
今天是平安夜,溫度很低,街上的行人都包裹的跟北極熊沒什麼兩樣,兩個腮幫子都
被凍紅了。蓋伯利歐穿著一件連身帽邊有褐色假毛的黑皮革大衣,那大衣看起來很帥氣,
但其實並不保暖。冷風就這樣毫不留情的從蓋伯利歐的領口灌進去,把他的牙齒凍得打顫
。
但是他並不想離開這塊街角,蓋伯利歐望向天空,是很灰很暗的顏色,冬天的天空都
是這印的。他不想望著冬天的天空太久,總覺得那團無限大的灰色會使他窒息。
要做什麼好呢?蓋伯利歐望著從眼前經過,佝僂著背的老太婆,她腋下夾著一個鮮紅
色的禮物盒,上頭用金絲帶綁了一個好大好漂亮的蝴蝶結。
老太婆佇著拐杖,步伐蹣跚,但是她似乎刻意的走快。
蓋伯利歐猜想那或許是老太婆買給她孫子的禮物,她要趕著回家,把禮物藏在佈置的
豪華的聖誕樹底下。
平安夜 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遠遠的,傳來一陣陣清亮的歌聲,有男也有女,有的聲音很稚嫩,有些卻很低沉。他
們在唱著「平安夜」。或許是教會的人在練習。蓋伯利歐掂起腳,卻看不到教會的人,只
能聽到那裹了一層霧般的歌聲。
不知道為什麼,蓋伯利歐竟想起了母親。
好久以前的平安夜,父親都會提早回家,三人會一起佈置聖誕樹。那是一棵好小好小
的聖誕樹,但是三個人卻花盡心思的去佈置它,往往佈置完聖誕樹的時候,窗外已經黑得
一塌糊塗了。
母親很會剪紙,她用金色的厚紙板剪下一個個展著翅膀的金天使,父親和蓋伯利歐負
責把絲線穿過天使,掛在聖誕樹上。
就在那張靠牆壁的矮凳子上,母親一邊哼著「平安夜」,一邊熟練的剪著紙,她已經
熟練到不用先拿鉛筆在紙上畫出草稿便能直接剪的境界,剪出來的天使每個都不太一樣,
有些矮一點,有些高一點,胖一點、瘦一點,有時候心血來潮,母親還會在天使臉上畫出
眼睛嘴巴。
蓋伯利歐想著想著,連歌聲什麼時候停止的都沒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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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林區在夜晚是非常危險的,雖然說它在白天也不怎麼安全。
或許因為今晚是平安夜的關係,這附近的街區居然只有蓋伯利歐、夏帝和麥可的三人
的身影。
「你不是說安德魯今天晚上一定會從這裡經過嗎?」蓋伯利安抖著身體說,夜晚比白
天更冷,風吹在臉上像是有幾百片細小的刀片在臉上割著刮著。
「yo!放鬆點,兄弟。我說過他會來的,別激動。」夏帝說,但是語氣也充滿著不
確定。
「來了!來了!」麥可突然用嘶啞的聲音說,邊拍著夏帝的手臂,邊指著不遠處一棟
米色矮公寓的轉角,路燈拉出了幾個鬼祟的人影。
「哼,就說他會來的。」夏帝對蓋伯利歐說,邁開步子就要過去,一邊做手勢要蓋伯
利歐和麥可跟上來。
「等一下,好像有點不對……」蓋伯利歐瞇著眼睛說,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為什麼那邊的人影這麼多,而且──
好像是在等他們過去?
「嘿!yo!蓋伯利歐!你在等什麼?」夏帝忽然轉過身大叫,他走路很快一下子就
走到了離米色公寓不到幾公尺的地方,麥可急匆匆的跑了過去。
「不,不對。」蓋伯利歐看見微弱的路燈下人影晃動了一下。
「yo!蓋伯利歐!」夏帝大吼。
「夏帝!快跑跑跑跑跑跑──!」蓋伯利歐忽然瞪大眼睛大吼,身體在大吼的同時也
已經飛奔出去。
「什麼?」夏帝露出困惑的表情。
「後面!後面!」蓋伯利歐狂吼,快!快!快把夏帝──
夏帝回頭,看見路燈光線反射在幾根高舉的金屬球棒上,那些握著金屬球棒的主人不
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自己背後,冷冷的看著他。
「磅!」
金屬球棒一齊揮落,往夏帝站的地方狠狠敲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蓋伯利歐爆出一陣淒厲的慘叫,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夏帝也趴在地上。
但是他是被蓋伯利歐給推開的。
剛才球棒揮落的同時,蓋伯利歐向前一撲,推開了夏帝,卻也被狠狠的重擊了。
「yo!打爛他!」一個人從後方大叫,於是球棒又被提了起來。
「蓋伯利歐!」麥可從地上扶起夏帝,兩個人邊發抖邊往後退。
「啊啊啊啊啊啊──!」
蓋伯利歐身上好幾處瞬間爆開,骨頭血肉都被敲成粉末,他兩手護住頭,整個人蜷曲
起來,但是身上爆炸般的疼痛卻沒停止過。
「yo!不是要踢爛我的屁股嗎?」一個猖狂的聲音響起,他推開了狠擊著蓋伯利歐
的人們,朝蓋伯利歐吐了口口沫。
「現在是誰踢爛誰的屁股?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舉起腳,重重踏下,整隻腳都陷進蓋伯利歐柔軟的肚子裡,蓋伯利歐立刻嘔出好幾
團白色黏稠的液體。
「夏,夏帝……」蓋伯利歐用僅存的力氣吼出,聲音微弱的卻連自己都聽不到。
夏帝和麥可早就不見蹤影了,兩人趁著蓋伯利歐被圍毆的時候溜走了,完全不管蓋伯
利歐死活。
「哈哈哈哈哈哈──!」
「垃圾!起來啊!來打啊!」
「yo!你這狗娘養的小雜種!」
謾罵聲伴著球棒重擊的悶聲響,一齊震盪著蓋伯利歐的腦袋。
他不斷的吐著,等到能吐的東西,甚至連唾液都吐完的時候,他只能乾嘔。
「嘔嘔嘔嘔──!」他撐起頭,卻立刻被一隻穿著大靴子的腳給踩回自己的嘔吐物中
。
他全身都好痛好痛好痛,骨頭全部都炸爛了,身體裡的器官都成了一團爛泥,互相攪
在一起。
「讓我死了算了!」蓋伯利歐鼓起了一大口氣,身體一弓,朝天大吼。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清清楚楚的聽見自己噴出這句話。
接著他重重的摔回地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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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Si no sanas hoy sanaras mañana……
蓋伯利歐在陣陣劇痛中醒來,好像有人拿電鑽在他全身上下每個關節狠狠鑽過那樣,
他的內臟裡頭還有把火在烈燒著。
他睜開眼睛,只能睜開右眼,左眼好像腫了起來,什麼也看不到。
一片無止境的銀色映上視網膜,因為太過雪亮的關係,蓋伯利歐瞇起了眼睛。
「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si no sanas hoy samara mañana……」一個溫柔的
聲音傳入他的耳朵,唸的竟然是他在熟悉不過的咒文。
好像有人輕握住他的手,很柔軟的觸感貼上了他的掌心。
「呃嗯……」蓋伯利歐發出呻吟聲,他一呼吸胸膛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不要亂動,你的肋骨斷了。」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和剛才唸咒文的是同一個人。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是鈴鐺的聲音。
蓋伯利歐試著轉動他的頭,他的脖子酸痛的可以,轉到一半就轉不過去了。他半仰望
著天空,細小的雪花飄了下來,落在他的眉毛、鼻子和嘴唇上。
下雪了。
他心裡想,突然一個女孩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是一個中國女孩。
她的臉很模糊,事實上,蓋伯利歐右眼看出去的景物都很模糊,每樣東西都像是長了
毛邊那般看不清。
雖然他看不清楚女孩的臉,但他很確定那是一個中國女孩。
直覺吧。
「不要亂動,咒語才會成功喔。」女孩說,她把細白的小手輕輕蓋上蓋伯利歐的左眼
。
「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si no sanas hoy sanara mañana……」女孩以極不
流暢的西班牙文唸著咒語,她的發音實在不標準,有點滑稽。
蓋伯利歐好像對她大吼,「這是沒用的!沒用的!這不是咒文!它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他沒喊出來。
只是用僅剩的右眼楞楞的瞧著女孩。
奇怪,明明就是個中國女孩,為什麼他會想起母親呢?
天氣晴朗的下午,在公園裡玩單槓摔下來,硬幣大的傷口,被母親擁入懷中,薰衣草
的香味……
「原來你的媽咪是女巫啊。」玩伴悄聲附在蓋伯利歐耳邊說。
視線又更糢糊了,原本只是起毛邊,現在整塊整塊的色塊都暈染在一起了。蓋伯利歐
的眼眶好酸,一團暖熱不斷溢出,沿著他的臉頰流進薄薄的雪地裡。
「想媽咪了嗎?」女孩突然問,她溼熱的掌心貼著蓋伯利歐的左眼。
心理作用嗎?
總覺得左眼好像沒那麼腫了。
「因為咒文真的有效啊。」女孩說。
「啊……?」
難道這女孩能夠透視心理?
她是女巫嗎?
「你覺得我是女巫嗎?我可能是,可能不是喔。」
這女孩一定是女巫。
「你的媽咪呢?你覺得她是女巫嗎?」
她不是女巫,她死了,她只是個很平凡很無助的人……
「可是她的咒文成功了不是嗎?」
女孩溫熱的掌心突然抽離了蓋伯利歐的左眼,一陣冰冷立刻襲了上來。
蓋伯利歐眨眨眼睛。
然後又眨眨眼睛。
左眼居然看得見了!
他不敢相信的整個人坐直起來,這時候他才發現,身上的疼痛好像都減輕了許多,原
本身體是連動都不能動,但現在居然能夠坐直身體。
「就跟你說有效吧。」女孩說。
「怎麼會這樣?」蓋伯利歐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又撩起褲管,查看自己的小腿。
完好如初。
「那個咒文本來就是真的,只是你不相信而已。」女孩抬起他的手臂,「看!我不是
治好你的傷口了嗎?」
蓋伯利歐呆呆的點點頭。
原來那個咒文是真的?
還是其實這只是一場夢?
「你啊。」女孩又開口,雪花沾在她細長的睫毛上。現在蓋伯利歐可以清楚的看見週
遭的事物了。果真是一個中國女孩,還是個非常漂亮的中國女孩。
「咒文可以治好你外面的傷口。」女孩戳戳他的手臂,「但是──」
她戳戳蓋伯利歐的胸膛。
「心的傷口怎麼辦?」
蓋伯利歐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他沒回話。
「心的傷口,我治不好,咒文也治不好。可以治好心的傷口的,只有你自己。」
平安夜 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平安夜 聖善夜 牧羊人在曠野 忽然看見了天上光華
聽見天軍唱哈利路亞 救主今夜降生 救主今夜降生……
又唱起來了。
遠遠的,穿過細細的雪花,無數人一起唱「平安夜」的歌聲搔著蓋伯利歐的耳膜。
「今天是平安夜呢。」女孩望著歌聲的方向說。
「蓋伯利歐,你今年是個壞小孩唷。」
蓋伯利歐並不訝異女孩知道他的名字,好像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那樣。
這女孩有點像母親。
散發著薰衣草味道,總是掛著神秘笑容的母親。
「聖誕老人是不會給壞小孩禮物的,你知道吧。」
「嗯。」蓋伯利安應著,有點漫不經心。
「但是聖誕老人今年決定破例一下,送你一個禮物喔。」
蓋伯利歐愣了一下,回頭看著女孩。女孩在笑,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母親笑容。
「禮物?」
「對啊,一個很棒的禮物。不過條件是,接下來的一年中,你都必須做個乖小孩。」
「到底是什麼禮物?」
「你沒聽到嗎?」
平安夜 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原本清亮高亢的大合唱忽然只剩下一個聲音持續的唱著平安夜。
那是個很溫柔很熟悉的女聲。
「媽咪!」蓋伯利歐搖晃著身體站起,踉蹌的朝被雪霧籠罩的街道跑去。
銀白的雪霧裡,有個灰色稍矮的身影,蓋伯利歐還沒追上那身影,一股薰衣草味就鑽
進他的鼻腔裡了。
「甜心派。」
當蓋伯利歐撥開雪霧的時候,母親就站在那裡。
穿著一件灰色連身裙,柔軟的捲髮披散在背後,臉上漾起一抹曖昧的笑容。
那雙比雪還亮的眼睛直接望破了蓋伯利歐的視網膜,把他的心給照亮了。
「媽咪!妳怎麼在這裡?」蓋伯利歐撲進母親的懷裡。
其實現在的蓋伯利歐早就比母親高了,但是當他撲進母親的懷裡時,整個人瞬間縮水
了,他的頭安穩的被母親環在一雙蜜糖色的臂膀裡。
「因為今天是平安夜……」母親用手順著蓋伯利歐的頭髮說。
風兒在兩人的四周圍起了一道旋轉的雪花片牆,把他們藏在白色的龍捲風裡。
時間慢下了腳步,斜眼瞄著這對大雪中的母子。
這是聖誕老人給蓋伯利歐的禮物。
「甜心派,你的手受傷了。」母親愛憐的撫摸著蓋伯利歐手背上的疤痕。
那是好久以前,因為咒語失敗而一直沒好過的傷口。
「嗯。」蓋伯利歐點點頭,愣愣的讓母親輕搓著他的疤痕。
「Sana sana culito de rana……」
於是母親又唸起了熟悉的咒語,像個正在施魔法的女巫。
碰碰,碰碰。
蓋伯利歐突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以緩慢卻沉穩的速度跳著,每一擊都充滿了強烈的生命力。
碰碰,碰碰。
他可以想像自己的心臟呈現出一種健康的鮮紅色,很有精神的一震一鼓著。
那個女孩錯了。
咒文的確可以治好他心上的傷口。
但是只有他母親唸的時候才有效。
因為他的母親是個神祕的女巫。
圍繞著的雪花牆逐漸的變形,依舊是在兩人四周轉著圈子,雪花片一片一片的黏合在
一起,最後融成了三十七隻手拉著手的金天使,他們咯咯笑著,輕快的跑著圈子,有些天
使高一點,有些矮一點,有些胖一點、瘦一點,風吹著他們的金翅膀,細碎的金粉便被捲
進風裡,往外吹著,和入雪中,在無人的安靜街區上方下起了金雪。
原本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中國女孩消失了,或許是乘著風雪飛回女巫的國度去了。
很奇蹟似的,黑暗的街區被金雪給亮了起來,像是繞在聖誕樹上的小燈泡串,金光閃
閃。
然後大合唱又開始了,依舊是那首溫柔的「平安夜」,從遠遠的地方傳過來。
平安夜 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平安夜 聖善夜 牧羊人在曠野 忽然看見天上光華
聽見天軍唱哈利路亞 救主今夜降生 救主今夜降生
平安夜 聖善夜 神子愛光皎潔 救贖宏恩的黎明來到
聖榮發出榮光來普照 耶穌我主降生 耶穌我主降生
今年,終於可以一起佈置聖誕樹了。
TBC.
有點想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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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顆在鍵盤上滾動的毒蘋果*
yuil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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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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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嘛死了、要嘛媽媽復活了,結案
※ 編輯: yuilingo 來自: 111.184.36.172 (12/27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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