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uilingo (鍵盤蘋果*)
看板marvel
標題[轉錄] 一百個朋友 unusual folks 拾肆 END
時間Fri Jan 10 22:46:24 2014
注意!此文已達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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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刺青店的浩浩
「狗狗,妳有刺青過嗎?」
「沒有。」
「狗狗,妳有在身上穿洞嗎?」
「沒有。」
「唉唷,狗狗,妳這個人真的很無趣耶。」
「……」
我們三人,我、百子和伊蠻奴艾正坐在M15開往下城的的公車上,一路蹦蹦跳跳的
在凹凸不平的馬路上闖著。司機是個綁著長辮子的黑人,他一邊不耐煩的嘖著嘴,一邊猛
按喇叭。
「他媽的!這該死的老太婆到底要不要走啊!」他骴著一口黃板牙,怒瞪著搖搖晃晃
,柱著柺杖從公車面前經過的老太太。
「狗狗,等一下通完眼睛,要不要順便穿耳洞呀?」百子晃著腿問我。
「才不要咧……」我駝著背,無精打采的說。
「噢,寶貝狗在鬧脾氣了唷。」百子說,伊蠻奴艾聽了在旁邊輕聲咯咯笑。
亞斯特廣場有一個十分顯眼的指標,就是在廣場的正中央,被縱橫交錯的馬路圍繞的
一小塊空地,上頭佇立著一大塊巨大的黑色方塊。
那黑色方塊僅以一個角支撐在地上,其他三個角則是懸在半空中,方塊上還有簡單的
圖騰。
這是一個在亞斯特廣場十分出名的公共藝術,叫做「白楊」。
我們在第二大道,第八街下車,慢慢晃到白楊前面。巨大的方塊底下坐滿了人,多半
是學生,幾對情侶若無旁人的親熱著。
「噢看,『怪胎刺青店』就在那裡。」百子手指向地鐵站旁邊那條路的第一棟只有兩
層樓的磚紅色建築物。
我看見一樓的招牌,上頭用著很詭異的字體寫著『怪胎刺青店』,尾端還畫了一顆被
箭射穿的愛心。
一樓的外牆上貼滿了各種宣傳單和海報,亂七八糟的,很有東村的風格。
一走近那棟建築物,吵死人的金屬樂就從刺青店裡頭傳來,主唱用盡全身力量嘶吼著
,好像不把嗓子喊破會對不起自己,背景音樂則是快速的電吉他。
刺青店的正面有兩面巨大的落地窗,雖然是透明的窗子,但是因為上頭灑滿了紅黑色
油漆,外加貼了許多類似豹紋壁紙的東西,完全看不見店內的景象。
刺青店的門也很顯眼,亮粉紅色的底漆,上頭釘滿了生鏽的鐵釘,掛著一張小小的木
牌標註『怪胎刺青店』。
相較於顯眼的刺青店,那家百子和伊蠻奴艾口中的『鐵釘耳環』根本就是完全被藏了
起來。
二樓看起來就像是一般住家,普通的窗戶,每扇都緊閉著,窗簾也都拉緊。我試著尋
找任何一點店家的蹤跡,卻只找到在一扇緊閉的窗戶上,貼著一張巴掌大的貼紙,上頭用
印刷字體寫著『鐵釘耳環』。
「哇,真是低調的店。」我說。
「這年頭,越低調的越危險。」伊蠻奴艾忽然說。
「不低調的也看起來很危險。」我說,盯著那家看起來怪嚇人的刺青店。
這時候,那扇粉紅色的鐵釘門忽然「碰!」的一聲被踹開了,門板重重的打在一旁的
鐵欄杆上,又彈了回去,正好砸在剛才踹門的那個人臉上。
「他媽的!」被門砸到的男孩生氣的吼了一聲,捂著臉跑到外頭,報仇似的大力把門
踢回原位。
我抿著嘴唇忍著不要笑,男孩搓揉著發疼的臉,一邊咒罵著再向那扇門踹上兩腳。
倒楣的男孩有著怪異的髮型和髮色,他染成豔橘黃色,前面剪成很短很硬的刺蝟頭,後
面卻長長的讓它留到腰部。
他套著綠色灑滿油漆的t-shirt,那些五彩的油漆是刻意灑上去的──據說是最
近的流行,深藍的寬垮牛仔褲被一條粉紅色皮帶勉強固定住,一雙超大的破爛球鞋啪搭啪
搭的帶著男孩跑下矮階梯。
男孩朝我們的方向走來,他越走近我就越能把他看清楚一點,男孩不知道是什麼人種
,眼睛是亞洲人的眼睛,皮膚卻是乳酪白。
他身上怪異的地方原來還不只那頭金桔色的頭髮,他把劉海檢成斜的,較短的左邊露
出他的額頭,上頭刺著一個超大愛心,被一枝帶羽毛的箭穿過。
那是『怪胎刺青店』的招牌標記。他把『怪胎刺青店』的標記刺在臉上,意思是說他
是在那裡工作嗎?
男孩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不經意的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原本只是不經意的一瞥,但是
他整個動作卻都暫停了下來,狐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百子?」男孩不確定的叫道,我發現他的聲音好尖細,好像女孩子。
「唉唷,原來是浩浩呀!」百子也一副很驚訝的樣子說,雖然她從男孩被門砸到的那
一刻起就盯著他看了。
浩浩把嘴巴擠成O型,故意擺出很誇張的臉,發出「喔──!」的聲音。
「唉呀唉呀,我的小仙女又變漂亮了呀。」百子伸出手,用力的在浩浩臉上掐一下。
「百子妳好久沒來了耶,最近發生了好多事真的。妳知道雪兒死了嗎?夏天的時候。
」浩浩像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似的,他圍繞著百子開心的手舞足蹈。
「真的啊,雪兒死了啊。」百子的句子是有點遺憾和驚訝的,但是講出來的聲音卻是
懶洋洋又很敷衍的。
「對啊,被她的妓女媽媽給撞過去的耶。還有啊,中國城的那票狗狗前兩個月又有人
搞背叛了,據說眼睛被挖掉了喔。」浩浩興奮的說,又轉了一個圈,把手搭在百子身上。
「是喔……那你呢,小寶貝,刺青店的生意怎麼樣?君莉好嗎?」
「噢……」浩浩原本甩到頭上的手忽然垂了下來,他的眼睛低垂,像是正在被父母責
罵的孩子。
百子對我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勾了一下。我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大概是對於成功
讓浩浩停下那可笑的舞步,很有成就感的笑容吧。
「小莉莉她又生我的氣了。」浩浩很不開心的說,他盯著自己的球鞋,兩隻手互摳著
大拇指。
「唉呀,因為你叫她小莉莉的關係啊,她不喜歡人家這樣叫她咧。」
「噢,不是因為這樣的。我上次不小心把客人氣走了。」浩浩吐吐舌頭,半閉的眼睛
從左晃到右,再從右晃到左。
我瞪著他的臉,他有著好長好濃密的睫毛,和像個嬰兒的小圓鼻子,嘴唇又薄,顏色
又淡。
浩浩長得非常漂亮,他有著一張瓷娃娃的臉,意思是說他漂亮得很可怕,漂亮得很不
像活人。
「哈哈,不愧是浩浩。」百子笑著,張開雙臂把浩浩擁入懷中,重重的拍著他的背。
浩浩咯咯笑著掙脫百子的懷抱,伸出十隻塗滿綠色指甲油的手指把她推開。
「嗯,百子,妳今天來這裡要做什麼呢?」浩浩邊用手指當梳子,把金桔色的頭髮向
後抓了幾抓,邊問著。
「我今天要找你們樓上的麥克斯,他今天在嗎?」
「啊。」浩浩用力的眨眨眼睛,「麥克斯不在,他去酒吧了。妳聽說了嗎?麥克斯又
找到新愛人了。」
「這樣啊。那你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嗎?這裡,」百子把我推向浩浩,「有一位迫
不及待想『看到新世界』的客人呢。」
浩浩從剛才到現在眼睛裡只有百子,我和伊蠻奴艾對他而言是不存在的空氣。所以直
到現在他才第一次把眼睛放到我身上。
「嘿。」我勉強擠出一個小小聲的招呼。
他忽視我友好的表現,用那雙眼尾上翹的美麗眼睛從頭到尾把我瞧過一遍,最後再做
出一個很認真的結論。
「妳長得好嚴肅。」
「這算是讚美嗎?」我問。
「我只是在承述一個事實。」他聳聳肩,用有點不耐煩的表情看著我。
百子選在這時候突然插話進來,「麥克斯是去『無性別酒吧』嗎?」
浩浩依舊打量著我,對百子說,「除此之外他還能到哪裡去呢?」然後讓眼神懶懶的
遊到百子臉上。
「只有『無性別酒吧』才會收什麼都不是的怪胎呀不是嗎?」
百子微笑的說當然,然後轉過來和我和伊蠻奴艾說:「那看來我們得要到酒吧一趟了
呢。」
我點點頭,伊蠻奴艾則是沒有動作。
從剛剛開始,他就什麼都沒說,只是不斷東張西望,像是一個初來東村的觀光客一樣
好奇。
「伊蠻奴艾,你在找什麼嗎?」我戳戳伊蠻奴艾,他緩緩的看向我,眼睛眨啊眨的。
「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他說,「這裡感覺很舒服。」
「噢。我也很少來,這裡有種很悠閒的感覺,我很喜歡。」而且還有很多販賣大麻的
毒蟲和無所事事只會抽菸和站在街角發呆的年輕人。我心裡想著,但沒說出來。
「這裡的空氣聞起來很舒服,跟中城區、上城區或是布朗克斯區聞起來都不一樣。」
「這好像是斯麥會講的話。」我開玩笑的說。
「是嗎?妳真的這樣認為嗎?」伊蠻奴艾對我的玩笑話似乎很認真,他堆堆眼鏡,低
下頭,「妳覺得斯麥對他週遭的一切,是這樣的感受嗎?他的世界,是用各種氣味所組成
的嗎?」
我收起笑容。
「這你應該比我清楚吧?我的意思是說,你跟斯麥比較像吧。他所聞到的,你所看到
的……你們兩個……感覺比較相近。」我認真的說出我的想法。
「哈,妳這樣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可是我從來不覺得我跟斯麥很像。」伊蠻奴艾又深
呼吸一口。
我正想要說話,百子卻把手臂伸進我和伊蠻奴艾之間。
「孩子們,我說我們得要到酒吧一趟啦。」她吐著舌頭說,浩浩兩手交抱站在一旁,盯
著刺青店的方向。
百子往字母城的方向走。
那個地方之所以叫字母城,是因為那裡的四個大道分別叫做A大道、B大道、C大道
和D大道。我很少往字母城的方向走,多半的時候我都在聖馬可廣場打轉。
或許因為今天不是假日的關係,字母城的人少得過份,我們走過灰色的街道,一邊是
暗色的老房子,另一邊是光禿禿的行道樹。
是的,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這代表著一年又要和許多的生命死去了,他們會在被踏
得灰爛的雪底下死到明年春天,然後再像耶穌那樣很奇蹟的活過來。
我看著經過的磚紅色建築、粉紅色建築、墨綠色建築,看著堆積在角落的垃圾,腦袋
裡思考著。
在這個科技發達的二十一世紀裡,人們卻還相信著奇蹟。而那些科學家的工作,就是
把人們口中的奇蹟一項項用數據和新穎的儀器推翻或是做更『合理』的解釋。
然而人們卻從未停止相信奇蹟,他們相信在非洲一個原始的部落裡,住著一個能讓人
起死回生的巫醫,他們相信塔羅牌、水晶球和掌紋可以告訴他們未來,雖然說好幾個算命
乾v都被報導了只是用胡說八道騙錢,但是他們總是相信有『奇蹟』會發生,或許那個胡說
八道的騙子那天就碰巧把她的未來給說中了。
而現在我走在這條街上,看著乾褐的落葉被風吹捲起來,想著大自然的循環。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生命開始,生命興盛,生命衰弱,生命死去。
想想看冬天那些樹幹光禿的模樣,想想那些被踏碎踏爛踏進雪水和泥土的枯葉,冬天
是死神,冬天帶走所有顏色,只留下黑與白。所有的動物害怕死神,紛紛把自己藏在洞穴
裡裝死。
然而等死神一走,光禿的樹幹便又恢復生氣,被踏爛的泥土又長出小草,動物們抖掉
一身雪,通通生龍活虎起來了。
這不就是奇蹟嗎?
生命死了,但是卻又活了,然後再死然後再活。
這個生命循環奇蹟,最常被人們忽視。他們認為大自然的循環是裡所當然的,甚至有
些人還想改變這個定律,想讓春天持續一整年。那些瘋狂的、自以為是的科學家還信誓旦
旦的說,憑現在的技術,他們一定做得到。
但是那不是真的。
凡事有開始,就必然會有結束。若是沒有結束,那就沒有開始。一個生命的結束,才
能促進下一個生命的開始。
就像齒輪那樣,一個推一個,慢慢的帶動。
我邊想邊走,過了許久才發現,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大街轉進小巷子裡了。
這是一條有點陰暗有點窄的小巷子。
我記得在紐約很少這種小巷子,多半是大街和大馬路。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是浩浩。
「喂,妳叫什麼名字?妳是不是叫瘋狗?」她挨到我身邊小小聲的問。
「嗯。」我點點頭,不太想理這個漂亮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果然……」她眼睛一亮,又說,「妳是中國城那些狗狗的人對不對?」
「什麼中國城的狗狗?」我被問得莫名奇妙,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唉唷,別裝了啦。『嗜血狗』啊,妳不知道嗎?那是一個很詭異的幫派喔。」
我想了想,印象中好像有聽仙仙講過。
「有聽過。不過我不是什麼『嗜血狗』的人。」我說。
浩浩把手搭上我的肩膀,整個腦袋跟著靠上來,那一頭該死刺眼的頭髮搔著我的脖子
。
「怎麼可能不是?妳叫做『瘋狗』耶,怎麼可能和『嗜血狗』的人沒有關係?不然哪
有正常人會叫『瘋狗』這麼難聽又奇怪的名字,真是的。」他很沒禮貌的說。
我把她推開,「這個名字不是我取的,我怎麼知道。反正我不是那什麼鬼幫派的人就
對了。」
浩浩看著我,我被他看得有點害怕,就像被一尊活生生的洋娃娃盯著看一樣。
雖然說『被一尊活生生的洋娃娃盯著看』聽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可怕。但我只能說,洋
娃娃本來就不該是活的,這種違反自然的怪胎當然可怕。
他靜默了一會兒,又開始說話。
「妳知道嗎?我們刺青店……我家小莉莉,她是刺青師。『嗜血狗』新入幫的人,都
得來我們的店裡刺上代表『嗜血狗』的圖騰。所以我們店,基本上,跟『嗜血狗』算是很
熟的。」
「然後呢?」我不耐煩的說。
「我要說的是,妳身上有他們的味道。妳身上有跟他們一樣的特質。」
「那又怎麼樣?」
「妳不懂嗎?妳一定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妳的名字,和你散發出來的氣味。」浩浩說
,把鼻子又湊近我,嗅了一嗅。
這個動作又讓我想起斯麥,不過斯麥那樣做是沒有惡意的,浩浩這樣的動作則是讓我
感到很不舒服。
「這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妳幹麼要管那麼多?」我推開浩浩,這次的力道大了一點
。
浩浩瞪著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卻沒說什麼。
「喂後面的,走快一點。」走在前頭的百子朝我和浩浩叫道。
我們還卡在這條小巷子裡,明明就已經走了很久,但卻一直沒走出去。現在我感覺我
不在東村,甚至感覺我根本就不在紐約。
我在另一個神祕的世界裡的某一條小巷子裡,兩側建築物緊緊相靠,只空出一小條陰
暗潮濕的道路。
或許我是在仙仙的世界,畢竟仙仙走進了我的世界,那我就代替了仙仙在另一個世界
的空缺。
「妳說謊。」
落在我後頭的浩浩忽然開口,語帶憤怒。
我回頭,正好對上他的快噴火的眼睛。
「妳說謊。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妳跟『嗜血狗』的人絕對有關。」
「煩死了。」我說,加快腳步,走到百子的身後。
「唉呀,我的小仙女惹妳生氣了嗎?」百子頭也不回的問。
「他在發瘋,講一堆我聽不懂的事。」我小聲的說。
「噢。親愛的狗狗,我相信妳知道他在說什麼。」她搔搔臉頰,帶著很一般的微笑說
,「清楚的知道。」
這次我沒答話。
因為百子她說的對。
【特別篇】 吃壞小孩的Cuco
「喂喂?請問這是瘋狗嗎?」
「嗯。」
「那個啦,我是仙仙啦。」
「嗯。我知道啊。」
「幹麼講話這麼冷淡,好像我們不熟一樣。」
「......」
「嘖!」
「仙仙,妳打來想幹麼?」
「我想跟妳聊天啊。不要問我為什麼,我只是想打給妳。畢竟我們兩個是同一個人啊
,這樣子就等於自言自語嘛。所以妳就不要太奇怪啦,瘋狗。」
「妳好奇怪......」
「那,瘋狗,妳喜歡聽鬼故事嗎?」
「......」
「我超愛聽鬼故事的我跟妳說,對了,說到這個我就想到之前發生的一件事欸。欸欸
,瘋狗,妳要不要聽?」
「不要。」
「事情是這樣子的啦。那個時候啊,是萬聖節前夕喔。我家對面啊,就是一家很愛過
節的家人。聖誕節的時候整個房子都纏著會唱歌的小燈泡喔,聖誕樹也超大一棵的。所以
萬聖節的前幾個禮拜他們就已經開始準備了這樣子。」
「反正啊,他們的前院裡就擺了一顆超大南瓜,真的很大喔,不是普通大。草地上也
擺著許多小顆的南瓜。反正那顆超大南瓜就像傑克南瓜怪一樣,整顆挖空,刻出眼睛鼻子
和嘴巴,然後裡頭放燈泡這樣。」
「那顆南瓜的燈泡超持久,整個晚上是通宵亮的。從我的房間窗戶往下看就可以看到
了喔。一顆亮橘光南瓜怪,還真有點恐怖咧......」
「反正啦,事情是這樣子的......」
□
萬聖節的三天前,上英文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我們正在讀一篇叫做『三個壞女巫』的短篇故事,讀完後,老師照例問我們許多問題
。
其中一個問題是這樣子的:「請問大家知不知道,為什麼故事裡的女巫通常都會被形
容的很醜呢?」
老師解釋說,無論是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或是格林童話裡的『糖果屋』等,女巫通
常會被形容的又老又醜,有一個彎月般的大鼻子,上頭還長了一顆大疣。
有人舉手說,因為中古世紀的時候,教會的人要民眾不要被惡魔或女屋這些邪惡份子
引誘,所以刻意把女巫的形象塑造的很醜,這樣一來,就沒人喜歡她了。
老師說這樣子就像有些家長會編出可怕的惡魔來管束小孩一樣,他們會把惡魔描述的
很恐怖很醜陋,所以被嚇壞的小孩子就不敢做壞事了。
講到這裡的時候,班上一個波多黎各男孩忽然叫了出來:
「噢!Cuco!」
然後班上其他西班牙裔同學也跟著大笑起來,附和著:「對!對!」
那個男孩就坐在我旁邊,於是我便低聲問他什麼是cuco。
「是一種專吃壞小孩的怪獸。西班牙人的東西。」他說,揮了揮手,好像在說這也不
過是如此似的。於是我便沒有再問下去。
其實我心裡還是很好奇cuco是什麼的。於是放學後,我便打電話給斯麥。
「喂!靈鼻子!你是波多黎各人對不對?」電話一接通我劈頭就說。
「......請問你是......?」電話另外一頭沉默了一會才說,我一聽就知道是斯麥想
不起來我是誰的茫然聲音。
「我是仙仙啦!你是波多黎各人吧?我記得你是對不對?」我急切的問。
「喔,是妳喔......對啊,我是波多黎各人啊。怎麼了嗎?」
「你知道cuco是什麼嗎?」我直接切進話題。
「啊!cuco啊!」斯麥很開心的叫道,看來他對這種東西不是普通的熟悉。「Cuco是
一種惡魔,通常西班牙小孩不好好睡覺的話,父母就會說,『不睡覺的話,cuco會把你抓
走唷!』這樣。」
「喔,這樣啊。」我點點頭,「那cuco長什麼樣子呢?」
「呃,有人說cuco長得像傑克南瓜怪,一顆刻著嘴巴眼睛的南瓜頭,裡面擺著蠟燭嚇
人。根據葡萄牙的民間傳說呢,cuco是一種恐怖的龍。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種說法啦,
反正cuco就是會抓走不乖乖睡覺孩子的恐怖生物就對了。」
「啊啊,就是西班牙版的魔神仔嘛!」我說,整個就恍然大悟起來。
「魔神仔?那是什麼?」斯麥又茫然起來了。
斯麥這個人就是這樣,凡事都依賴鼻子,如果現在我們是在進行一場面對面談話的話
,他整個人就是一副超精明的模樣,但一旦出了鼻子聞不到的距離,斯麥也就笨了。
「這是台灣版『父母管小孩專用怪物』,住在山林裡頭的魔神精喔,不但抓小孩,還
會抓大人咧。」我解釋。
「喔,這樣啊。聽起來真酷。」斯麥聽起來對魔神仔很有興趣的樣子。「啊對了,
cuco有分性別唷。女生的cuco要叫cuca。在巴西,有一系列的兒童繪本裡頭的邪惡角色就
是cuca喔。裡頭的cuca是一個長得很醜的鱷魚。」
「又是南瓜又是龍,現在又變成了鱷魚?哇!」我發出有點揶揄意味的驚嘆聲。
「是啊,巴西還有一首民謠就是在講cuca的。」斯麥頓了頓後,唱了起來。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因為cuca要來帶走你。爹地去了花園,媽咪馬上回來。」
(Sleep, baby. Because the cuca wants to take you. Daddy go to the
garden, mummy come straight back.)
「這首歌完全沒有道理可言。」我皺著眉頭說,「不過我喜歡。」
「嗯嗯。對了,西班牙也有一首跟cuco有關的歌。duérmete mi niño, duérmete
ya...por que viene el coco y te comerá ,翻譯之後是『睡吧我親愛的孩子,現在就
睡吧......不然cuco就要來把你吃掉。』。」
「等一下,斯麥,你再把那首詩唸一遍。」我連忙從鼓到快爆出來的背包裡翻出筆記
本和筆,把那兩首歌抄下來。
我反覆把歌詞唸過兩遍後,終於覺得滿意。
「謝啦!斯麥,感謝幫忙。我們改天再出去玩吧,再見!」我對話筒說。
「喂喂!妳打給我就只是要問這個啊?妳到底要問cuco做什麼?」斯麥在我掛掉的前
一秒大聲問。
「噢,我只是想知道天才靈鼻子斯麥可愛又純真的一面。」我咯咯笑著說。
斯麥似乎很生氣,我可以聽見他大聲說:「妳以為cuco這種東西只是孩子玩意嗎?我
告訴妳!cuco這種東西是真......」
cuco這種東西是真......什麼,我沒聽見,因為在他講完前我就把公共電話的話筒摔
回電話座上,離開了。
我這個人有習慣性的健忘,在我對cuco的疑問解答後,我就不再想它了。一直到晚上,吃
完晚餐洗完澡上床睡覺後。
我們家是住在皇后區的forest hill,一個晚上安靜的沒有半點聲音的郊區。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為什麼,遲遲無法睡著。我全家都睡著了,只有我一個人在黑夜裡
瞪大眼睛。
或許是因為感覺很悶的關係,我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吹風。
這裡的郊區很美,種滿好多好多樹,春天是五彩繽紛的,夏天是茶綠的,秋天是火紅
色的,冬天是冰白和燒焦黑的顏色。住在這裡唯一的缺點是,晚上八點後出門會感覺很可
怕,因為離住宅區最近的商店要走最起碼十條街才會到,而到了晚上,街上全都一片空蕩
蕩。
窗外的夜很黑,看來這一帶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睡著了。
家家戶戶的窗戶都是暗的。
唯一還閃亮著的,就只有鄰居家那顆傑克南瓜頭。
我望著那顆散發橘黃光芒的特大號南瓜,看著那雙刻成半月型的眼睛和那咧得好開好
寬好扭曲的嘴。
從那些挖空的地方望進南瓜裡,可以看見那顆超持久燈泡還很努力的發光。
我趴在窗沿上,一邊吹著涼風一邊看著傑克南瓜頭,腦袋裡轉著轉著,忽然又想起了
斯麥說過的話。
有人說,cuco是一顆刻著眼睛鼻子的南瓜頭,裡頭點了一根蠟燭。
我瞇起眼睛。
眼前景物立刻被壓縮、模糊了起來。只看得出擠得扁扁的暗夜色塊和一片刺眼亮的橘
色色塊。
意識慢慢遲鈍了,或許是因為我終於開始有睡意的關係了吧。不過因為這樣吹著風實
在太舒服了,所以完全不想躺回床上。
唉呀。我想,像我這麼晚還不睡覺的小孩,鐵定會被cuco吃掉吧?我持續瞇著眼睛盯
著那顆南瓜。
好奇怪……
那雙刻成半月型的眼睛裡,怎麼一閃一閃的?
不是用超持久燈泡嗎?還是說那個燈泡壞掉了?怎麼連光的顏色都變得那麼奇怪呢?
不是橘色的光,而是腥紅色呢……
一跳一跳,眼睛鼻子和歪歪癟癟的嘴巴,紅光跳動著,好像火燄啊……
紐來扭去的火燄欸……
咦……
為什麼傑克南瓜怪的臉會正對著我呢……
它原本不是更朝向那邊的嗎……
這樣子好像它在看我一樣呢……
一跳一跳的紅火燄在眼睛裡頭閃著……
我的意識越來越亂七八糟,腦袋也慢慢滑下窗沿。我感覺也差不多應該回床上睡覺了
。於是我懶懶慢慢的撐起身體,再蹣跚的走向床。
「嘎──」
背後傳來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我站定腳步,緩緩的轉頭望去。
窗戶是緊關的,窗簾也拉了起來。
嗯……看來是我多心了……
我又朝床的方向走去。
嗯……床……軟綿綿的床……我快睏死了……
我走到床邊,右邊膝蓋跪上床。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剛剛關窗戶的時候……
有把窗簾拉起來嗎?
我又回過頭去。
一隻鬼就站在那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為我尖叫起來了,因為我兩隻耳朵突然被一陣高亢刺耳的尖叫聲給堵住,不過我
很快就發現,那只是在我腦袋裡的尖叫聲。
因為我的嘴巴雖然是開的,但是聲音就是出不來。
那隻鬼不是別的,就是那顆該死的傑克南瓜怪。
空蕩蕩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裡頭,一閃一閃著鮮紅色的火燄,那顆南瓜頭底下連接著一
件像是白色斗篷一樣的東西。所以看上去好像是一個人披著白斗篷,頭戴南瓜站在我窗前
。
「壞……壞壞壞……壞小孩最好吃了……」南瓜的嘴又往上裂開,笑得好大,尖銳的
聲音刺著我的耳膜,戳戳戳,這樣的。
我想起來這不是什麼鬼傑克南瓜怪,這是專吃不睡覺小孩的cuco!
「蠢小孩……我當然不是傑克南瓜怪了……」cuco又說,看來它好像能讀懂我的心思
。
「傑克南瓜怪會這樣嗎……?」它問,然後很超出現實的,一條龍從它的右眼噴出!
對!右邊的半月形眼睛噴出一條龍!
長著蝙蝠翅膀,超像大型蜥蜴的那種龍!兩隻眼睛又圓又大,像兩顆黃色水晶球中間
裂了一條黑色的瞳孔。
我膝蓋無預警的軟了下去,我整個人坐倒在地上。整個人的運作嘎然停止。
廢話!一顆會講話右眼睛還會噴龍的南瓜在你面前對你笑你會怎麼做?
然後,直接把我嚇到破錶的,cuco的左邊半月形眼睛,居然噴出了一條鱷魚!
對!鱷魚!
又醜又臭的鱷魚!
跟那隻鱷魚比起來,那條龍似乎好多了。
因為這隻鱷魚的皮不是鱗片,而是咖啡色,像是沙皮狗皺在一塊的皮膚。那隻鱷魚的
表面塗滿了一種透明黏液,散發出像是腐魚的味道,還不斷滴在我的房間地板上。
「咯咯咯咯!」cuco看著我的反應大笑了起來,兩隻從它眼睛裡跳出來的生物也隨著
它笑的節奏搖擺著。
「不、不要……吃我……」等我好不容易能講出話的時候,我立刻就說。
「不可以!壞小孩!誰叫妳不早點睡覺!這都是妳的錯!Duérmete ya...por que
viene el coco y te comerá!趕快睡覺!不然cuco就把妳吃掉!」
「我現在就睡覺!我現在就睡覺!不要吃我!」我哀求著,手忙腳亂的爬上床,緊緊
抱住我的被子。
「沒有用的!沒有用的!爹地去花園了!媽咪趕快回來!可惜媽咪回來的太晚了!她
的小孩早就被cuco吃掉了!」cuco似乎對折磨我很開心,它不斷晃動著那兩條碩大的生物
,四排白亮亮的牙齒在我面前晃著,隨時都會撲過來把我撕成碎片。
「我不要!我不要!」我手指頭緊緊摳著被子,冷汗不斷冒著,全身肌肉都繃得死緊
。
「idiota nina!(愚蠢的女孩)這裡沒有妳選擇的餘地!cuco要把妳吃掉啦!」
Cuco尖聲笑道,兩隻從它空洞眼睛噴出來的怪物立刻朝我撲來。
我終於尖叫了出來,整個人抓著棉被往相反的方向退。
眼睛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四大排雪白銳利的牙齒貼上我的肚子。
我叫著說:「我不好吃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
「碰!!!!!!」
一陣劇痛從我的頭一路衝下脊椎,我唉唷的怪叫一聲,把眼睛睜了開來。
四周一片明亮。
熟悉的天花板首先映入我的眼簾。
我反覆眨著眼睛,直到腦袋慢慢轉動起來,我才緩緩的緩緩的,依舊無法從震驚中回
覆的爬了起來。
我還在我的房間裡,外頭早就是早上了,窗戶關得好好的,窗簾沒有拉上。
我不是被cuco吃掉了嗎?
我怎麼還活著呢?
我奇怪的想著,但是沒想多久,老媽就推門進來了。
「妳在發什麼呆!想遲到嗎?」她生氣的皺著眉頭,一隻腳在地上不耐煩的踏著。
「媽,我剛剛被cuco吃掉了欸。」茫然的我只能這樣對她說。
「……」老媽翻了翻白眼就把門摔上了,或許她還真的比較希望cuco能把我吃掉。
我想著我閉上眼前看到的最後一幕,那四排白白冰冰涼涼黏黏的超大牙齒朝我的肚子
貼上來……
我不由自主的掀開睡衣。
很驚訝卻又很不驚訝的,在我肚子上發現一排紫色的齒痕。
我用手碰了碰,卻不會感到痛楚。但是那排紫色齒痕的顏色很深,像是刺青一樣。
我依舊摸著那排紫色痕跡,緩緩的走到窗前。
那顆傑克南瓜……cuco還在原位,眼睛鼻子和耳朵裡沒有藏著什麼謎樣生物,超持久
燈泡還是快樂的亮著,臉也面對著正確的方向。
昨天晚上……
那到底是一場夢還是真的呢?
如果那只是一場夢,我肚子上的紫色痕跡又要怎麼解釋呢?
腦袋裡有個細小的聲音不斷要我相信那是真的。
我想了又想,思考了又思考,於是在同一天下午,我終於有了結論。
我又打電話給斯麥。
「喂!斯麥!我跟你說喔!我知道cuco長什麼樣子了!」
「請問妳是……?」
「我˙是˙仙˙仙。」
「喔,又是妳喔。妳怎麼知道cuco長什麼樣子?」
「因為它昨天晚上來找我了。」
「哈哈!」斯麥整個就不相信的聲音表露無疑,「是嗎?那它長什麼樣子?」
「它長得就跟傑克南瓜怪一樣,它穿著白色斗篷,然後右邊眼睛會噴出龍,左邊眼睛
會噴出鱷魚。」
隔著話筒,我可以聽見斯麥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哈,那、那它來找妳做什麼?」
「因為我太晚睡了。它說要把我吃掉。」
「喔,是嗎?那妳怎麼還活著?」
我很慎重的咳了一下。
「我認為是我的身上有一種抗體,可以對抗cuco,那條龍和鱷魚試著要咬我,沒想到
才咬下去就被我給毒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說真的啊!」我大聲抗議。
「噢對,當然。妳當然是說真的。」斯麥一邊喘氣一邊說,說到一半又忍不住笑了起
來。
「你他媽的!」
我呸了一聲就把電話摔上,因為沒摔準的關係,所以話筒便掉了下來,懸在半空中,
發出「嘟──嘟──」的聲音。
這就是我跟cuco的相遇。
後來它也沒再來找我了。不過我相信這是因為它的蛇跟鱷魚被我毒死了,所以它太害
怕就不敢來的關係。
關於以上的這一切,我是非、常、非、常認真的。
□
「喂喂?瘋狗?妳還有再聽嗎?」
「……」
「喂!喂!妳睡著了喔?」
「……」
「講話啊!講話啊妳!」
「……」
「喂?喂?」
…………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媽的!瘋狗!妳這個混蛋!」
「喀!」
嘟──嘟──嘟──嘟──
TBC FOREVER.
坑底的大家你們還好嗎?(演唱會口吻
舉舉手看能不能呼喚誰續寫下去吧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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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顆在鍵盤上滾動的毒蘋果*
yuil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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