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邪轉生（上）

[kka0816 (阿鵬)]

據說我出生的那天，村裡原本開得茂盛的花花草草都莫名奇妙的枯萎

，明明是六月天卻像是入冬般的陰冷。



當然不會有人親口跟我說這些，都是村上的一些閒言閒語，

碰巧讓我聽到而已。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後就相繼病死了，

具體是誰先走的我沒印象，後來也沒去問。



村裡的人都覺得是我剋死父母親的，事實上也是如此，

所以村裡的人看到我多半都躲得遠遠的。



要不是阿姨，我想當時還在襁褓的我恐怕也沒有機會長大...

但若是時光能夠重來，我一定會跪著求阿姨別照顧我了，放我一個人自生自滅去吧！



但我想阿姨也不會聽進去的，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一個正值花季的女孩子就這樣把人生最精華的歲月耗費在我身上，

而她也隨著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逐漸凋零，

一開始那個健康的大姑娘最後變成了憔悴的病婦。



村裡偶而會有幾個熱心的大嬸來我們家關心阿姨的病況，也常聽她們苦勸阿姨。



說真的我那個時候很討厭那些大嬸，我當她們是想搶走我阿姨。



但現在想起來其實還挺讓我感動的，畢竟她們敢冒著風險接近我家給阿姨諫言，

實在是真心關心阿姨，鄉村人就是這般純樸。



不過阿姨從沒聽進去過，我還記得她斬釘截鐵的和那些大嬸們說：



「姊她除了這孩子外什麼也沒留下了，直到死前我都要護著他。」。



真是傻女人。



最後阿姨實現了她的諾言，那時我大概七、八歲了吧。



即便那已經是很多年前了，在我心中阿姨的容貌卻不曾模糊過，

而她也是我這輩子唯一值得懷念的對象了。



在那個年代，七、八歲已經是可以做粗活的年紀了，

不過想也知道村裡一定沒人敢僱我。



年紀還小的我只好徒步走到離村子最近的鎮上找活幹，

運氣好，剛好有個性秦的大戶人家缺放牛的，於是便用了我。



老實說放牛實在是一件既單調又無聊的工作，所以我不太記得自己幹了些什麼打發時間，

只記得中途打了個小盹，等我醒來時那頭老牛已經口吐白沫死在一邊了。



我嚇得腦子一片空白，現在的我也覺得自己那個時候犯傻，

竟然還回去找秦家人如實報告。



秦家的大兒子聽見自己養了好幾年的老牛就這樣給我帶死了，

氣得要拿柴刀劈我，好在最後被他父親攔下來。



他的父親也就是這秦大戶的老太爺，年紀已經八十有餘，

但看起來還是挺硬朗的，要不然恐怕也攔不住他兒子吧。



秦老爺彎下身問我：「孩子，你家住哪？可有爹娘嗎？」。



「…我住在隔壁村，我沒有爹娘，就連最疼我玲蘭阿姨也…」。



秦老爺驚訝的說：「你是玲蘭的姪子？」。



秦家大兒子和媳婦聽了頓時往後退了一步，臉上藏不住驚恐。



可是老秦爺卻沒有害怕，反而慈祥的摸了摸我的頭，

嘆口氣說：「唉，可憐的孩子啊…」。



他兒子見狀立刻上前拉了秦老爺，



「爹…您別靠近他，我聽人說這小子邪門的緊，

這不連玲蘭也給他剋死了嗎，那老牛的事我也就算了吧。」。



我聽他的話心中一陣憤怒，我最恨人說是我害死我阿姨！



秦老爺揮了揮袖，繼續和我說：



「你玲蘭阿姨打小就在我們家做活，她就既勤奮又乖巧，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她，

你若是找不到其它活，不妨每天去林子裡劈些柴，傍晚回來就放在那間柴房，

我會請人替你在那邊準備好晚飯，每個月再給你三兩銀，你看如何？」。



我聽了猛點頭，天，每天有飯吃還有銀子拿…



只是這時大兒子瞪了我一眼，嚇得我縮了縮，以為他又要拿刀劈我。



「爹！您要想清楚，之前鎮上就在傳說玲蘭有個煞星姪子，

想不到就是他，到時害我們全家都被這小子剋死，您切莫引狼入室！」。



「是啊爹，您再考慮一下吧。」秦家大媳婦幫腔道。



秦老爺揮手，



「我已經決定了，你們別再多管，再說我也只讓這孩子是撿些柴到柴房而已，

是能剋死誰？」。



秦家大兒子見他爹這麼說，只能重重哼了聲，



「爹，到時別怪我沒警告過您！」說完氣沖沖的拉著他老婆回屋。



大兒子進屋後，秦老爺歉疚的對我說：



「本來我們家大，就算留你在這住也不過是多副碗筷的事，

但有些事情實在不能鐵齒，就算老頭子我不怕，

也得顧上家人…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我搖頭說：「秦老爺您對我已經夠好了，我每天要砍很多柴報答老爺！」。



好吧，我得修正前言，這輩子還有第二個人值得我懷念。



後來我就這樣替秦家當起了樵夫，也證實了秦老爺之前所說，

的確，只要不讓我靠近，就不會有人被我剋死。



我每天都過得很低調，白天劈柴，晚上吃飯、睡覺，甚少與人接觸。

雖然我那時一直不相信自己是什麼天孤煞星，

但當整個鎮上的人都把你當怪物看時，

你自己也會下意識的都疏遠人群。



就這樣過了五年，倒也和周遭的人相安無事，漸漸的鎮上的人也開始習慣我的存在

，雖然仍沒有人敢靠近我，但至少已經不會用避諱的眼光看我了，

實話說當時的我心裡是有那麼一點高興的。



而到了我這個年紀，偶而也會開始思考起人生，可是當時的我也沒讀過書，

思想終究是狹隘了些，總覺得思考這些的自己很滑稽，

這種煩惱是人家讀書人才有的，我去學人家裝什麼玄？



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會就這麼砍一輩子的柴，說真的我也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直到有一天，那天剛過處暑，也就是所謂的秋老虎，天氣熱得緊，

到了中午時林間更是悶熱難受。



我忍不住放下柴刀，躲到一旁涼快的樹蔭下乘涼去，一邊點算目前的收穫。

十三、四歲的我也算是小有臂力了，我看著眼前成堆還沒捆起的木柴，

心裡不免有些得意，雖然秦家從來沒跟我計較過砍了幾捆柴，

但我對秦老爺一直很感激，所以我唯一能報答他的方式就是多砍一些柴。



忽然林間刮起一陣寒風！那不是一般那種會讓人身子發冷的風，

而是一股會讓你打從骨子裡升起寒意的那種涼森森的風，

這大中午的怎麼會突然吹起這種陰風。



有鬼！那是我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我沒看過鬼，

但那瞬間我真的感覺自己肯定是撞鬼了。



周圍的少了蟲鳴鳥叫，更是顯得一片死寂，我感覺有東西就在我背後的樹上，

我知道他正盯著我看，但我就是沒膽子抬頭。



半晌，我終究還是緩緩抬起頭，然後我放聲哭了出來，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一整排白森森的利牙就這麼出現在我面前，它的主人是一隻大得嚇人的狐狸，

牠渾身長著青色的毛，一對眼珠像是血一般殷紅，

牠就這樣攀在樹上淒厲的看著我。



妖怪啊！



但到了我嘴裡卻只喊出：「啊…啊…啊。」。



那隻青狐盯著我眼睛瞪了老大，一會，從牠的肚子發出了聲音。



「你...是什麼東西？」。



那是牠在說話嗎？天啊好難聽的聲音！果然真的是妖怪！



「別…拜託…別吃我。」我哭著求牠。



青狐的嘴角裂至眼角，好像是在笑。



「嘿嘿…這麼強大的妖氣，我還以為是哪裡的大妖怪…

本想過來聊一聊，沒想到竟然是個凡人。」



牠的大尾巴此時掃過我的脖子，我注意到牠有好多條尾巴。



「…為什麼你這個凡人身上會有這麼強烈的妖氣，說，我要知道！」



那青狐突然衝到我面前。



我嚇得抱著頭發抖，「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拜託不要吃我！」。



「你不說嗎？不說我就吃你，吃了你等於多了一千年的道行！」



說完那隻青狐就張開血盆大口朝我撲來。



我心想自己這下就要死在這裡了，不，我還不想死！



這時我才發現，我對於自己的人生還是抱有點期望的，

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但總歸不是被這隻醜狐狸給吃下肚。



想到這裡我不知從哪湧起一股力氣，一腳往那隻大青狐的鼻子踹過去。



原本以我們身形的差距，這一腳對青狐應該不痛不癢才對，

但出乎意料的，那青狐好像是很痛似的，連頭都往後仰起。



我連忙爬起來，但腿一軟又跌了一跤。



「凡人…我要把你撕碎！」青狐又把我撲倒在地，然後張嘴咬向我的頭。



我反射性的掐住牠的喉嚨阻擋牠前進，

森然的白牙離我的臉不到一公分。



青狐像是瘋狗一般的亂咬，但漸漸的，

牠咬合的速度慢了下來，喉嚨發出痛苦的聲音。



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散發出一股黑氣，

那股黑氣經過我的雙手，纏上了青狐的喉嚨。



青狐痛苦的嘶嗥著，牠被黑氣纏繞的部位青毛逐漸脫落，下面的皮膚也開始腐爛。



盡管見眼前的青狐痛苦，我仍死死的掐著牠，

我感覺我的心裡有股深深的恨意找不著地方發洩，

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給吞噬掉。



當我回過神來時，那隻青狐只剩下一堆枯骨了。



我愣愣的看著自己佈滿黑氣的雙手，從茫然逐漸轉為恐懼。



我是什麼東西？



我將手靠向身旁的小草，還沒碰到就枯黃了一大片。



原來我的身體裡一直住著這種東西…那麼阿姨真的是我害死的？還有我爹、我娘也是？



一陣噁心感衝上我的腦門，我一邊乾嘔一邊連滾帶爬的，

只想找條小溪還小河什麼的把這堆黑東西給洗掉！



我整個人摔進溪裡，瘋狂的搓著身體，直到皮破了、流血了，

那層黑氣一直都在，原本清澈的小溪黯淡了下來，

我從倒影看到自己的眼睛變成了金色。



原來我真的是怪物…



我無力的躺在小溪裡，什麼也不想，應該說我不敢再去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從溪中爬起，開始漫無目的的走著。



我當然沒有再回到秦老爺那邊，他是我的恩人，

我可不想他們全家都被我身上這…這黑怪給吸乾。



這又讓我想起阿姨和爹娘也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吸走生命，

我忍不住又開始乾嘔。



這段時間我刻意避開官道，專挑林間小路走，而我身上的黑氣依然張揚，

在我背後任意的擺動著，一見到有生命的東西靠近就會立刻自己抓過去，

被它們觸碰到的花草樹木蟲鳥一律瞬間枯死。



原本我感到很歉疚，但久而久之也跟著麻木了，

在我的眼中就像是已經看不見任何的生命一樣。



我當時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沒有感覺到飢餓過。

其實那是因為我剛才吞噬了一隻千年妖狐的關係，

那時的我可以有半年以上都不用再進食。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後，我身上的黑氣竟然開始慢慢淡化，

而我的眼睛也從金色變回原本的黑色。



但我沒有因此就感到高興，因為我知道那東西只是暫時回到我的身體裡罷了。



我開始了自我放逐的生活，躲進了荒山野嶺中，

就怕有人再因我而死。



可是其實我心底是很想再見到人的，

哪怕他們像以前那般對我冷眼看待也一樣。



尤其是這種自我放逐的生活真的不是人過的，漸漸的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常常一個恍神就分不清楚自己是活在昨天還是今天。



這當然談不上是什麼大問題，真要說的話，

只是感覺不到自己是不是還活著而已。



所以當我有一天看到有人站在我面前時，我簡直控制不住自己。



我趕忙奔向他，卻又想起自己現在的樣子應該跟山頂野人差不了多少，我趕緊喊道：



「這位老兄、這位兄臺！別怕，我不是什麼怪人，你迷路了是嗎？

要不我帶你出去，我對這山熟得很喔！」。



我稍微克制自己不要用跑的，以免把他嚇跑。



我雖然知道那東西就算潛伏在我體內，仍然會一點一滴的侵蝕別人的生命，

但我只是跟他聊一會，看這位老兄還那麼年輕，應該不差這點時間吧。



我渴望與人交談的欲望之強烈，

以至於當他手上的那把刻滿符籙的寶劍插在我的右肩上時，我仍試圖和他攀談。



「這位兄臺不要激動，你現在看清楚我不是怪物了吧，我是人啊，跟你一樣的人啊！

哈，你這把劍好漂亮啊，應該很貴重吧？話說你刺得我有點疼啊，

你看我都流血了，可以請你把劍拔起來，我們再慢慢聊好嗎？」。



只見那個年輕人長相冷峻，嘴角泛起一絲陰沉的笑，他說：



「我能感受到你心中那股深沈的恨意，你很適合作為我修煉法器的材料，

你想要和我聊什麼等成了我的法器後我再慢慢和你聊。」。



「修煉法器？那是什麼玩意？」我好奇的問。



他說：「古有云：『仙家至寶，必以人命為引』，何況我要修煉的是至邪寶劍，

最需要像你這般內心充滿怨恨之人。」。



「我不是很懂，所以老兄你是想殺了我，拿我的命去練你那什麼法寶就是了。」。



「你這不是聽懂了嗎？」那年輕人笑得陰狠。



「哼，范師兄你給我等著，你這廝仗著天資好，盡得長老寵愛也就罷了，

這次竟連靈兒也要跟我搶！嘿嘿，看我練出一把絕世神劍，

定要讓你跪在我面前伏首稱臣，哈哈哈哈！」。



然後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永遠也笑不出來了。



這次我更沒有愧疚之意，畢竟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可是我的心底卻像是空了個洞般的難受。



我來到平時取水的河邊看看自己的倒影，果然我的眼睛又變成金色的了，

更不用說我身上沖天的黑氣，我不用看倒影也知道，

誰叫這黑氣就長在我身上，想不看見都難！



剛才被那老兄給刺傷的地方也已經癒合了，

感覺這次吸入的生命遠比上次那隻青狐少很多，

我猜應該是青狐比較大隻的緣故。



我回到剛才殺那老兄的地方，這裡剛好是我平時睡覺的地方，

只是現在我渾身黑氣，搞得周圍的樹木全都枯死了，

除了有點煞風景外，以後要是下雨更沒地方躲雨了。




我縮到枯樹下蜷曲起身子，眼淚不停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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