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聚水坪夜話 八 黑芽 (六)

[Evam06 (蝦米)]

　　她想得入神，直到拍桌聲將她的注意力抓回，阿華這才想起盤子裡還有顆放涼了的饅
頭。



　　王媽媽拍桌子引起眾人的注意力後，宣布吃完飯會分配打掃工作，院童們皆嘆氣又嘟
嘴，颱風過後的清掃最討厭了，到處都是枯枝和被水泡到快腐爛的落葉，討厭極了！



　　阿華被分配到的是西邊長廊前的水溝。



　　長長的水溝本來由三位院童一起清掃，然而女孩子愛潔，水溝裡的污泥、腐葉和死去
的小蟲子讓這些女孩子尖叫連連，於是另兩個女孩找了藉口跑去支援其他地區，最後就只
剩下阿華認命地蹲在水溝邊將枯枝落葉抓進大塑膠袋裡。



　　藍天白雲，阿華只能望空興嘆。她好想去聚水坪上玩耍，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要到月圓
了，不知道隴回來了嗎？



　　「喂，小朋友，」高瘦的青年從轉角走來，靠在牆邊看她：「你叫什麼？」



　　他是院裡的客人，清理的工作本就不用他操心，狼哥悠閒地手插口袋斜瞄著她，阿華
實在非常討厭他的目光。



　　阿華緊抿著嘴不說話，青年卻笑了起來：「明明就不是啞巴。」



　　阿華不理會他，逕自低頭抓出一手半腐爛的枯葉往垃圾袋塞，青年看了一會兒似乎感
到無趣就走了，阿華總算鬆了一口氣，實在是那人的眼神像故事裡的狼一樣緊盯著獵物的
她。



　　然而才舒心沒多久，那討人厭的青年卻又繞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一串鑰匙。



　　「你知道倉庫在哪裡嗎？王媽媽要我去拿些掃把，你帶路吧。」他也不讓她拒絕，用
下巴指著角落的水龍頭，不耐煩地將鑰匙搖得叮咚響：「手髒死了，去洗洗，快點啦。」



　　於是，阿華只得帶他到離大屋約幾分鐘路程的倉庫。



　　那間小倉庫是院長向附近廢棄農田借用的空間，裡面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床墊桌椅等物
，過年前阿華才和十幾位院童被派去打掃倉庫，她也投入了不少氣力將倉庫裡的雜物變得
整齊有序，打掃完她還累了許多日，阿華對此印象深刻。



　　再次進來倉庫，她看著架上整齊有序的物品擺設，阿華覺得很是親切。但她突然發現
右手邊的櫃子卻很凌亂。原本櫃子裡各種文具整齊地分類擺放，現在卻彷彿有人用手將櫃
子上的橡皮擦和鉛筆一把掃到地上，櫃前滾落一地文具。



　　她蹲在地上將一地的擦子鉛筆撿起，這時「啪」的一聲，鐵門重重在身後被踢上，「
喀啦」一聲，裡面上了大鎖。



　　倉庫裡的灰塵味很重，只有一點光線從高窗上透下。阿華警覺地站起轉身，手掌緊抓
著一隻削尖的鉛筆，倉庫中有種悲傷痛苦的氣氛壓得她呼吸不順。



　　那股怨恨悲傷很熟悉，她似乎不久前才接觸過。心裡頭有警訊在響，阿華從沒有這麼
緊張過，抓著鉛筆的手心都滲了汗。



　　腦中有哭聲不斷迴盪。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她抬頭和瘦高的青年相對，面頰削瘦的青年臉上的陰影很重，他瞇著眼睛露出怪異的
笑，尖瘦臉龐上擠著獸紋般的笑紋，讓他看起來像野獸多過人。



　　但就是荒地裡的野獸、聚水坪上的異形也不會讓阿華如此戒懼，只有人才有這樣的恐
怖。那人很高，阿華得高抬著頭才能和他的目光相對，她只能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毫不放
鬆地回瞪。



　　阿華終於知道了，為什麼高瘦青年的目光會讓她感到不舒服，那是血童的想念中曾出
現過的，和那些男男女女眼中的慾望如出一轍。不，他的目光裡的慾望更叫人厭惡噁心！



　　瘦高的青年裂嘴大笑。之前的獵物哪個不是一開始就先尖叫奔逃，然後哭泣求饒。這
次看似弱小香甜的獵物既不哭也不逃，小白兔竟對大野狼露出爪子了？



　　他大笑，一面向阿華走去，高大的身影擋住去路，阿華只能被逼著往後退卻，直到硬
梆梆的櫃子頂著背脊。



　　塵土味很重的空氣卻是那樣的安靜，安靜到阿華能夠聽見從來都未曾消失過的哭聲、
聞到不該存在的惡臭。她聽見了，女孩們的恐懼與怨恨，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了就沒有復原
的可能，那種傷被烙入靈魂深處，就算是死亡也消去不了那種苦痛。



　　閃神間一隻手便搭到她肩上，她手中的鉛筆被一把奪去。



　　阿華卻沒有動，腦海中的震耳哭聲幾乎淹沒了她。



　　她向來都有很強的警覺心，這時卻讓人碰到肩膀才注意到那人竟離她那麼近。心中警
鈴直響，但比那更快的卻是經由那瞬間碰觸進入腦海的訊息。



　　她們在哭、在懇求，他笑得像狼一樣，壓在她們身上啃咬著她們……



　　他笑得很噁心，露出白晃晃的牙，哭聲不斷，他卻笑得更歡……



　　最後他取走她們的記憶，於是只有在深夜惡夢之後，那些女孩才會躲在走道上哭泣。



　　阿華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但是她們是那麼傷心恐懼、那樣的害怕疼痛，那種
極深的恐懼怨恨她完全可以感覺得到……



　　不被尊重的侵擾，那是對於女孩子的純真最無情的消耗。阿華雖然不是很懂，但她卻
能感受到那股深淵般的絕望。被弄髒的書本沒辦法清洗，這種污穢卻更加慘烈，和血童他
無法忍受的污穢如出一轍，尖銳地充滿血淚斑斑的指謫。



　　她們都是父母不要的孩子、都是沒人要的醜小鴨。她們被鴨子嘲笑、被野狗追捕、被
獵槍的恐怖聲音驅趕……她們擁有的本就不多，為什麼還要奪走她們卑微的希望、生命中
所擁有的微弱光明？為什麼要將不屬於她們的汙穢加諸於身？為什麼要在她們的靈魂裡烙
上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傷痕？



　　阿華腦海裡滿是小麻煩的絕望、血童的絕望、女孩的絕望…… 折翅的鳥兒和女孩的
淚眼重疊，血童一遍又一遍地撲上，他的血肉將牆壁染成一片赤紅……



　　於是她很憤怒。她是如此的憤怒，她絲毫沒感覺到那青年正撫摸著她光滑的肩頭，彎
起的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白晃晃的笑。



　　阿華抬頭，漆黑的眼珠和他黑豆般的眼睛相對，青年無法克制地打了個寒顫。她的眼
睛裡毫無應有的情緒，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她彷彿在很高的地方冷漠地朝下看他。這種
眼神……他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卻沒多想，不過只是個一根指頭就可以壓制的小女孩罷了，小女孩肩頭的觸感是那
樣光滑細嫩，他轉動瞇起的眼睛，小女孩的臉蛋宛如一碰就破的細嫩，他忍不住伸手去撫
摸她的臉頰。



　　阿華厭惡他的碰觸，血童的怨恨將她感染得很深，她再也分不清究竟是她自己的憤怒
還是血童的憤怒亦或是女孩們的怨恨，她感到體內很深的地方有氣息流瀉而出，彷彿是龍
的吐息，她的四肢都感到暖烘烘的。



　　她不再壓抑即將要醒來的巨蛇。



　　當那力量甦醒的一瞬間，她有些恐懼，但那份恐懼就被對那雙大手的厭惡所掩去。黑
芽從身體深處竄長，火蛇一樣往上瘋長，強大的能量就像要將她從中剖開般，她卻清醒而
淡定地觀看著力量漩渦般地擴展開來。



　　她可以感覺到四肢如充斥了充盈的熱，身體還不習慣這樣的力量，手腳都麻軟，連動
一根手指頭都很困難。身體被強大的力量撐得宛如河豚，這當然只是感知上的錯覺，但她
的心裡卻充滿了奇異的愉悅，小臉戴上了燦爛的笑。



　　火龍般的力量從體內甦醒，睜開無情的倦眼。



　　蛻去了長久關著牠的枷鎖，她的力量自由而暢快，龍吟般的鳴聲震動著小小的軀體。



　　像是突然認清鏡中真實的自我，她很愉快，這種冷冽的喜悅卻是毫無情緒的，冷冰冰
地很是暢快。



　　她高高在上看著那青年豆大黑眸，她就是知道，她什麼都可以做得到。



　　或許是那笑、或許是那青年察覺到什麼。阿華看到他的眼越睜越大，驚恐地放開她跌
坐地面，一臉恐怖向後爬行著。



　　這時，阿華才注意到自己正漂浮於空，地心引力對她毫無作用，她的力量讓她有更多
自由。



　　掌心朝下，她可以感覺到手掌底下有燙手的風緩慢地盤旋，無須用眼睛觀看，她也知
道外頭的豔陽已被聚起的雨雲遮蔽，大量灰雲往頭上聚來。儲藏室裡的光線更加昏黯不明
，她臉上的笑容也是晦暗不清。



　　身後的櫃子紛紛倒下驚起一地塵埃，她吃力舉起仍是沉重的小手。



　　「碰！」

　　微笑，她握緊了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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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windguest:推~~~~斷在這裡，讓人好期待下一集啊~~~~
推 JOKER4936:阿阿阿斷在這什麼坑爹的地方XD
推 cicq:推
推 zara1048:嘎啊啊啊啊
推 dollnora:有些腐爛，恰恰好(←推錯了吧你)(看到腐爛的落葉忍不住..
→ Evam06:XDD
推 kkk6828: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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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Nexqachy: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