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終究保不住了。
家族被捲入大案,上位者震怒,抄家旨意下來那日,滿園桃花開得異常繁盛。
女人們哭著收拾細軟,男人們彼此推卸責任。有人說是帳房無能,有人說是下人貪污,有
人說是妻子善妒敗壞家宅,卻沒有人承認,這場繁華本來就是拿無數人的血肉堆出來的。
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妻兒,也不是老祖宗。
他去找帳房姊姊。
姊姊的院子空了,只留下一封信。原來她早被家族當作籌碼,許給一位能替他們疏通關係
的老官員。
她出嫁那日,他正在湖上與人飲酒,甚至不知道她曾來向自己辭行。
信上只有一句話:
「園裡沒有人是仙子,我也不是。」
他捏著信,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悲傷。
不是為姊姊,是為自己最後一處可以逃避的地方也沒了。
回到房中,妻子已替孩子穿戴整齊。
她問:「哥哥要帶我們去哪裡?」
「我不知道。」
「那你會保護我們嗎?」
「我……」
外頭官兵撞門的聲音一聲比一聲近。他望著妻子期待的眼神,忽然覺得她又老了,眼角有
細紋,髮間夾著白絲,懷裡的孩子也哭得令人心煩。
他想起寺院。
只要剃去頭髮,換上僧衣,世俗的妻兒、債務、責任,似乎便都與他無關了。
「我出去想辦法。」
他說完便走。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會回來嗎?」
「當然。」
「那哥哥發誓。」
「我發誓。」
他說得毫不猶豫,就像在湖邊向神佛說,若能回到過往,定會一生一世待她好。
反正誓言只需動動嘴,不必立刻兌現。
他甩開妻子的手,從後門逃了。
這一走,便是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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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妻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站在湖畔。
不,跪在湖畔。
他已不是夢中的青年,而是滿身腐朽氣味的老人。膝下野草濕冷,破敗園子沉在月色中,
風穿過空屋,發出女人哭泣般的嗚咽。
原來方才的一生,只是一場夢。
可他的手裡為何攥著一只褪色的紅繩鐲子?
湖水中慢慢浮起一張慘白浮腫的臉。那不是十五六歲的新娘,也不是陪他吃了一輩子苦、
最後病死在流放途中的妻子。
那是一張被他借來做了數十年美夢,卻從未真正看清過的婢女面孔。
更多記憶湧了回來。
妹妹根本沒有死。
她依照家族安排,嫁給了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丈夫雖不懂吟詩,卻為人厚道,家中人口
也簡單。她離開園子後生下一雙兒女,日子談不上神仙眷侶,卻平安富足,夫妻相敬,兒
女承歡。
她出嫁前還曾來向他辭行,認真告訴他,那聲「哥哥」只是自幼叫慣的親暱稱呼,她對他
的感情從來不是男女之情,也從未想過嫁給他。她希望他今後能好好過日子,不要再把旁
人偶爾的親近,都想成非他不可的深情。
可他無法接受。
在他的世界裡,妹妹若活著嫁給別人,便證明她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愛他;只有妹妹死
了,最好還是因不能嫁給他而死,他的深情才有意義。
真正投井的,是長輩房裡一個沒有留下姓名的婢女。
那日午後,長輩歪在榻上小憩,婢女坐在旁邊替她捶腿。他閒得無聊,便湊到婢女耳邊逗
她,說等自己成了園子的主人,就把她討到房裡,叫她一輩子穿金戴銀,不必再服侍別人
。
婢女知道他說話向來沒正經,只笑著推他,要他別胡鬧。見他仍纏著不走,她便半真半假
地回了一句,說少爺若真有本事,不如先去向長輩討她。
偏偏榻上的人根本沒有睡著。
一記耳光狠狠落在婢女臉上。
「下作的小娼婦!好好的一個爺們,都叫妳們這些狐媚子教壞了!」
那聲音尖得刺耳,院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婢女當場跪下,哭著說自己只是與少爺說笑,求主子念在多年服侍的情分上饒她一次。可
他站在一旁,滿腦子只想著若承認是自己先招惹她,長輩必定會責罰自己。
於是他沒有說話。
甚至在長輩怒目看來時,下意識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婢女一個人身上。
她被剝去體面的衣裳,摘掉賞賜的首飾,當著滿院下人的面趕出園子。他躲在假山後,看
見她腫著半邊臉,一步一回頭,似乎仍在等他出來替她說一句公道話。
他想追上去。
可朋友正好邀他去看新買來的戲班,他又想,長輩正在氣頭上,等過幾日消了氣,自己再
把她要回來便是。
罷了,改日吧。
反正他的人生裡,永遠有改日。
第二天,婢女投了井。
撈上來時,她身上仍穿著被逐出園子的舊衣,手腕上纏著一根褪色紅繩,那是他多年前隨
手賞她的東西。
他只難過了幾日。
後來,妹妹風光出嫁,他卻始終不能接受她竟真的能在沒有自己的地方活得幸福。
於是兩段記憶在他的腦中慢慢長到了一起。
他把妹妹出嫁時腕上的紅玉鐲,與婢女屍身上的褪色紅繩混在一起;把婢女遭掌摑後腫起
的臉,記成妹妹得知他成親時哭紅的眼;把深井記成園中的湖,把驅逐記成拆散,把一個
低賤婢女因羞辱與絕望而死,記成那位被他喚作妹妹的表親姑娘,因不能嫁給她口中的哥
哥而殉情。
如此一來,妹妹便沒有選擇別人。
她只是太愛他,愛到不能活下去。
如此一來,他也不再是躲在假山後沉默自保的懦夫,而是被家族與命運拆散、抱憾終身的
癡情人。
他忘了她臉上的掌印,忘了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也忘了自己藏在假山後,親眼看著她被
趕走。
他只記得妹妹漂亮,記得婢女戴過自己送的紅繩,記得有人死後,自己曾經掉過幾滴眼淚
。
如此一來,他仍是情深不壽的可憐人。
至於無名婢女究竟受過什麼委屈,妹妹又是否願意成為他夢中的新娘,並不重要。
他這一生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吟詩,而是做夢。
替自己做一場又一場乾淨美好的夢。
「不是的……」
老人跌坐在地,不停搖頭。
「我愛的是妳,我只是來不及救妳……」
湖底忽然傳來女人的輕笑,卻帶著深井般空洞的回音。
「少爺,你不是來不及。」
「你只是沒有來。」
水中的女子慢慢爬上岸。
她每爬一步,身後便留下一道腥黑水痕。被水草纏住的腳踝拖著腐爛長裙,泡脹的半邊臉
上仍留著五道烏青指印。手腕那根紅繩早已褪色,卻像活物一般緊緊纏進腐肉裡。
「現在有機會了呀。」
她抬起頭,依然頂著他夢中最愛的那張臉。
桃樹忽然一株接一株開花。
荒蕪石徑恢復潔淨,倒塌亭臺重新立起,茜紗窗內點亮溫暖燭火。年輕貌美的姊妹們從花
雨中走來,有人捧酒,有人抱琴,有人伸出水嫩柔軟的手,笑著喚他少爺。
老人的皺紋消失,僧衣化作錦袍。
他又變回園中最受寵愛的少年。
沒有債務,沒有責任,沒有妻兒的哭聲,也沒有任何人逼他面對自己做過的事。
這比世上一切都美。
他含著淚,朝她們走去。
一步。
一步。
踏進冰冷湖水。
「哥哥,這回我們真的一生一世,永遠不分開。」
最愛的人兒牽住他的手,指間仍是刺骨的冷。他卻只看見她嬌羞的笑容,心甘情願地隨她
走入桃花深處。
湖水漸漸淹過胸口、脖子、口鼻。
他仍在笑。
因為在他的夢裡,那不是發臭的黑水,而是一條鋪滿落花、通往桃花源的路。
翌日,附近村民在湖中發現了老僧的屍體。
屍身泡得腫脹,雙腳陷在淤泥裡,十指死死摳著湖底,指甲全數翻裂,像是臨死前曾拼命
想爬回岸上。
可他的臉上帶著笑。
村民都說,那一定是一場好夢。
沒有人知道,在那雙渾濁失神的眼睛裡,花仍開著,酒仍溫著,心愛的人兒仍是十五六歲
的模樣。
而所有被他遺忘、犧牲、推入水中的人,都站在花雨背後,安靜等著他。
夢境是那麼美好。
美好到他永遠不必承認——
真正殘酷的從來不是現實。
是他為了留在美夢中,曾經對現實裡的人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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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goehuof (49.216.16.218 臺灣), 08/23/2026 19: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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