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路
微物之神
小說的形式有許多種，作者的寫法是其一。它起先凌亂而細密，到後來，它強烈而熾熱。
趨近結尾處，箇中人物命運絞扭的痕跡益發明晰，作者逐漸收攏的線索讓讀者屏息、暈眩
、生理性地感到飢餓，最後幾章，急著吞嚥什麼一樣地往下吞。
作者文字的力道強大若此。這種文字簡直活色生香！有一段，透過小女孩骨碌碌的眼眸，
看見她肥胖的姑婆像一隻大鳥，蹲踞在馬桶上（姑婆嫌外面的馬桶骯髒，不敢坐下）：「
藍色的血管像凸凹不平的編織爬上她半透明的小腿，膝蓋頭有圓圓的窩洞……」
亦唯有經由這種如同顯形在眼前的文字，閱讀《微物之神》的時刻，我作為凝神的讀者，
竟然也一次次跌進自己的回憶。恰巧印證我有時候掛在嘴邊的，讀者與心儀的作者所進行
的某種「交換靈魂」的過程。
於是，當作者在書中寫到老電影《真善美》，我便也記起多少次又重看茱麗安德魯斯與克
利斯多夫普魯默合演的這部片子。如同作者寫道：劇中人講出一句話，我早已熟極而流地
在心裡接了下一句。同樣記起來的，還有伴隨著電影經驗的細瑣氣味，包括初中第一次在
大戲院看《真善美》，四壁超強的冷氣怎麼樣刺刺地衝擊著我的鼻腔；包括後來在美國小
鎮的電影院，甬道裡的舊地毯有一種混合著奶油爆米花的黏膩……。
讀到卷末，當作者寫道：「童年躡手躡腳地走出去了。沈默溜進來，像一道閃電。」
我似乎也記起來某種情況下──雖然沒有書中戲劇性的高潮、沒有漂浮上來的白色屍體─
─某年夏天，我也從此告別了我的純真年代。
（摘錄自87年10月8日【開卷】4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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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秤的兩頭
一頭放著現實
另一頭放著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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