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zs (肥了 囧)
標題[轉錄]John Berger:堅定地走在進步的道路上 /郭力昕
時間Tue May 8 12:51:2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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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定地走在進步的道路上 (郭力昕)
May 6, 2007
(本文原載於2007年五月號《誠品好讀》月刊,此處為未經刪節之原始版本,感謝作者郭
力昕提供此文。)
John Berger: 堅定地走在進步的道路上
郭力昕
1980年代初期,我在美國初次讀到約翰‧伯杰[1]的Ways of Seeing,大受啟發。這本基
進地改變了幾世代學生對藝術觀看方式的書,其文字之簡鍊、觀點之犀利,讓我敬佩不
已。1995年秋天我在英國,剛好碰上當時已年近七旬的伯杰,於倫敦的ICA(當代藝術中
心)出席他新出版小說To the Wedding的發表會。那次我心理上完全像個朝聖的粉絲,
聽完他的講話後,買了一本書,興奮的排著隊等著請他簽名。
記得他在書上簽名題字後,我告訴他,Ways of Seeing在華文出版界已經有三種不同的
譯本。[2]他親切的微笑著,很有力的握著我的手。那雙大而粗礪厚實的手,像是移居法
國阿爾卑斯山區農村二十來年、跟農人們一起下田的結果。但伯杰努力不墜的,主要是
筆耕。
2005年春天,倫敦「南岸」(South Bank)的國家電影院,為伯杰在電影、電視、小說
、劇本、散文、評論等豐沛之創作成就,舉辦了長達一整個多月的盛大回顧活動。英國
《觀察家報》的Sean O’Hagan在一篇訪談長文〈基進的返鄉〉(A Radical Ret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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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描述伯杰具高度感染力的充沛能量、與具創造性的強烈好奇心,使他擁有從不疲憊
的理想主義昂揚情操,與澆不熄的樂觀主義精神。
受《另一種影像敘事》譯者張世倫與《誠品好讀》之託,我有幸與這位英國當代極具影響
力的左翼作家與藝術批評家,進行了八十分鐘的電話訪談。伯杰今年已邁入八旬高齡,而
話筒彼端傳來的,是一位言詞清晰、語氣誠摯、思考問題專注、批判立場堅定的聲音。那
種誠摯與堅定是熟悉的,一如十二年前在倫敦ICA他那隻厚實的大手所傳遞給我的訊息,
與溫度。以下是我們的主要對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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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力昕:在《另一種影像敘事》中、〈照片的曖昧含混〉這篇文字裡,以及更早在《影像
的閱讀》[3]一書的「攝影術的使用」、「痛苦的照片」等文章裡,您都提到關於攝影裡
的「時間斷裂所造成的驚嚇感」(shock of discontinuity)[4],認為照片裡那些瞬間
的、斷裂的資訊或事實,無法構成意義,也無法產生有意義的政治行動,例如您描述的
麥庫林(Don McCullin)的戰地照片。然而,在2001年BBC的電視節目《希望的幽靈》
(The Spectre of Hope)[5]裡,您與薩爾加多(Sebastiao Salgado)對談他的全球移
民攝影作品Migrations: Humanity in Transition (2000)時,似乎非常肯定他的寫實主
義攝影,對全球化產生的惡果,有著批判性的意義。請容我引述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裡對薩爾加多的批評意見。她說,薩氏的移民群像,將不
同國家或地區的原因與類型不同的流離現象,籠統地歸納在一個「人性」的標題、與「全
球化」的概念下;並且,在這種呈現下,觀者可能感到人間的苦難過於巨大無法逆轉、而
任何地區性的政治行動亦因此無濟於事。雖然桑塔格在此書最後,似乎又自我矛盾地認為
視覺效果聳動的戰爭攝影,仍有激發人們認識問題與產生行動的可能,並從而相當地否定
了她早年在《論攝影》裡的批判觀點。您如何回應這些問題?
約翰‧伯杰:首先我想表示,對於桑塔格最後這些年裡,針對幾個重要國際政治事件所發
表的意見,或自我修正、轉向的看法,我是非常尊敬的。像她或我這樣的評論寫作者,有
時會在書寫當時的特定氛圍與熱度上,為凸顯某個重點而損失了客觀的話語,但回頭檢視
時的自我修正是可能發生的。
然後,關於照片意義的問題。總的說來,攝影不像繪畫,它沒有自主性的陳述形式。哥雅
(Francisco Goya)版畫裡的意義,很難被讀者誤解成別的意思;但攝影的第二層語境
(second context),則可以因為不同的使用方式或情境,而削減或扭曲了照片的意義。
照片的意義與閱讀效果,取決於它們如何被使用、在哪裡發表/出版、伴隨的圖說與文章
,等等;這些都不是攝影者可以控制的,問題在於攝影這個媒介本身。我對麥庫林的照片
,也是基於這樣的理解來談論的;對麥庫林的作品,與他本人,我有著很大的敬意。
最後,關於薩爾加多的作品。單張戰爭攝影裡的戰地現場,確實無法呈現關於戰爭的完整
歷史敘事;但薩爾加多的作品不太一樣,不能從任何他的單張作品來比較或評斷。他的照
片是以系列的方式呈現,因此作品裡有著比單幅照片更多的敘事功能。我知道有一些批評
者認為,薩氏的作品有美感化其拍攝題材的問題,但我不這麼看。問題不在於他想要把照
片拍得太美,而是他試圖透過這些視覺上強烈的影像,將那些在艱苦中之倖存者的尊嚴與
神聖性呈現出來。
郭:我同意照片本身是否很美並不是問題,但我仍比較認同一種批評薩氏的意見,就是讓
那些勞工或流離者陷入如此困境的結構性因素,並不在他的作品裡;因此作品剩下的,是
否就只能是美麗的構圖與攝影感了?
伯杰:因此我與薩爾加多在《希望的幽靈》節目裡,並不特別著墨在他的攝影本身,而是
希望觀眾能思考這些影像所帶出的一些更複雜的問題,讓薩氏的攝影,可以開始提供一些
關於政治、經濟等結構性的問題意識。這也是為何在此節目裡,有許多靜默無語的時刻。
郭:但我實在覺得,不從美感經驗閱讀薩氏作品、而會從其中暗含的對全球化之批判訊息
來閱讀其作品意義,會不會只是您的主觀意願?因為這可能來自您本人對移民與流離問題
的長期關切。薩爾加多在此節目中,呼應著您對全球化議題的批評意見;他在拍攝勞工與
移民的兩部攝影作品書裡,也確實提供了大量的圖說資料與數據。請原諒我的多疑,但我
實在看不出,傳遞如此之政治批判訊息的攝影書,為何需要以如此精美厚重如古典畫冊的
巨大製作成本、和一般人難以付得起的書價為之?
伯杰:我個人同意你的看法。我與尚‧摩爾(Jean Mohr)在製作《第七人》(A
Seventh Man)時,即主張此書的印製成本一定要愈低愈好,使那些我希望閱讀到此書的
普羅讀者能買得起,即使必須犧牲一些照片的品質也當如此。不過,我也不想說薩爾加
多的壞話,攝影集印成那樣是他的事情/生意(his business),我無可置喙。
郭:或許從前面的討論繼續請教您,寫實主義攝影究竟如何可以傳遞政治訊息。霍爾(
Stuart Hall)在1983年的一篇訪談裡,曾批評左派攝影創作者缺乏有力的攝影語言,仍
舊以實證主義式的紀實影像作為言說方式。他鼓吹例如攝影蒙太奇(photomontage)做
為更有政治話語能力的影像語言。您的看法?
伯杰:我對攝影蒙太奇或拼貼合成等的影像處理方式,都持開放的態度。但如我前面所說
,攝影並非一個有著自主話語意義的媒介,它必須要與其他媒介合作,來傳遞政治訊息,
例如文字與圖片說明的書寫。攝影者與文字作者應該一起工作,使得兩者能夠充分互補、
彼此強化,而非重複同樣訊息。
郭:您在《另一種影像敘事》裡認為,「所有的照片都可能為記錄歷史做出貢獻。而在今
天這種特殊的情形下,任何照片都有可能被用來打破歷史霸權對時間的壟斷宰制。」您主
張一種對攝影媒介的通俗使用,例如私人照片,做為歷史被權勢者壟斷的抵抗方式。那麼
您對今日科技提供的手機快拍與數位相機等,做為可能產生集體抵抗與政治行動的工具,
有何想法?
伯杰:讓我引述一位巴勒斯坦友人的話:「在這個沒有盡頭的無光所在,求存與抵抗,分
享著同一支燭光。」 (In this endless eclipse, survival and resistance share
one candle.)現在擁有龐大權力的統治階級,都知道要控制媒體,他們自己也說過,要
贏得媒體,才能贏得今日的戰爭。所以我們看到那些統治者聘用一些所謂的傳播專家,
不斷的生產謊言。但是新科技的普及,確實帶來了拆穿謊言的新的可能性,使那些自以
為壟斷了權力的人,無法真正取得權力的獨占。數位相機等科技產物,確實有潛力成為
政治抵抗的工具,它們已經出現的一些使用案例,也讓人振奮。
(圖)
"Be skeptical!"
在1972年BBC的紀錄片Ways of Seeing裡,一頭捲髮的John Berger激進地改變了世人對藝
術史的「看法」。
郭:從Ways of Seeing到The Shape of a Pocket(《另類的出口》)[6],從您對資本
體制下廣告影像的剖析與批判,到全球化經濟「新秩序」裡的野蠻主義、與它創造的全
球勞動力的強迫性移動與買賣,您批判資本主義之「集權主義」邏輯的政治立場,從未
改變過。台灣社會目前也以大量進口且剝削東南亞廉價移工而惡名昭彰,中國為經濟成
長而剝削廉價勞工的血汗工廠,亦惡名遠播。您在許多作品中,長期書寫發生在歐洲地
區的移民問題;華文作家或視覺藝術家,可以如何回應目前台海兩岸的這個現象?
伯杰:我也許不合適給華文創作者特定的指導性意見,不過我可以談談自己看待寫作的一
點通則。我認為一個寫作的人,應該勤於見證身邊正在發生的重要事情;即使書寫所立即
產生的力量,可能看似微不足道、或一時被人忽略,但不要顧慮這些,還是要寫。「書寫
」有著一種非常潛沉的生命(a subterranean life),它蓄積著能量,在某個時刻,會
對讀者產生一些微小或不小的改變。我引用剛過世不久的一位重要的波蘭記者Ryszard
Kapuscinski的話,他談到記者這個角色時說,「一個記者必須要知道,對於他有機會看
到的事情,他也只能看那麼一次。」我覺得這句話重要極了,因為它描述了一個寫作者必
須發言的迫切義務。
郭:您出生、成長於倫敦,但在1970年代起就移居法國南部山區的農村至今。您曾於其他
訪談裡說過,這個移居是您的主動決定,而非被迫流離或放逐。我好奇這個定居農村的主
動選擇,是否或如何有助於您抗拒倫敦主流文化圈的氛圍,並保持一種批判的距離?
伯杰:其實,我不是為了要保持對倫敦文化的批判距離而住到法國山村,也不是一種從都
會/中心的退隱;我住到農鄉裡,是為了要向農人們學習,而我也學到了很多。[7]至今世
界上多數人仍是農民,其中大部分人仍一無所有、或者只擁有很少的物資。在中國,這就
是十分真確的事。對於我們的現代世界,農民的存在,是個非常重要的事情與議題。這才
是我要離開都市、跑到農村居住的原因。至於要有效抗拒都會主流文化的影響或誘惑,可
以用閱讀的方式。我經常讀詩,全世界各地的詩,你會發現裡面有很多東西,很難在晚上
的電視或隔天的報紙上看得到。
郭:Geoff Dyer在Ways of Telling[8]一書裡,推崇您是一位能夠拒絕被體制化與被分類
的「異類」作家。《舊金山紀事報》的藝評人Kenneth Baker,描述您從不靠近有政治權
力的人。另一位作者Sukhdev Sandhu,稱您延續了從勞倫斯(D. H. Lawrence)到肯‧
洛區(Ken Loach)的英國異議傳統。
伯杰:我對肯‧洛區十分尊敬,勞倫斯則是我在十四、五歲學習寫作時,唯一認同的英國
作家。這個異議傳統,也許還可以追溯到布雷克(William Blake)。而我不與政治當權
者靠近的原因,其實相當簡單:我發現他們實在太無趣了!(大笑)他們在許多地方都
極其無趣:說話內容太可預期、或不斷地重複著自己的話、或總是說一半真話——但那比
謊言還糟。相反地,在沒有那些權力的人們身上,則常充滿了謙虛與令人啟發的神采。
郭:您在《衛報》網站上,有個人的部落格。您對部落格做為政治基進行動的空間,有何
看法?
伯杰:那是《衛報》幫我架設的,我忙於新書的寫作,實在沒有時間去管理它。但我是支
持部落格的,它是另一種橫跨全球之「潛沉話語」的方式。當然也許它已經被某種程度的
濫用,但是無所謂,無所謂的。因為,論壇(forum)功能的出現,是極為重要的。另類
論壇在此時肯定規模不大,但重要的是彼此的連結,以形成一個交換想法的網絡。在全球
資本垮台的時候,這個網絡應該有道德與行動上的準備,而我毫不懷疑資本主義終將垮台
——不必然是由什麼巨大的外在運動,而是源於它內在的矛盾與愚昧。人類歷史上從未有
任何領袖,能像今日世界的統治者們這麼愚昧無知。
郭:您八十歲了,目前還騎摩托車嗎?在1994年BBC關於您的紀錄片裡[9],您騎在那台
Honda機車上穿梭於農村巷道的樣子,簡直像是個青少年…
伯杰:還騎呢。我的體質不錯,不是我的功勞,只是運氣好。不過,也許有個聽起來意思
矛盾的生活態度,多少讓我保持了精神:打從我從十五、六歲起,我就經常以一種概念活
在當下,好像那將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刻。矛盾的是,也許這個態度,反而激發了生命力。
(郭力昕,攝影評論者,任教於政大廣電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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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erger的英語發音,在英國應是伯杰、而非柏格。至今似乎只有大陸譯者戴行鉞做了正
確的音譯。
[2]
當時的三個譯本,包括陳志梧的《看的方法》(明文)、戴行鉞的《藝術觀賞之道》(台
灣商務),以及最早由林鎮國譯寫連載於《當代》雜誌、但未集結成書的版本。這還不包
括2005年的第四個版本,亦即由吳莉君譯作的《觀看的方式》(麥田)。
[3]
John Berger (1980), About Looking;《影像的閱讀》,劉惠媛譯,遠流,1998。
[4]
此詞彙的中譯,與此訪談裡出自Berger的Another Way of Telling一書的篇章名和其他
引文,皆引用張世倫之譯作《另一種影像敘事》(三言社)裡的譯文。
[5]
我稍早為了研究寫作需要,特別請英國友人,透過管道將2001年這部電視節目的一份拷貝
從BBC調出,寄來台灣觀看過。伯杰為此電視節目,在英國《衛報》另寫了一篇短文〈全
球規模的悲劇〉(A Tragedy the Size of the Planet),再一次強調訪談裡的重點訊
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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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ohn Berger (2001), The Shape of a Pocket;《另類的出口》,何佩樺譯,麥田,2006
。
[7]
在1995年BBC著名的訪談節目Face to Face裡,主持人Jeremy Isaacs問伯杰,是否已是他
長期居住的法國農村的一份子(one of them)時,伯杰誠實的回覆:「我當然不是他們
的一份子,也永遠不會是,雖然我希望可以是;我只是一個與他們很親近的觀察者而已
。」
[8]
Geoff Dyer (1986), Ways of Telling: The Work of John Berger, London: Pluto
Press. Dyer是英國主要的一位評介、推崇伯杰作品的評論者。
[9]
此一小時的紀錄片A Telling Eye,為BBC重播1972年製作的電視片Ways of Seeing時、
配合播出的影片,導演仍是當年製作Ways of Seeing的Michael Di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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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pzs:轉阿 不是我寫的 XD 05/08 19:25
推 haybaby:是學校教授耶XD 我上過他的課!!! 05/08 20:07
推 novapig:郭教授真的很推崇John Berger, 他1993年也寫過一篇文章討 05/09 21:38
→ novapig:論 Way of Seeings這部節目 05/09 21:38
推 wmeier:原來郭力昕還在關心攝影啊? :) 05/10 1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