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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後記〉 ◎方思 一、 校完了「夜」的全部稿樣,心中輕鬆之餘,又有沉重的感覺。因為我感覺有話要說, 又不想說,更怕說得辭不達意。本來已有了「自序」,似乎不必再寫什麼「後記」了,而 偏偏還有話要說,不少話要傾吐──不得不寫,而既困于事務之煩忙,幾無時間料理私事 ,又怯于任務之艱鉅﹝用句慣語﹞,遂致因循至今。 「自序」寫于去年六月。時值溽暑,悶熱壓人,而所以那麼早即寫了「自序」,實為 藉以通風故耳。就是在那時期中,我作了沛透(Walter Pater)的研究,並寫了「審美與 道德」一文。(此文發表時,編者欲冠「沛透的」一語于題名,我即同意。實則此文非僅 介紹沛透的思想而已。)其中論及道德的意義時,曾有一句,其于讀者,也許並不致引起 太大感觸,而對我,卻是寫得沉痛之至。此與「鳳凰木花開的時候」一詩中的某句,實表 現了同樣的心情。此詩句所用文字,與左近詩句所用的迥異,亦故意如此。 我卻是寫得既不大用修飾詞藻,又未用上一個感嘆號的。此即所謂古典的抑制歟?我 這些年來頗嚮往于那一點謹嚴,那一點整飭,那一點明潔,那一點精緻與結實。回想昔年 的沉溺于浪漫派的夜鶯與哭泣,英雄與高呼,不由不微微一笑。可是當年他們叫囂歡呼, 痛哭憤慨之際,既寫了詩,亦或自去故國,獻身于正義的戰爭,或不惜被逐出最高學府之 門,與公眾為敵──今日則若有自命浪漫派之流亞,或自以為親澤于浪漫派者,則並披上 紅坎肩為一己所欣賞的作品大聲鼓掌,以與一般人士搏鬥的勇氣也無!真誠為一切之本。 而今──夫復何言! grand有其價值,我雖不能企及,但能欣賞。但grand不是grandi- ose。文學本是emotive language但非sentimentali- sm。至于口是心非,裝腔作勢,以及八股告示,外行冒充權威的宏文,我是無心多說的 了。惟每一想及,這些「權威」對一般讀者所可能有的腐化影響,不免惶恐且痛心之至。 二、   我將本集題獻,實則連我都不知道其人的確實姓名。也許有幾名字,也許其名猶未決 定。但我作此題獻的心情,想來凡在我這種年齡的人多能了解的罷。而其中所有的一片真 誠,與我基以題獻「時間」與雙親的感情,初無二致。   「夜」分五輯,均為近三年來之作。此中編次,並非係依寫作先後。本集雖僅收拙作 二十五首,故非謂拙作(即使但指已發表者)除時間一集中的,已盡收于此,亦非言所收 于本集中的全是愜意之作。有些失雖尚差強人意,我未收入,是為性質不合。如發表于金 門正氣中華報「詩與木刻」一欄的「在大陸獄中」一詩,其為反共之作,其所以未收入本 集者,非認此詩不適讀者閱讀,更非自以為此詩太差,實由于性質與全集中他詩不合。將 來如有機會,當與尚未發表的反共詩共印一集。至于本集中有些詩我不太滿意,而仍收入 者,是為了惟從林方見林,僅見一樹絕不見林也。個人的集子,與眾家詩選不同。而評論 一個作者,亦不能但自一篇一章可下斷語。但,另一方面,我決未收入所有拙作,並且于 詩後印上寫作月日甚至時辰。此非為他,但自審既非弱不禁風,又非風燭殘年,更非當今 大詩人,編印全集:何必多印而增加成本,因此提高售價,加重讀者負擔?且明知無人欲 盡讀拙作,細究創作過程,風格之變化,思想之遞嬗。一木固不成林,欲見林亦不必每樹 細察,株株不遺也。 本集中的詩除五首外,均已發表,但有八首發表時因版面關係,是橫排的。這倒無妨 。祇是本集中有不少詩于期刊發表時未係依原稿排印,或有錯字,或改了標點,或于空行 空格分行等略有差異,……此次當然完全改正。又有四首詩我略作修改,均為一個字或一 個標點或一個空行的變易。有一首詩中的德文地名我刪去了,而于詩後附加了註。此是為 求體例一致。今計共有八首詩是附加小註的。這些均與異國有關。我不欲于此多說什麼, 我祇想指出一點:我寫的詩,均基于我的真實生活而寫。所涉及的外國地名,與我的實際 經驗有關。我絕未哼哼唱唱的用上什麼外國人名,﹝或係十七、八世紀英詩中常用的女子 名,或為說來嚇人的大文豪,或涉及西方神話中的典故﹞,對之親熱的呼喚,或掛在口頭 似為招牌﹝盾牌?﹞,或用於譬喻,而再于「詩」後加註說明。 有謂拙詩歐化。不知此係指所用文字抑內容而言?若指文字,則今日我國人所寫文字 ,恐怕均已多少歐化。即作如是批評的先生,自己亦所不免。而詩中所用文字當然與口語 不會全然符合。我又細察所用句法,似乎我的詩句,其結構多合一般中文句法,倒是有些 心又似無意模仿朱生豪譯的莎士比亞劇本所用文字的先生們,其句法有時之不自然,甚使 細心讀詩慢慢體味的人吃驚。其實詩人常為了表達其情感與思想而使其詩的文字與普通文 字有所不同﹝更不必論口語﹞。如,在分行上發現的主要意思的先行表述,與普通文字中 的所謂倒裝句法並不屬于同一範疇,這正好似說話時將最主要的講了出來,然後在補上一 點,是與所謂倒裝句法不同的一樣。﹝我這裡且不再指出我國普通文字今已多少歐化這一 事實,亦不提歐化之是否合適的問題。其實,無論誰,倘若發表意見時惟蘊外國文方可如 何如何表達何等和等情思的態度,其人之自卑心理,蔑視固有文字,以為為外國人方有獨 創性,……此種自卑心理,倒真是阻礙我國文字之充分運用與發展的大敵。﹞──若謂拙 詩內容,或其精神,是歐化的。何謂不歐化?其意義實不可知,凡于中國生長的中國人, 當然是中國人,若他與昔日的中國人有所差異,實時地使然,亦所以見一國文化之發展, 一己人格之成長也。而我細讀外國詩,再讀拙作,似尚未見有為洋人回聲之處。倒是某位 先生的大作,有時讀來真覺是屍骨已腐久矣的外國詩人之作翻譯而來。一夕與友人談及錢 穆先生論中西文學之別在前者對人生退一步看,所以空靈,後者則逼近一步看,所以真切 。我雖並未自以為拙作對人生退後一步看了,但那位友人卻承認拙作空靈。若然,固無論 空靈為優為劣,拙作倒是甚中國風的了!一笑。 我實祇欲表達種種細緻的深沉的情感思想,情感與思想的轉換、變易,以及長住的一 面,如是而已。為此,我作種種實驗,試圖千錘百鍊我國文字,使柔韌如鋼,如繞指柔。 我作此方面的實驗,這是事實。我恐未能十分成功,我亦坦白承認。但吾人對一個因循故 轍的作者,與對一個別闢新徑的作者,其態度當有不同。此想不應有何懷疑。正如對一篇 創始新風格的作品一樣,吾人對創新的作者當予鼓勵,至少應加容忍。永在陳詞爛調中打 滾的人,也許可以蓋棺論定。對一種尚未發展的風格,何從言其有無出路呢?對其創始者 ,仍在寫作的創始者,何從下其最後的判斷呢?我想引用厄略脫(T.S.Eliot) 的一段話 : 「對許多作品成熟後尚有所發展,有所變化的詩人之作品,『實驗』("expe- rimentation")這個字眼可以應用,而且應用得有光榮。當一個人年紀增長,他會 轉向新的題材,或者他會以不同的方式處理同樣的素材;當我們年紀變老,我們既 生活于一個﹝與前﹞不同的世界,而又成為生活于同一世界的﹝與前﹞不同的人。 這些變化可以是一種節奏或意象或形式上的變化來表現:真正的實驗者並非為無休 止的好奇心,或為渴求新奇的欲望,或為令人詫異吃驚的心願所驅使,而是為﹝在 他每首新詩,亦在他最早的詩中﹞尋求得其表現其情感的正確形式的迫力所驅使。 對於其情感的發展,他,作為一個詩人,是無從控制的。」 我絕非自以為我的作品業已成熟,但我可以告慰于讀者的是:我是為尋得表現我的情 感的正確形式的迫力所驅使。昔日如此,今日依然。我態度的嚴肅,心情的真誠,當可為 人了解。 至于有些自以為懂西洋詩的先生,一面用七言譯法國象徵派的詩,自鳴得意,且以老 資格的架子,大談一己經驗,要人學其榜樣,一面說什麼「商籟」是如何的一種格律,今 日中國人寫十四行應加依循:對這樣的人,我只想聲明,根本我不喜今日的人寫格律詩。 我偶題一首拙作為十四行,祇為寫畢一數,恰正有行十四,故亦如此題名,亦對格律之一 種挑戰,一種諷刺耳。其實不要說無理由規定中文寫詩應依外國格律,即今日外國詩人, 亦多已屏棄了昔日的格律。那些先生們也許以為他人不知昔日的sonnet如何的模式,我卻 不敢想像那些先生們未曾讀過基士(Sidney Keyes)的詩。于此我僅欲提醒他們再讀一次 基士的十四行詩而已。 為人求學寫文章,首要在誠,不能亦不應胡扯。不能亦不應冒充內行。譬如,有些先 生開口拜倫,閉口雪萊,坐下歌德,站起但丁,我真懷疑:究竟是這些先生僅僅聽過這幾 位人名,這是看的細讀這幾位詩人以及其他詩人的作品,最後斷定確是這幾位詩人值得欣 賞? 廖啟余註:〈《夜》後記〉本不分上下,是我繕打時求方便的考量。又,倒數第二行「 這是看的」四字語意極不明,疑為「還是真的」,為求忠實,正文照舊。 -- http://www.wretch.cc/blog/ashspoetry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17.144.170
searenata:借轉! 07/02 22:42
kace: 至 :P 07/03 00:17
※ 編輯: monarch918 來自: 122.117.128.249 (07/03 10:58)
monarch918:基士很愛鬧場,我已經叫他回去了。謝謝! 07/03 10: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