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 ◎林瑞堂


(一)
紅白相間的塑膠袋爬昇;翻滾;爬昇
在高矮交錯的小樓大廈間下降
緩緩落到我的腳邊
沾滿泥水;玷汙褲管
而綠燈亮起
人群催促我踐踏過如此脆弱的
一袋紅白相間的空氣
將整座城市窒息在腳底
褪色的下午
紅綠燈盲成黑色的瞳
你我瞳中交錯



(二)
之前,公車疾駛成一道黑霧
妳站在站牌旁掩住口鼻,長髮在霧中閃爍
我正在十字路口前徬徨

之前,鐘聲剛敲完第十八響
路上掩起雨幕,我自教室出
畫布瞬間濕如衛生紙,筆畫色彩扭曲皺縮

妳自畫布逃出與一男子對談
我揉掉自己
投入雨中

之前之前,我僅能想像,賦千篇洛神
彷彿小樓公寓都逐漸迷糊
如果,風刮起塵土
也想必是神靈御風而降,以冬之寒雨為衣? 不!
清溪白石不是妳的服色
小樓夜寒不是妳的居所
高低不平的天空
人車交錯的馬路
妳著一襲沉鬱的黑衣向我點頭示意
揮手道別



(三)
妳背向我
我背向人群
人群背向他們自己

如果綠燈亮起,則妳仍背向我
我將走向十字路口
人群將踐踏過我
像踐踏一個無家可歸的塑膠袋:
  紅與白
  喜與悲
  婚禮葬禮
  鏡與影
  妳我相背



(四)
之前之前,我曾與你相遇,在鐘聲之下,相偕行走
而妳進入我,以妳慣有的沉鬱
我像殘敗的樹難以舉步
在排水溝旁,嘔吐
吐出五顏六色的心
陽光炫目
我彷彿昏迷
又彷彿清醒
公車從身旁疾駛而過
把我的影子捲進溝中



(五)
妳正伸展著手足
在我的瞳孔裡不停伸展
妳將影子織成大衣
  微笑,讓我穿上妳
我是妳的影子
妳是我的鏡子
彼此相背
像腳旁的貓
我弓著背摩娑著妳,終究還是影子
在午夜裡
萬籟俱寂



(六)
塑膠袋在腳底下,啪噠啪噠,訴說步履的輕重緩急
綠燈急速閃動
我屢屢回頭
妳仍與一男子對談

四周車燈凶狠銳利
人群向我撲來
妳仍背向我,之後
大小車輛將呼嘯而過
下一波人群將冷眼,旁觀
我在路心生根
悵盤桓而不能去



~ 台大詩文學社一九九八年作品選 / 迷詩07 ~
※ 編輯: karka           來自: 114.45.48.216        (03/08 1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