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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的地獄 ◎夏宇 (收錄於《Salsa》中第三十六首詩) 致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 一堆夢遊者與另一堆夢遊者 擦身而過他們的夢有所交集 像幾塊雲遇到另幾塊雲 就下了一場雨其中的一個 夢遊者醒在一個屋子裏 他睜開眼睛說:下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夢遊過 而且醒在別人的屋子裏 他的腳在別人的鞋裏 是那麼吻合他的身體穿上 別人的衣服他坐在另一個 桌子前與另一些人一起吃飯 他變成另外一個我且不疑有他 朋友或配偶可能也懷疑過 但被存在本質上更虛幻的疑點 所說服在這裏鞋子 是關鍵穿錯鞋子 很容易就會發現不是嗎此所以 每個早上所有起床的人 首先被自己的鞋子說服 從不懷疑他們已經 不是他們自己奇怪的是 別人的鞋子為什麼會合 自己的腳呢因為只要有一個人 沒有醒來大家就全部 活在他的夢裏 這本詩集是我初接觸夏宇時的第一媒介,而我所與她有關的閱讀 經驗也僅止於這本罷了(因閱讀此書的時程太過冗長,導致目前 無法接續其餘著作)。 而試著以敝人拙見解讀此詩的動機在於,其所關注或表達的本意 ,引起我個人的深刻聯想:連同詩人所包含「人」的本質。 從赫塞所著的《Demian》(中譯為《徬徨少年時》)所得來的概 念中,只要能夠引起每一「個人」在思想上的漣漪,皆反應「個 人」的某個如潛意識的段落。也就是說,那些對於我們晃眼即過 的種種事件,是並不為接收者所吸引的。不論吸引與否,終將肇 因於存在「個人」的性格中。 接下來疏淺的主觀式解讀,如有冒犯夏宇的詩迷與過度之處,希 冀愛好詩域的各位能替我的困難指點迷津。雖然從《聽寫》一詩 彷彿能看出對夏宇來說,詩如同探路般,無須立牌標示,遵循自 然法則也能到達每首詩所賦予的目的地與景色。與我想嘗試的儼 然背道而馳,但也之所以詩如此饒富觀者變異。(以下「:」代 表我的解讀。因夏宇所採用的詩的斷句極為特別,這也是能造成 不同解讀之一的增趣之處。我將自行斷句以作觀詩之便。) -------------------------- 一堆夢遊者與另一堆夢遊者 擦身而過他們的夢有所交集 像幾塊雲遇到另幾塊雲 就下了一場雨 :夢遊者應是一種潛意識的活動,廣義是一個未醒著的人仍有些 身體行為上的活動。而為什麼要分成兩堆夢遊者,我個人認為 是比較有趣的部份。「自我」是非常繁雜的一個集合體,下面 我們會看到,沈睡的其餘自我應該是彼此互不熟識的,且連唯 一清醒的也渾然不覺。回到兩堆的夢遊者,「雨」這個概念我 想,對作者來說,應是一重要的概念。除了在詩的開頭以明顯 標註是致波赫士這位作家,因我閱讀經驗的廣度實在狹隘不堪 ,無法得知作者是否因此得到「雨」的概念來作譬喻。但在同 詩集的第四十五首詩《Soul》中仍有使用: 「對此刻的醒來說/下了一點雨就很/害怕分離/會中斷這雨」       這邊就不加以探討詩的排序與真實的時間順序是否一致。 「雨」這個概念在我看來,對於醒著的人來說是一個認清現實 世界的觀念。好比電影《全面啟動》中,主角李奧納多就利用 自己製作的金屬器物,旋轉程度是否符合自然法則,而加以判 斷現實的更真實性。以自然的「雨」作雲與夢遊者的譬喻,我 個人認為是非常巧妙的,不使用非自然的途徑,也就表示自我 的多重性更趨真實。 ------- 其中的一個 夢遊者醒在一個屋子裏 他睜開眼睛說:下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夢遊過 :在上段所述之中,已稍提過醒著的人的「自我」狀態。這裏我 的解讀是:「至少會有醒著的人」,也就是我們大家都正醒著 的這個自我。而夢也是製造現實的途徑,但醒著的人卻不知情 。說到這裡,可能令讀詩的人感覺玄妙油然而生,但就好像我 在楊佳嫺近期出版的《瑪德蓮》書封簡介上所見的引用(而我 其實不曾閱讀此書),一位思想家赫拉克利圖斯所言:「我們 無法踏進同一條河裡。」自我彷彿與時間同進,除了重複閱讀 同一本書的經驗像一導演以另一視角作取景,我們對於世界, 即使逐日於同一顆盡散熱能的太陽中甦醒,皆以感受區別─初 乍之下為一個世界─有著隱約殊異的其他世界(正是因為先前 的自我已沈睡於夢中,當前的自我才得以甦醒)。 註:此段末句(括弧範圍內的)純粹是個人解讀。 「我們無法踏進同一條河裡。」的原意為,視世界所有事 物為流動的。即使我們踏進看似同條河中,腳上肌膚所接 觸的河水,早已不是當前的「此時此刻」。 ------- 而且醒在別人的屋子裏 他的腳在別人的鞋裏 是那麼吻合他的身體穿上 別人的衣服他坐在另一個 桌子前與另一些人一起吃飯 他變成另外一個我且不疑有他 :這裏出現了兩種立場,一是醒來的人對周遭日常事物的看法; 二是透過其他人(包含之後將出現的朋友或配偶)來看這陌生 自我,但仍同樣站在另一個較熟悉的自我角度。 我認為,這裏不可忽略的是,作者寫詩時所處視野為何。當「 他變成另一個『我』且不疑有他」出現之前,是以第三人稱方 式來看「陌生自我」,接著便確立了原以第三人稱自居而轉化 為主觀者。以「別人的」屋子、鞋、衣服來說,對這個第三人 稱的角色是陌生的,而在上述立場第二點的末句,我則使用較 熟悉的這個委婉詞句作表達上的保留。 那另一個有趣的問題就應然而生,如果將醒來的人看成「兩位 」(即第三人稱與陌生自我),那是否只有第三人稱單方面認 得陌生自我呢?抑或,他們是同一個自我,只是從陌生自我提 出部分來作為看似第三人稱的角色呢?我個人解讀比較偏向後 者。「他變成另一個我且不疑有他」這裏似乎意謂著「他」與 「我」是可以共存的(這裏所述的並非自我的集合意義,而是 個別意義)。不論為何,自我的廣度在此如同廚師將手中的麵 糰往兩側拉扯得到延伸,也悄悄帶出何以將「地獄」作為自我 的空間情境與詩名。 ------- 朋友或配偶可能也懷疑過 但被存在本質上更虛幻的疑點 所說服在這裏鞋子 是關鍵穿錯鞋子 很容易就會發現不是嗎 :朋友與配偶的角度就不詳加贅述個人淺見。 「存在本質上更虛幻的」這裏,仍處自我的觀點。將常識或潛 在偏見對於現實世界的物體透過自我的存在提出其真實性的存 疑。彷彿將思想極限的邊界重新擦拭並劃上一條更遠的線,而 以其中一個物體(即鞋子)加以說明。 ------- 此所以 每個早上所有起床的人 首先被自己的鞋子說服 從不懷疑他們已經 不是他們自己奇怪的是 別人的鞋子為什麼會合 自己的腳呢因為只要有一個人 沒有醒來大家就全部 活在他的夢裏 :雖說接續著鞋子而作說明,但這裏開始,思想原本可如橡皮筋 般繃開,但常識或潛在偏見誘導了我們,使得自行又鬆縮回去 。「因為只要有一個人/沒有醒來大家就全部/活在他的夢裏 」似乎可以看作「地獄」的定義,且我們註定始終存有潛在偏 見。因只要有一個人沒有醒來,在做慣常事物仍無法產生「絕 對」質疑,頂多只能如作者所述的「比較」質疑,且自我對夏 宇來說,似乎是更替性的。以喜怒哀樂作簡單比喻,這四種皆 為我們身為人日常生活中顯而易見的情緒反應,但如果想使「 喜怒哀樂」這四種情緒在同一時間並進,似乎難上加難,遑論 自我,其複雜度更遽。 ------- 短結: 為了再次重喚記憶奇差如我的動機,還要拉攏大家一同旁聽, 實有對不住之處。當我們因特定事物有感而發,如以我對此詩 的解讀而言,是部分自我的展現。換句話說,另一部分則為隱 現的。這詩之所以促使我做如此實驗性的嘗試,是其對我日常 所加以忽略的,以更純粹的方式提點。如卡謬的荒謬論點,先 撇開其是否真有存在主義的偏頗(據說他也曾加以否認過), 以實在且鋒利的刀刃,將自我拆解並重新拼裝,而得以定義現 實世界。「是否我真是如此?」自言自語式的問題,一再替自 己提問。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7.105.131 ※ 編輯: Longa 來自: 114.37.105.131 (03/31 17:27)
sea35: 04/01 06:26
altqqking:一直很喜歡這首,謝謝 04/01 09:19
separately: 04/01 15:40
simoo: 04/02 10:09
anye:因為自我並不是由自我主動創造的,所以我們會懷疑自我可能是 04/02 11:44
anye:別人所創造的夢,甚至我們就是別人。然而若我們就是別人,那 04/02 11:45
anye:別人就是我們,那麼我們還是我們自己也就不會是別的什麼。 04/02 11:46
anye:而產生了一種疏離 04/02 11:51
anye:而產生了一種隨遇而安 04/02 11:51
anye:每天早上醒來我都希望自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04/02 11:52
anye:但可能我的確已經變過了但我並不會發覺 04/02 11:52
tom91002:推 04/02 20:51
bonusU: 04/03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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