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隻小小鳥 ◎張讓
從來便有作家哲學家愛用手記體，以格言短句記下思緒瑣屑，
幾乎可說是Twitter（推特）前身。這裡是一點嘰啾鳥聲，即
興但不適合發送的非tweet：
冬陽有光無熱，好像候選人的政見。
嘴唇塗得血紅的女人若不是潛意識裡嗜血，便是想誘發對方渴血的慾望。
也許就在一個tweet裡消耗了一本書的靈感。當然也可能恰恰相反。
如果視線可以轉彎，或是記憶仍然管用，便應知道錯誤就在轉角。
每天媒體在向我們殖民。誰能說自己不是任何一種文化/思想的殖民地？
大地震死人千萬，一人從瓦礫下獲救生還，喜極謝天：老天有眼。
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自問：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資訊不是知識，知識不是智慧。
思考有時只是在給自己找理由開脫。
隨波逐流是聰明還是笨？某研究說從進化論觀點看是聰明。
人類就是能從同樣事實得出相反結論的動物。
柏拉圖的蘇格拉底說：「學習就是回憶。」哲學還是胡言？
論斷語言便是思想的人，顯然是患了語言沙文主義病。
檢視一下：我們腦袋裡那樣東西不是聽來看來的二手三手甚至來源已渺的N手貨？
什麼叫原創？就是引用加上剽竊？文化便是幾千年積累的集體剽竊？
真實畢竟只是人類大腦編造的故事嗎？
如果「我」主宰自我，為什麼有無法自拔這種事？
那個主宰「我」的若不是我，是誰？
人腦只能從對立出發去理解事物，因而不可能知道全相。
設若在網路上找不到自己？設若在臉書上有千朋百友？那又怎樣呢？
怎知某人名下的推特便是那人寫的？
這時代沉默越來越難？
歐威爾：「控制過去的人便控制未來。控制現在的人控制過去。」
《美麗新世界》裡最悚然的句子：「現今大家都快樂。」
展覽自我是二十一世紀的流行藝術。
一個句子可以是條坑坑洞洞的泥路，也可以是條高速公路，甚至是一道閃電。
神思超越光速──感覺上。
光讀家中藏書都來不及，為什麼還是不停買書？
詹姆士．理查森的格言詩：「再怎麼省時，我只有現在。」
「我正儲蓄善行，好購買一樁大罪惡。」也是理查森的句子。
寫作越久越覺得難。
前提：生命即痛苦。對策：否認痛苦；逃避痛苦；逆來順受。
逃避痛苦法：改造外在，如科學；或改造內在，如宗教。
影能先於光嗎？沒有肉體哪來靈魂？
有一天碳基生物如人類可能絕跡，讓矽基物如智慧機器人取代。
思緒點點頭皮屑似的落得滿肩──未必就字字珠璣。
太多過去的人沒有未來。沒有過去的人也沒有未來。
割捨了割捨的意念本身，還剩下什麼？
意志說穿了不也就是慾望？或者說是慾望的表現？
意圖絕慾無非也是慾──慾沒法消除，只能轉移。
看透一切也就無喜無悲了──反正都是空。
排除古老信念和常識，怎麼證明你我不是幻象？
某馬戲團馴獸師：「對習慣鐵籠的獅虎來說，籠外才是牢。」
有時不知怎麼想，更不知怎麼說。
在有神論和無神論間是廣大的未知，我們還沒資格說知道。
快樂像地平線，總是遙遙在前。
中時副刊 2010-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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