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童年
◎阿多尼斯


就連風兒，
也希望化為
蝴蝶牽引的輦車。

我憶起：當瘋狂
第一次倚靠理智的枕墊時，
我正和我的身體對話。

我的身體曾是一個思想，
我用紅色書寫；
紅，是太陽最美的座椅，
所有的色彩，
都跪倒在一塊紅毯上祈禱。

黑夜本身
也是一盞燈。

每一顆樹枝上都長著翅膀：
那是太空攜帶的信箋，
風的身體為之作證，

此刻，在迎接我的時候，
固執的太陽
非要披上霧靄的衣裳
──這是對光的責難嗎？

我往昔的日子啊：
你在睡眠中進行，
而我正倚靠著你的身體。

愛與夢是括弧的兩端，
我把我的身體置於中間，
以此，我認識世界。

經常，
我見到空氣用青草的雙腳飛翔，
我見到道路用空氣的雙腳起舞。

我的願望是玫瑰，
點綴著我的歲月。

我自幼便受過傷，
我自幼就懂得：
是傷口將我創造。

我依然追隨著那個兒童，
他依然在我的身體內行走；
現在，他站在光之梯的頂端，
尋找一個小憩的角落，
不過，那是為了重讀黑夜的臉龐。

如果月亮是一間房屋，
我的腳步會拒絕踩踏它的門檻；
月亮正沉迷於
季節之風給我攜來的塵土。

我行走，
我的一隻手垂在空氣中，
另一隻手插入我想像的髮辮。

一顆星星，
也是太陽原野裡的一粒石子。

只有和天際融合成一體，
才能開闢一條道路。

月亮：一個老翁，
他的座椅是夜晚，月光是他的拄杖。

我該對我的另一個身體說些什麼？
一一我把它遺留在
我出生的老宅的廢墟間。
不，只有在天空閃亮的星星，
只有用腳步點綴黃昏之路的星星，
才能敘述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依然在降生，
在一束我不知其名的光面前，
一束為我命名的光的面前。

這條河，他用河做成一面鏡子，
以便對著鏡子詢問他的憂傷：
他用憂傷做成雨水，
以便仿效雲彩的模樣。

你的童年是小村莊，
可是，
你走不出它的邊際，
無論你遠行到何方。

他的日子是湖泊，
他的日子是漂浮的身體。

你從往昔之山的高峰降下，
你怎麼能，你為什麼
要再次登上山峰？

時光：一扇緊閉的門，
我不能，不能打開這扇門。
我的幻術疲憊了，
我的符咒已經入睡。

我出生於一個村莊，
一個像子宮一樣，隱密的小村莊。
我從沒有走出那裡：
我愛的不是岸陸，我的愛屬於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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