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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一齋詩話 -> 卷二 4 詩之妙全以先天神運,不在後天迹象。 如王龍標「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 此詩前二句便全是笛聲之神,不至「更吹羌笛」句矣。 王摩詰「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詠雪之妙,全在上句「隔牖」五字,不言雪而 全是雪聲之神,不至「開門」句矣。 太白「風吹柳花滿店香」,起句便全是勸酒之神,不至「吳姬勸酒」句矣。 盧綸「林暗草驚風」,起句便全是黑夜射虎之神,不至「將軍夜引弓」句矣。 大抵能詩者無不知此妙,低手遇題,乃寫實跡,故極求清脫,而終欠渾成。 23 陸生仲雪喜為詩,弱冠得四五卷,皆清光滿紙。予走筆為詩話十則以遺之,曰: 詩有三境,學詩亦有三境。 先取清通,次宜警煉,終尚自然,詩之三境也。 先愛敏捷,次必艱苦,終歸大茫,學詩之三境也。 夫煉意、煉氣、煉格、煉詞,皆煉也。 近人專以煉字為詩,既求小巧,必入魔障。 而一味高言者,未講磨煉,遽希自然,彼詡神來,吾嫌手滑耳。 ○詩第一法,不苟作而已。名家集中,無題、遣興諸作,不可枚舉。 然明璫玉佩,實託喻夫君臣;燕雀桑麻,仍自抒其蘊蓄。 蓋脂粉媟褻,究非正始之音;鄉里瑣言,何與風人之詣?此而不辨,觸處迷塗。 ○詩理,性情者也。理尚清真,詞須本色。若金閨之彥,結念山林; 蓬戶之儒,侈言經濟,情詞偽妄,夫何取焉?然循分無譏,而擇言貴雅。 使身拖紫綬,但夸閥閱高華;影對青燈,頻訴飢寒憔悴,志不廣大,君子亦笑之矣。 況無屈壯盛之歲,誦聖賢之書,以悲涼則非時,以怨尤則非理,而乃鬱伊善感, 傺無聊,揆之進德養福之方,殆均無當歟? 斯義也,在讀書則為變化氣質之良箴,在譚詩亦為陶冶性靈之妙法, 非參俗諦,非惑衣幾祥。僕即恨人,業已悔其少作; 士果有志,均宜宏此遠謨。 ○尚性情者無實腹,崇學問者乏靈心,論甘忌辛,詩教彌以不振; 必當和為一味,乃非離之兩傷。 ○陳勾山先生云:「學詩宜先學七古。」 僕云:「七古之後,即當繼學五律。」 蓋七古詞瀾筆陣,排宕縱橫,枵腹短才,萬難施手,故宜從事於此,以覘學力。 五律章法變化,對仗精工,結構之嚴,一字不苟,復宜從事於此,以定准繩。 此即「可與適道可與立」之義例也。二體既工,詩思過半。至七律尤健於五律, 五古尤高於七古,非具真氣大力者,往往難之。精義行權,深造之士,勉焉可也。 ○七言絕句,易作難精,盛唐之興象,中唐之情致,晚唐之議論,塗有遠近,皆可循行。 然必有弦外之言,乃得環中之妙。利其短篇,輕遽命筆,名手亦將顛蹶,初學愈騰笑聲。 五言絕句,古雋尤難;搦管半生,望之生畏。 ○長篇波瀾,貴層疊尤貴陡變,貴陡變尤貴自在,總須能見其大,不得瑣屑鋪陳。 短篇卻要有千岩萬壑之勢。此古風之大略也。 樂府字面節拍,全異古風,須俟諷誦既多,沛然心口,始可偶一為之。 不然神韻音節,齟齬安排,初則短長任我,必來鳧脛鶴頸之嫌; 繼則面目摹人,亦有優孟衣冠之誚。 ○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陸云「詩到無人愛處工」,執彼非此,皆成膠柱之瑟。 蓋少陵自言往境,故其下接云「老去詩篇渾漫與」; 放翁自敘成家,故他處復云「翦裁妙處非刀尺」。 匯而觀之,壯年都宜刻煉,老成乃得渾然。 蓋兵貴拙速,不貴巧遲,作詩一道,正與相反。 ○古之傳者,五字播其芳聲;今之作者,千篇儕於廢紙。 苦境不過,甘處不來,即苦即甘,乃屬懸解。此中妙境,難為人言。 但取多多以為觀美,一寸靈臺,究何樂哉! ○詩不可為人強作,必勃勃不可以已也而後為之。 滄浪云:「和韻最害人詩。」此雖元、白、皮、陸諸公為之,然皆為人強作之一端也。 而意興既到,惟所樂為者,卻又宜全力與俱。 初定意格,終研詞句,如良醫診脈,精神入微;如法吏斷獄,反覆勘問。 凡易悅而自足,皆文章之大病也。 ※ 編輯: Qorqios (1.169.109.225 臺灣), 05/29/2020 12: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