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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珍貴的是…… 【聯合報╱陳育虹(詩人)】 2007.09.09 02:26 am 評《三詩人書》 你以為你只是讀一些舊信件:里爾克、茨維塔耶娃和巴斯特納克三位詩人的往來書信。這 些信件歷時很短:1926年三月到八月;空間跨越卻很長:里爾克當時在瑞士養病,茨維塔 耶娃流亡法國,巴斯特納克羈留革命動亂的俄羅斯。 書信開始得很偶然。1926年三月,在創作與生活的極度低潮中,巴斯特納克收到父親遠從 德國的來信,說里爾克十分稱讚他的詩;同一天,他輾轉讀到茨維塔耶娃撼人的抒情長詩 〈終結之詩〉。激動之下,他分別寫信給這兩位詩人。對仰望已久的里爾克,他寫:「我 愛您,猶如詩期待且應當被愛。」對愛慕多年的茨維塔耶娃,他說:「妳是我的親人,我 的生命……我所有的生命就是,妳。」 在給里爾克的信裡,巴斯特納克特別引薦了茨維塔耶娃。他請里爾克寄一本《杜伊諾哀歌 》給她,說這請求「是為了一個詩人,這詩人永恆地書寫著,並在不同的時代變換不同的 姓名。在現在這個時代,她叫瑪麗娜‧茨維塔耶娃……」就是這樣熱切、一無掩飾的兩封 信,啟動了這批《三詩人書》。 里爾克寄了詩集和信給茨維塔耶娃,書上題字:「我們彼此相觸。用什麼?用鼓動的翅膀 。遙遠時空間的碰觸。」茨維塔耶娃回覆:「我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什麼都不,什麼都 要。好讓你允許我在生命的每一瞬間都舉目向你……」里爾克以其矜持,回應也是熱烈的 :「我接受妳,瑪麗娜,以全部心靈……我所有的話語驟然朝向你,每個詞都不願落後。 」 書裡除了詩人對愛情的表白與觀點,更多的是三位詩人對詩與文字的看法,對生命與孤獨 的喟嘆,對自由、革命與理想的期待。這些書信,如為書作序的蘇珊‧桑塔格所言,是「 絕對的孤獨與遇見志同道合的靈魂時的強烈交心」。在生命的無奈、困頓與絕對孤獨中, 三位詩人以書信相濡以沫。 如果里爾克不過早病亡,如果他們持續通信,茨維塔耶娃這位天才橫溢卻遭遇坎坷的女詩 人,會不會免於斷然結束自己生命的悲劇? 在結束生命之前,茨維塔耶娃把三人的信件鄭重託付給她的朋友──蘇聯國家出版社文學 書類的總編輯。在另一個角落的巴斯特納克,直到1960年過世前,上衣皮夾裡總放著一個 信封,信封上寫「最珍貴的」,信封裡有兩張紙,一張是茨維塔耶娃抄錄里爾克信內提到 他的一段文字,另一張是里爾克給他的回信。 讀到中譯本一些讓人困惑不解的文字,筆者拿出手邊桑塔格作序的書信英譯版Letters: Summer 1926,仔細對照下,確實發現多處中、英譯文有相當差距的地方:如巴斯特納克 26/05/19信中給茨維塔耶娃的〈獻詩〉第一段末句,中譯:「快,比號角更響地喊!否 則,/我闖進樹枝的夢,開始追趕。」對照英文版,我的理解應當是:「快,比號角更響 亮地喊!否則/我會放棄狩獵,闖進樹枝的夢。」 茨維塔耶娃26/05/22給巴斯特納克的信中也有好幾段文字莫測高深。比如:「像一個被 牢記的期限,像我們在天上的父,你離不開他,因為你一個字也不明白。一個音節也不懂 。(最細小的劃分。〔小夥子〕就是以這樣的劃分寫成的。)」自英文版譯出當是:「像 朗誦一課書,或念祈禱文:你不能出一個錯,因為你念的什麼,你一個字都不懂。一個音 節都不懂。(有些文字有它們最微細的界分。我相信〔小夥子〕就是用這樣的文字寫的。 )」 翻譯時,譯者除了研讀原文,如果能同時參考另一種外文譯本,多做斟酌,譯文該會更正 確明白,免除瑕瑜參差的遺憾。 桑塔格說:「分離使一切盈滿。」這些因分離而成就的書信,不論是文字還是情感,篇篇 飽滿。你以為你只是讀一些舊信件,但你讀的是三位詩人的靈魂;靈魂最深沉的對談,在 夜間發出燐光。 【2007/09/09 聯合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71.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