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分享了一些美國憲政的「特徵」，以及美國先賢如何讓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引入
美國的憲法當中，包含了一個行政首長、兩院制、任期制、聯邦制、獨立的司法系統等，
也比較了羅馬共和時期的政治體系，來說明美國先賢如何建構美國三權分立的架構。
可以發覺，美國政府的組成與羅馬共和時期的政府組成十分類似，這是因為孟德斯鳩
在其「論法的精神」一書中，拿了羅馬共和時期的政治形態當作例子，另一個例子則是「
英格蘭政制」，但孟德斯鳩觀察到的英格蘭政制與後來的西敏寺制度不同，這或許是因為
時代背景不同，當然也有可能是孟氏刻意忽略，這部份留到稍後解釋。歷史上，羅馬共和
雖然名為「共和」，但是事實上卻非如現代化的民主制度，簡單來說是一種「民族國家的
政治體制」，因為當時所謂的共和僅限於「羅馬人」，至於羅馬人以外則是「被統治者」
，自然不在「共和」之列。所謂的「共和」，其實並非民主政治，而是一種「混合政制」
，即融合君主制、貴族制與民主制三者：兩名執政官，皆自貴族中選出；元老院由各地貴
族與地主組成；平民會議則是百人團組成；另外還有監察官與保民官等。由羅馬共和國的
全稱：羅馬元老院與其人民，不難發現這個「混合體制」的特徵，也因為這個「特徵」，
孟德斯鳩認為可以有效的減緩或防止政體的腐化，因為當其中一個階層腐化時，另一個階
層的「制約」將會發生功效，而將國家權力不但分屬於不同的機關，更應該分屬於不同階
層的手中會更好。這是他認為「分權」的好處，也成為他支持貴族存在的原因（註：孟德
斯鳩本身就是出身貴族世家，而且也擔任過法國法院的法官）。
說到這邊，孟德斯鳩又拿了一個國家的體制作例子，那就是英格蘭的制度，熟悉英格
蘭體制的人，一定知道英國國會的傳統：王臨國會。所謂的「王臨國會」指的是國會是由
三個部份（階級）組成的，而非一般所稱的兩個部份，分別是：國王、貴族院與平民院。
就立法程序上，法案在下議院（平民院）被提出，三讀通過後即送到上議院審議，審議後
送至「國王的樞密院」，由國王用章發出敕令頒佈全國，這道敕令就是有名的「樞密院令
」，才能成為正式法案，。內閣其實就樞密院的核心部份，這又是後話，有興趣的人可以
直接讀相關歷史，但這是「憲政傳統」上。目前只要下議院通過，內閣簽署了，基本上法
案就通過了，國王雖有權力否決，但是鮮少用之，就是避免造成憲政衝突。每年國會第一
次開會時，在新聞上總是可以看到國王坐在上議院，旁邊有個秘書官或上議院議長，宣讀
著去年所通過的法案（重要的法案才會宣讀，次要的法案則不會出現），在轉播中可以看
到女王雍容華貴的坐在長背的皇座上，秘書官每讀一個法案，女王都會一直說「是，我同
意」然後蓋章，一直到宣讀結束，再送女王回宮，幾乎每年都上演著同樣戲碼。這是英國
的傳統。之所以介紹英格蘭政制，就是要解釋孟德斯鳩所觀察到的「權力分立」原則，而
「三權分立」是權力分立原則中最好的方式，但英格蘭後來並沒有如孟德斯鳩所說的一樣
如此貫徹「三權分立」，而是形成另一套系統，稱為「西敏寺制度」（註：以英國國會開
會地點的西敏寺教堂來命名）。孟德斯鳩主張「貴族應該存在」，就是要建立兩院制的議
會，以及「讓司法得以獨立、公正、客觀」。社會一定會有階級之分，最傳統的分法就是
貴族與平民。所謂的貴族是一群有著「顯著世家、優良傳統且與王室有著親近的血緣關係
，或歷代侍奉王室」的家族，有時包含一群「高級僧侶、祭司或宗教領袖」等，前者是世
俗貴族，後者稱為靈職貴族，英國上議院的全稱就是：「英格蘭與聯合王國的靈、俗貴族
們」，帶者著英國的上流社會，與平民院相對之，立法權之所以賦予這樣兩院構成的兩院
，是為了「協和」來降低矛盾衝突或一方侵害到任一方，且兩者追求利益不同，可以容納
更多聲音。關於立法權由兩院組成的國會職掌，相信大家不陌生，就幾言帶過。這次要說
的重點在「司法權」。
在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一書中，有一節專門討論「怎樣架構公正且客觀的司法
系統」，他分為兩個方面來講，一個是犯罪事件，另一個是私法糾紛。若案件為前者，倘
若涉嫌犯罪的人是平民，應該要交由平民組成的法院作審判，倘若是貴族，則應該要由貴
族組成的法院作審判，這是因為要讓「被審判的人沒有感受到來自其他階層的人壓迫或強
加的規範」，且形成判決後也會拘束審判者自己，是以必須更謹慎的判決，另一方面，法
院不時常存在，每年定期組成法院，依照法律審判，如此人民害怕的將不是「時常擔任法
官的某個階層」，而是法官這個「職位本身」。還有一個觀點，是各階級所被要求的道德
程度不同，所以其他階層並不能以自己階層的觀點去拘束他方。這是關於刑事案件的審判
，以上的原則正是為了保障被告的自由與權利，免於他人侵犯而設計的。但是民事糾紛卻
非如此，兩個平民發生糾紛時，應該要由貴族在第三者立場作審判，而非由平民組成的法
院審判，這是法官自人民中產生，其立場也一定會是兩造當事人之ㄧ，譬如今天是審判租
賃契約的糾紛，平民法官一定是時常為出租人或承租人之ㄧ，如此將有偏頗，於是由第三
人審判，會是解決糾紛最好的方式，這正是孟德斯鳩希望建立貴族制的原因。除了貴族有
異於人民教會重視公益與國家長遠利益，以及其家族傳下的優良道德傳統與治國經驗，使
立法權的行使更為安定外，更重要的就是「司法權的公正性」。在近代，上述的審判原則
在美國憲政中也有將其實現。或許有人會質疑，美國沒有貴族院啊，也沒有貴族，又哪來
貴族審判貴族的機制呢？請注意，美國參議院的組成就是類似於「羅馬共和」的元老院，
其組成往往來自於上流階層，其代表性就類似於英國的「貴族階級」了，而可以注意到一
個制度－－彈劾制度，官員或法官的彈劾由參議院投票決定，其實就是引用了各個制度的
精神，而非到審判一般人的法院，這又是美國憲政的一項「精心設計」。
回到現代的英國制度－－西敏寺制度，基本上這個制度的精神就是：兩院制、內閣制
、容易形成硬性兩黨的文化背景、共同一個政治領袖（君王或總督）等，由於是內閣制，
自然與美國總統制的權力分立大相逕庭。進一步言之，西敏寺制度並沒有清楚的三權分立
，而是允許立法權與行政權在某種程度上的「結合」，這是因為英國歷史所慢慢形成的，
由於西敏寺制度的運作模式，往往容易造就兩大黨，這與「共識型民主模型」又有不同，
後者雖然也是內閣制，但卻往往是「大聯合內閣」，譬如瑞士、比利時等，就是屬於後者
，而大英國協會員國屬於前者。德國比較特別，但偏向後者，由於選舉制度的改變，使得
小黨在國會生存空間得以擴大，要知道「政黨比例制」容易空出小黨生存的空間，「相對
多數決」則容易造就兩大黨，前者如歐陸國家多採用之，後者則如美國、大英國協等。多
黨制有多黨制的好處，尤其在內閣制中更能讓各階層的聲音「得以聽見」，也很少有所謂
的「棄保」問題。政黨比例制的其中一個目的本來就是「減少廢票」，台灣人頻頻抱怨由
於兩大黨的政治傳統，因而必須做出「棄保」的動作，這點比例代表致有其優點。然而缺
點是由於很難形成「多數共識」，內閣壽命往往「較為短暫」，此時德國建立了一套「建
設性不信任案」就為了防止這個後果產生。也因此，德國雖然是內閣制，卻有很清晰的「
三權分立」架構，正是因為多黨制、建設性不任案與公正獨立的司法系統。這也是台灣能
夠引以為鑑的。
台灣的傳統是總統制，但事實上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中，採用總統制的國家最後往往會
造成很長一段時間的強人政治，而且人民習慣「選擇一個領袖」，而非一個「政黨政見」
，對於憲政發展而言，其實並非有利。任何民主國家首要該建立的是一個能夠在憲法上定
出一套「制衡規範」與「解決紛爭的規範」，總統制利用的是「交錯的任期」與「獨立的
部門」，內閣制用的是「倒閣」與「發揮政黨制衡」，但是台灣到底建立什麼規範？在台
灣總統與立法院有「同樣、同進同退的任期」，幾乎不可能使用的「倒閣權」，以及嚴重
對立的兩黨，可以說是一個建立在「懸崖邊緣」的政制，竟然還能如此運作多年而不思改
進，難怪外國人說台灣「處處有奇蹟」，除了一個令人「稱羨」的經濟奇蹟外，還有一個
令人「咋舌」政治奇蹟。然而，我十分不希望這樣的奇蹟就這樣變成「常規、通案」。
--
身非菩提樹，心非明鏡台，
何必勤拂拭，難免惹塵埃
－－－－－暴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0.21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