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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湖畔的沉思 【李瑞麟】 抵達湖心涼亭的時候,雨正好停了。微風輕拂,陽光竟也突破雲層灑了下來 ;湖面真的是波光瀲灩,那熟悉的三隻小水鴨依舊靜靜游行,游魚翻身的撲赤之 聲,和著眾鳥之啾啾,譜成一闋湖光水色的樂章。我曾在雨中乘坐三輪車漫遊杭 州西湖,順著劉鶚筆下老殘的足跡在濟南大明湖賞玩,甚且不只一次立於垂楊之 下靜觀南京玄武湖亦雄亦秀的景致。比較起來,中大湖太小了,似乎她的命名本 身即帶有嘲諷意味。然而對我來說,她可親可近,只一動念,隨時都可以欣然來 此,不為什麼的繞湖一圈,連揮手道別都免了,就宛如幸福盈握,飄然離去。然 而也並非一來中大就發現這湖的,似要很長的一段時期,心境漸漸安定了,認同 這一片土地,自以為可以在此安身立命,才會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踩著一地松針 ,獨自走情人步道來到這裡。特別是十年前,八十週年校慶前夕,校友贈石湖畔 ,立於碼頭附近。那時我正負責特刊編纂,已略知校史,對於石上鐫刻的兩行聯 對頗有感受: 六朝松上新枝生老幹 雙連坡前雛鳳發新聲 我知這六朝松見證南京四排樓中央大學一路迤邐而來的滄桑變化,迄今猶岸 然挺立於東南大學內,為紀念兩江師範學堂監督李瑞清所築的梅庵之側,我曾數 度探視,見其老幹雖日愈衰老,而新枝猶孳長新綠,更何況它早已繁衍一園千枝 ,甚且在台灣中壢的雙連坡上落地生根了。這佔地約六十一公頃的中大學園,滿 園蒼翠,更特別的是它遍植青松。 我因之而不免想起這與中大結緣的過程:一九七九年,台灣中文學界的菁英 籌組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核心人物皆師長輩;第一屆古典文學會議就在中壢的 中大召開,我時在附近服役,得以恭逢其盛,然而初識竟沒留下深刻印象,想來 是我心在人群之熱絡。第二次來中大已是多年以後,我應中文系之聘來兼一門「 應用中文」,聘書是余傳韜校長發的,那時我在淡江大學和鵬程一起打拚,發展 現代文學/文化研究,亦致力於中文往應用面的開發,夢機老師要我來中大協助 這方面的教學。由於實在忙碌,才一年就懇辭了,我常感遺憾,越二年有機會來 中大專任時,毫不遲疑的就來了。余校長竟辭職走了。在持續三年的學生運動之 後,這位特具儒者風範的生化博士,在接獲第三任校長聘書之後,選擇揮手告別 中大。我沒趕上中大在台復校以來這場激烈的校園運動,不無遺憾。只是不知道 ,如若在場,又將以什麼樣的心情態度來面對?我當時全不識余校長,其後讀他 所出版的《大學教育的理想與實際》、《陣痛年代》,如臨歷史現場,竟有說不 出的悵惘。二○○四年春天,有機會隨他訪問南京、徐州、淮安,近距離感受長 者之風,頗有相見恨晚之慨。從整個校史來看,其後的劉兆漢校長秉性謙和,劉 全生校長靈活練達,各以其卓越的教育理念治校,十餘年間使學校升級成研究型 大學,並朝國際化的路途邁進,則中大校史之二劉盛世幾可確定。我和二位劉校 長各有因緣,因編中大八十年,而有比較多的機會向兆漢校長當面請益;全生校 長來校時日較短,然我因奉命代理院長及擔任圖書館館長,經常見面,半年來負 責重修校史館,今日隆重開館,幸不辱命。當高等教育因商業化而出現「大學何 價」的質疑;當大學大搞行銷而惹禍,因此而出現「搶救大學」的呼聲。身在校 園而與聞校務的先生,該有什麼樣的反思與了悟?我常在想,最終我還是得回到 研究室和教室吧!進退之際,正考驗著我們的教育人格與學術良心。 我緩步沿堤而行,到科學四館邊,水泥堤岸已換成木板橋了,從純樸到素雅 ,憑添幾分幽趣。水鴨已停棲湖中小島,原先游行如嫻靜淑女,此刻則有如浴罷 慵懶的少婦了;其側則立著兩隻大鵝,有戒備之姿。看來湖界自有其生態,我輩 反成過客矣。想起這些時日執行校史館之重修,特請夢機老師以七絕撰〈中大十 景詩〉,中大湖當然是一景: 裁箋欲寫一湖秋 煙水陶情此最幽 何處飛來雙白鷺 晚情銜出自優遊 夢機師從我來中大那一年起,即已養病新店之玫瑰中國城,今已十有四年矣 。然湖之記憶猶新,這兩隻大鵝會是他的舊識嗎?以「白鷺」入詩可以是虛寫, 可以是借用,有詩美學上的考量。繞湖一匝,其實就只那麼十分鐘而已,則湖之 小可知矣。然而即使是身無半畝也可以胸懷天下,人文之深之廣正在於此。我來 可以倘佯其中,思接千載;當然也可深情一望轉頭便回了。那天多留了一些時間 ,因這湖而牽來牽去牽起的前塵往事啊,像湖面泛起的波紋一圈又一圈。離去的 時候陽光依舊燦爛,我走情人步道回圖書館,經文學院時,不意遇上了一顆松子 的墜落,久違了的松鼠敏捷上樹,回首慧黠地望了我一眼。 【2005/06/04 聯合報】 -- ★Junchoon 大姊息怒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6.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