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之溫布敦
詹偉雄 2005/06/28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
夜涼如水，扭開ESPN頻道，如茵碧草上，兩道白色人影正追逐飛舞，這是第
一一九屆溫布敦錦標賽──沒錯，它是地球上最悠久的運動賽事，第一個冠軍誕
生之際，移居倫敦的愛爾蘭詩人葉慈年方十二歲，當地歷史學家Richard Milward
這麼描述英皇喬治五世主持的第一場開球典禮：「他敲鑼三響，草地上的遮雨帆
布緩緩移開，首場賽事鳴哨起打，但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忍不住要回憶溫布敦歷史，是因為我們忍不住地要回憶一位白衣球手！曾經
，他在這倫敦西南郊暴猛的夏日天候中，屹立不搖似哲學泰斗亞里斯多德，手中
那只由七十四磅羊腸線穿就、方圓八十五平方英吋的Wilson特小球拍，生花妙筆
如亞老之雄辯滔滔《修辭學》，八年裡，庫瑞爾、伊凡塞維奇、賴伏特和阿格西
等九○年代名將都辯他不過，只有一九九六年那一次，他在教練腦瘤逝世的晴天
霹靂下，語無倫次地敗給荷蘭人克拉吉塞克。
年過四十的人，你怎能不懷念山普拉斯（Pete Sampras）？
在他的溫布敦歲月裡，平均二二○公里時速的第一發球雖非最快，但入射角
之多變和落點之犀利，堪稱世界第一；然而讓對手真正痛斷肝腸的，卻是他的第
二發，山普拉斯決不因迴避雙誤風險，而妥協地射出溫良恭儉讓的小曲球，這第
二發不僅來得和首發同等霹靂，而且緊接著就是飛身上網；他網前視野之遼闊，
截擊手腕操控之細膩，總能驅使球兒如自家導盲犬般，聰慧奔至讓主人會心微笑
之地；而阿格西會說：同樣讓人心碎的，是他那反手拍直線穿越球，無言撕裂那
心機用盡之上網對手的自尊。
但「技術」只是我們懷念他的部份理由而已，真正偉大的肢體運動，永恆地
出自最靜謐、最強悍的心靈，那魚躍式的華麗救球、奔跑中的正手抽殺，不過是
無畏心智的瞬間煥發而已。正如此，山普拉斯比「Ace 王」伊凡多了優雅，比阿
格西多了哲學，比賴伏特多了從容。失掉一盤，他不過像導盲犬般哈哈吐口氣（
遺傳性地中海貧血症所致）；救回一球，他不會如休伊特般要把整個澳洲大陸吼
翻過來；他從不爭執，因為每一分失控都只會讓自己脆弱。不出賽時，他呆在佛
羅里達訓練營，藉著超時訓練與孤獨，來折磨自己的心智強度，他坦承過著東正
教修士般禁慾的生活，一九九三年起，他立志要保衛住世界第一排名的王座，他
做到了，這個紀錄是連續二八六週，迄今無人能破。
但老實說，我們這一代壓根兒懷念山普拉斯的，是他的眼淚！
兩千年溫布敦冠軍戰，所有媒體都不看好他（年初於澳網大滿貫落敗），山
普拉斯破例懇求從不看球的雙親到場，因為他已察覺倦怠身體發出的警訊──也
許這是職業生涯最後一役。兩度因雨中斷的一八二分鐘激戰，他以3：1勉力勝出
賴伏特，當輝煌的掌聲響起，從不外露情緒的山普拉斯淚如雨下，奔上看台擁抱
希臘移民母親Georgia與老父Sam。自此後，他勝場數開始銳減，二○○二美網大
滿貫是他最後一個王座，他說：「這是靠意志力硬要來的冠軍」，一年後，他抱
著九個月大的兒子在同一場館正式揮手告別，滿溢的淚水再度自他深邃的憂鬱眼
框傾下，「我已沒有鬥志，終於卸下重擔了，珍重再見吧！」他說。總計一生十
四座大滿貫，七度溫布敦冠軍，連續六年排名ATP 年度第一；溫布敦中央球場，
四十勝二敗。
我們懷念他，是因為「總以為他是神，而最終發現他還是人」──雖然有二
八六週，我們分不清這位白衣球手，到底是神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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