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與忘不掉
汪榮祖 2005/06/27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
美國文豪艾默生（Ralph W. Emerson）晚年頗患失憶之苦，他忘掉了「鋤頭
」這個詞兒，只能說「那個挖土用的東西」，大家還可以猜得到。當他忘了「雨
傘」怎麼說，只能說「那個被陌生人拿走的玩意」，就有點令人丈二金剛摸不到
頭腦了。最窘的是，當他參加詩人郎費羅（Henry W. Longfellow） 的葬禮時，
硬是想不起詩人的名字，只能說「那個美麗的靈魂」。所以，對艾默生而言，遺
忘絕不是一種記憶，而是無可奈何而惱人的失憶。
遺忘是想要記住而記不住，然而也有想要忘記而忘不掉。英國最偉大的業餘
史學家麥考雷（Thomas Macauley） 天生異稟，具有驚人的記憶力，有一次客人
來訪，見到他來回踱方步，口裏念念有詞，客人等得不耐煩，問道你在記誦些什
麼枯燥的東西？麥考雷回答說，你難道不知道我正在盡我全力想要忘掉所記的東
西！德國大哲學家康得（Immanuel Kant） 也曾在記事本上寫道：「記住，從現
在開始Lampe 這個名字，必須要徹底遺忘」。康德必須在記事本上時時提醒自己
忘掉一個姓名，足見遺忘維艱，是否真能忘掉，恐亦未必。
無論是忘掉或忘不掉似乎都是難以掌控的生理現象，特別是過目不忘的記憶
力，那是天生的；老年癡呆，則是生理上的病症，就是忘卻了過去所發生的。以
一般常人而言，為什麼有的記憶猶新，有的會忘光光，就不完全是生理因素了。
常人遭遇到慘痛的經驗，例如失戀，被強姦或被陷害，往往刻骨銘心，難以遺忘
。想要慢慢忘掉慘痛的經驗，除了需要時間來淡化之外，須靠多方面人為的努力
，如加害者真誠的道歉，或得到應有的懲罰，或真心悔禍，或充分地補賞受害的
一方，然後受害者才能以寬恕的道德力量，來療傷止痛，漸漸忘掉慘痛的經驗。
納粹德國在二戰期間闖了滔天大禍，包括慘絕人寰地屠殺了六百萬猶太人，
然而戰後德國總理徹底道歉，下跪悔禍，主動賠償，撫平了歐洲的傷痛，使舊仇
變成新友。日本在二戰期間同樣闖了滔天大禍，包括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蹂
躪中國大陸精華地區八年之久，既無賠償，更不心甘情願地正式的道歉，只肯說
「遺憾」，「深切反省」之類，還要否認南京大屠殺，修改教科書美化侵略，參
拜戰犯在內的靖國神社，好象不僅不努力撫平傷痛，反而在痛處撒鹽。像這樣子
，如何能使受害者忘掉過去的慘痛經驗呢？
最妙的是，有不少人（包括患有歷史失憶症的年輕一代中國人）不去責怪加
害者不肯悔禍，反而去責怪被害者不肯遺忘，使我想起近代著名笑匠朱約翰
（John Drew） 有一次剃掉他的招牌八字鬍後，容貌大變，見到英國大散文家比
爾邦（Max Beerbohm）卻認不出來，比爾邦反而認為改了容貌的笑匠，幽默地笑
稱：「你認不出我，因為你剃了你的八字鬍！」日本人以為已經洗心革面，不認
得他們的被害人了；但是被害人卻仍然認得剃掉八字鬍的軍國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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