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購
◎張大春 2003/01/01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
買是一種「人氣行動」，參加過觀光團的人都知道：無論再怎麼慳吝的人，
一旦隨導遊進入免稅店，都有忍不住掏錢的衝動。誘惑人們購買的主要動力不是
價之如何廉、物之如何美，而是「其它的人都在買了！」這個景氣訊號。
毋怪乎《時代週刊》在二○○一年提出對抗經濟衰退的秘方是：「現在就上
街去買東西，隨便買甚麼──買雙份！」這裡面的道理不需要看得懂消費函數理
論的量表才能實踐，從我的朋友盧非易買好吃的章魚燒就知道：哪兒排著長長的
隊伍，哪兒就是該停下腳步的地方──即使隊伍裡的人未必喜歡吃章魚燒，連盧
非易都不見得喜歡吃章魚燒──推而極之地說：任何一筆市場上的交易都是「從
眾行為」，只要買了，就算入列了，祇是買者不一定看得見那隊伍。不然，不會
有某幸運兒忽然就變成某航空公司第一千萬名乘客，而得到了兩張飛往天涯盡頭
的機票。所以千萬記得，連天涯盡頭都適用的資本主義消費邏輯第一課：凡買者
，必屬團購。只不過共犯不必共謀；相反地，他們還常常是競爭者。競買爭購，
也使得彼此結構更加緊密，誰也脫不了干係。
但是在這時節，還稱不上「共犯結構」。因為買賣沒有任何條件限制──只
要你出得起買者該付的價錢。倘或有那麼一種買賣，只有某種人可以從事，看在
其它的人眼裡，就頗覺不是滋味，就覺得他們排著隊、挨上號兒的，一定是共犯
了。康熙主政時有索額圖、明珠兩派的黨爭。兩派人馬彼此攻訐的過程之中，出
了個郭琇，康熙二十六年內升為御史，在「於半年中，參罷三宰相、兩尚書、一
閣學，直聲振天下，稱為『鐵面御史』。」其實，這郭琇之所以能挺身力劾明珠
一黨權奸，畢竟還是因為他也在「人家的隊伍」裡。那是索額圖的團隊，排在郭
琇前面的，還有徐乾學、高士奇之輩。
徐乾學倡議「風聞言事」，看起來好像是個有風力、肯直言的官兒，可是他
自己也有「律身不嚴」、「招搖納賄」的紀錄，他的兒子仗著他的權勢，「不遵
成例，朦朧考選御史」，可見吏治之不修，徐乾學也是共犯。至於高士奇，有說
他受康熙知用，為貼身侍從之臣，每天入直，口袋裡裝滿了小金豆，隨手賞給小
太監，只打聽一種消息：皇上夜來讀書，讀的是哪幾本書？在哪幾頁上作有牙籤
標記？如此亦步亦趨地窺察上意，焉能不體貼而發達？但是，這些人在皇帝眼中
，不過是「欲倚之為搏擊之用」的刀斧而已。然而，在廣泛流傳的筆記之中，人
們基於對打擊權奸者的傾慕，就不太願意把他們歸隊。
關於郭琇自己任吳江知縣時，一樣聲名狼籍。錢泳《履園叢話》和孫靜庵的
《棲霞閣野乘》裡都有載錄，說理學名臣湯斌擔任江蘇巡撫之時，聞知郭琇在吳
江縣手腳不乾淨，召來當面斥責了一頓。郭琇道：「向來上官（按：指前任巡撫
余國柱，也是明珠的人馬）要錢，卑職無措，只得取之於民。今大人能一清如水
，卑職何敢貪焉？」湯斌道：「那麼就姑且試你一試罷！」郭琇回任之後，傳喚
差役清洗大堂，從此再無墨跡。你說郭琇改過遷善，我說他祇是暫時脫離了某一
排隊伍而已。
從這個背景上看，你可以理解兩個時髦的名詞。一個是執政、問政的「團隊
」，團隊，就是團購隊伍；另一個，是團購隊伍所買的產品，叫「棉被」。為甚
麼稱買賄為「棉被」呢？那是因為他們都是一個床上的貨的緣故。別怨你不在床
上，涼著了，你祇是投完了票就被踢下床來的笨蛋罷了，也只好看人家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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