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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網水道中的眼睛 【馮平】 身為一座國際都巿,阿姆斯特丹不僅小,而且很小。經過阿姆斯特丹,再來 看世界地圖,很容易發現她就像一張結在地界屋角的小蜘蛛網。事實也是這樣。 如果把一張蜘蛛網切開一半,切口朝東北三十度,就是阿姆斯特丹。弧形勾勒城 巿的每一條絲網,正是緩緩波動的層層水道。阿姆斯特河由東南向北匯入西流的 艾葉河,就是蛛網切口的中心,中央車站。 中央車站每天送來成千上萬掠食者,在水道間奔走,盡「性」來,盡「性」 歸。 等待威廉清房,然後把鑰匙給我的時候,我已經奔走過大半張網,接下來連 威廉都替我擔心,「還有一個月怎麼辦?」他一口氣給我一疊卡片、廣告、優惠 券,攤開地圖,說這個在這裡,那個在這裡,停口氣又介紹我海牙、台夫特、鹿 特丹怎麼去,有什麼看頭。說完這些,我只問他,「哪裡可以買腳踏車?」 關於腳踏車,我喜歡阿姆斯特丹一張照片,側面拱型石橋,赭紅鐵欄杆,橋 下一方綠水,橋上一位青年騎腳踏車行過。取景時把對岸山牆建築調模糊,一枝 楊樹從左上方伸下,另一枝子從右向左伸開,細小的新綠的葉子聚著春光,全都 溫煦的投向那位青年。青年金髮紮馬尾巴,紅格子黑線條上衣,藍牛仔褲,白球 鞋,斜肩一把狀似小提琴黑色套子,一部老腳踏車,側臉向右,平靜的前行。 真可以說,是他把我帶來這裡。我喜歡他背後看不清楚的百年建築,喜歡楊 樹上恣意不驕縱的陽光,喜歡堅定樸實的橋身,喜歡輕輕汩動的流水,也喜歡青 年臉上又安適又自在的平靜。我在行前曾想,他單騎穿越一座橋,又一座橋,也 許要去中央車站搭火車,也許要去滑鐵盧廣場買唱片,也許要去粉筆丘教堂作禮 拜,也許要去梵谷美術館看向日葵,也許要去蓊岱爾公園見朋友……。他一直是 我心中阿姆斯特丹的具體縮影。 掠食者必到和威廉寄望我去的地方,我一個都沒去。性博物館,沒去;林布 蘭故居博物館,沒去;杜莎夫人蠟像館,沒去;安妮之家,沒去;皇宮行館,沒 去;國家博物館,沒去;連一心想去的梵谷美術館,我也沒去。「紅燈區」只是 驚鴻一瞥。更不合理的,是跳蚤巿場一輛破舊待修的單騎至少要九十歐元,最後 我也沒買。不是太貴,也不是脫手太難,而是偷竊實在猖狂。巷道間,水橋上, 沙丁魚一般遊走的、停擺的單騎,每一輛無不重鎖重繩給予五花大綁。 相較於美國小孩在寬闊道路上競騎,回到家之後,率性把腳踏車橫倒在門前 草地上,逕到廚房去灌涼水的作風,在這裡簡直不可想像。身為世界之都,只有 阿姆斯特丹,可以把最平常的腳踏車視為一項必備的奇貨,連放在旅館客廳碧翠 克思女王的玉照,紅頭髮展露歡顏,也騎在腳踏車上。如果說阿姆斯特丹開放人 間禁果一律以平常心看待而聞名於世的話,那麼她唯一最不平常看待的,就是最 平常的腳踏車。這件事,大概幾百年也不會變。 沒有腳踏車,沒有沉重防竊的枷鎖,沒有微風拂送下的愜意,我甘心放慢腳 步,像一個行道者,帶上一本書,走在水道蛛網中。秋意漸,九月太陽有一陣小 雨。穿上滑鐵盧廣場買的一件藍色毛外套,我漫遊著,又走到Nieuwe Doelenstraat 20的德雅人咖啡館來。咖啡館傍臨阿姆斯特河,現代藝術風格,大型玻璃窗簡潔 敞亮,窗外下階有一塊木製平台,周沿有細竹小樹,只設鋁桌籐椅,不設護欄, 伸向河面。河面上,水道中,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一千三百座橋。我有時候想 ,照片中那位行騎過橋的青年,說不一定,待會兒也要過橋,像我一樣坐在這裡 ,我正在讀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妮娜》,而他會讀舒伯特的樂譜。 青年服務生把我點的咖啡送來,我請他留下零錢,作為小費,他回我一聲謝 謝,一個笑容,一隻眨眼睛。入海關時年輕官員問完話,交還護照時,也眨了一 下眼睛。電影院收票小姐撕票後,也眨了一下眼睛。到超巿結賬一箱罐裝海尼根 啤酒時,收錢的櫃台人員,也這樣眨了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像春花點落在春水上 。也只有阿姆斯特丹,能以這樣一隻隻眼睛,在蛛網水道中,構成一座座看不見 的橋,友善的張開自己,引渡我,解放我生活在這裡。 【2005/07/21 聯合報】 -- ★Junchoon 哈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5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