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牛津來
汪榮祖 2005/07/18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
一九七六年是我在維琴尼亞州立大學教書的第五年，那年秋天來了一位來自
英國牛津大學的訪問教授，他叫邁可賀思特（Michael Husrt）。 此後好幾年，
他幾乎每年都來一學期，然而他一學期的薪水比我們一年的還高。美國教授們的
薪俸原無定數，而是因人而異，端視你值多少錢。我們有一位從劍橋大學挖來的
統計系教授，他在二次大戰期間因破解德國密碼而聞名，他的年薪全校第一，比
校長還高。
邁可也是歐洲名校名師來美國「淘金」之人，他一人前來「跑單幫」，妻女
都留在牛津，孤家寡人住在公寓裡，有時不免寂寞，於是我成為他一起吃午餐、
喝咖啡、逛書店時聊天的對象。熟了之後，我也請他到家裡用餐閒聊，成為好朋
友；孩子們有時候也跟他談笑，背後稱他為「老鷹（英）」。
美國的國力早已超過英國，但一般美國人在文化上仍覺得比英國人矮一截。
有一次，我與邁可正在餐館用餐，忽然進來一個奇胖無比的漢子，邁可笑著連呼
「amazing!」一位金髮女侍剛好走過，對著邁可討好地說：「你有極為好聽的英
國口音！」面帶景慕之色，但我們的邁可全不領情，本能地回她：「我沒有口音
，我說我自己的語言（I don’t have accent,I speak my own language！）」
換言之，你們說我們的英語，是你們有口音，而不是我有，他在語言上的傲慢，
盡在不言中。
說到傲慢，前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葛布瑞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曾
任甘迺迪（John Kennedy）總統的駐印度大使，有一次在白宮早餐時，甘迺迪總
統提到當天的紐約時報對這位學者大使頗多譏評，問他感想如何？回答說：「沒
怎麼樣，只是我不理解為什麼他們說我傲慢。」甘迺迪認為：「為什麼不傲慢？
人人都會傲慢」。也許如此，但傲慢似乎也有雅俗之別，像拳王阿里乘飛機時，
空中小姐要他把安全帶繫好，拳王說：「超人用不著繫安全帶，」小姐回他：「
超人根本用不著坐飛機！」阿里只好將安全帶繫好。這種傲慢不僅自討沒趣，而
且有點俗氣。邁可到底是讀書人，他的傲慢尚不失於雅。
邁可是愛爾蘭史專家，與我的領域不同，但都愛買書。他很喜歡在我的書房
裏瀏覽，稱讚我藏有許多好書，他說他閉著眼睛聞書香，可以判斷是哪家出版；
我取出一些西方精刻讓他試試，居然屢試不爽。我開玩笑說：「我還有更好的書
，要不要試試？」他睜大眼睛好奇地問：「什麼書？」我拿出一函康熙版「漁洋
山人精華錄」，打開後香氣撲鼻，他不僅說不上由哪家刻印，甚至從來未見過如
此善本，不免嘖嘖稱奇。他很欣賞函裝分冊的安排，每一卷像洋書中的章節，可
分可合，自較厚重的洋書，既輕便又易於閱讀。我也很欣賞他見中華精刻而思賢。
邁可為名史家泰勒（A.J.P.Taylor）的入門弟子，像他的老師一樣，所寫英
文琅琅可誦，當他聽到我說，中文講求聲調，他說極是！極是！接著說：「英文
寫得好，讀起來會像聽音樂一樣的感覺！」他沒有博士學位，他說牛津的博、碩
士不如大學頭等畢業（First Class） 值錢，博碩士頭銜多頒授與殖民地的精英
份子，不虛他們遊學之勞。今日我們講究博士學位，其流弊則成為形式。學院裡
百分百博士，並不等於百分百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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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choon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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