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的康乃馨聖母像
【楊照】
尼可拉斯．潘尼（Nicholas Penny）是研究文藝復興時代美術的專家，他有
特別的研究嗜好，除了研究繪畫本身之外，他還研究那個時期的畫框。他在英國
國家畫廊服務時，出過一本書，就叫做《畫框》。據說他遠遠看畫框就能辨識其
時代，還能依照畫框考定哪些畫曾經被什麼人什麼家族收藏。
一九九四年，潘尼受邀到英國一座古堡作客，古堡中餐廳旁有一條長廊，牆
上掛滿了古堡主人家族數代陸續收藏的藝術品。古堡主人準備了豐盛但卻不怎麼
可口的晚餐款待潘尼，盛情難卻但又實在無法勉強自己一直坐在那裡將食物塞進
嘴裡，潘尼想了一個脫身之計，表示很想趕快參觀一下主人的收藏。在那道長廊
上，潘尼注意到有一幅畫的畫框，做工格外細緻，光是畫框恐怕就值不少錢。這
樣的畫框框住的畫，依照潘尼的經驗，應該也是很有價值的吧。再看那張〈康乃
馨聖母像〉，主人說是一幅抄襲拉斐爾的仿作。
仿作卻用那麼高級的畫框，那顯然當時買畫的人被騙了。可是再詳細一看，
潘尼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他建議主人最好將畫送到國家畫廊，作進一步的鑑定。
結果在高科技的檢測下，那幅畫的裡層浮現出底稿，打稿的方式與風格，都非常
接近拉斐爾真跡。看過底稿模樣的藝術史家，幾乎都同意這幅畫，不是仿作，而
是真跡！
潘尼發現了一幅文藝復興時代的傑作，古堡主人當然同意讓這幅畫出借給潘
尼服務的國家畫廊展出。國家畫廊的同事們討論過，要不要出價將這幅畫買下來
，成為英國國家的財產，永久典藏。潘尼反對，他主張應該讓畫留在古堡，保留
古堡收藏的完整，別把好東西都集中在一個地方，而是應該開放讓大眾有機會去
古堡參觀這幅畫。
沒想到，〈康乃馨聖母像〉還在英國國家畫廊的牆上展覽時，透過蘇世比公
司牽線，古堡主人同意以五千萬美金的價碼，把畫賣給美國洛杉磯的蓋提美術館
。消息傳來，震驚了英國社會，不能相信美國人如此粗暴硬生生將別的美術館牆
上的作品買走。面對質疑，蓋提美術館館長理直氣壯地說：「可是蓋提連一幅拉
斐爾都沒有！」
這件事引發了一場英美緊張，英國甚至發起請願運動，要求政府禁止〈康乃
馨聖母像〉出境。美國理所當然覺得他們應該擁有拉斐爾，英國是以拉斐爾為重
要國家文化資產，吵得不可開交。
奇怪了，英美吵來吵去，為的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義大利畫家啊！拉斐爾跟
英國什麼關係？拉斐爾去世時，地球上還沒有美國這個國家呢！這樣吵，荒謬嗎
？用台灣越來越狹隘的文化觀念評斷，可能很荒謬，然而，換從一個珍惜人類文
明成果的標準看，這樣的爭執，反而才是正常的，誰不想擁有美與高貴呢？義大
利生產的美與高貴，不會到了英國或美國就不再高貴，反過來，英國、美國或其
他任何人都能從拉斐爾的作品裡欣賞、習得那難得的美與高貴。
【2005/07/2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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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choon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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