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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 周芬伶   2005/08/11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 那令我在泰國昏倒的不正是如同故鄉的景象與高溫嗎?似乎那一刻才看清楚 故鄉的面目,那入夜後還停留在體內的高溫,緊貼冰涼的牆壁才稍稍得救…… 過去書寫台灣鄉土的作家,很少提到氣溫,尤其是南部的高溫,那是亞熱帶 的白熱陽光,讓人想殺人的北非陽光,龍英琮寫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背景就 在我家鄉附近的萬丹一帶,準確地描寫高溫下的鄉鎮,東西容易腐爛,人心也隨 之腐爛。 一出外面,正午的太陽要烤焦腦頂一般強烈地照遮,街上洋溢著白光。 在南部常看到果園掉落的水果,才一天就腐爛,市場彌漫著酸腐味,還沒冰 箱的年代,食物放一天就腐爛,只好煮得死鹹,酸菜、酸筍是很好的防腐劑,家 家戶戶都拼命加。海邊的動物屍體散發著惡臭,米飯也一餾再餾,就怕「臭酸」 ,人們養成在吃前先聞有無臭酸的習慣,夏天裏到處是「臭汗酸」的人,腐爛是 每天都在進行的事,龍氏筆下的鄉土是黑暗也是頹廢的,這跟他生長的北埔相關 ,在日據時代,北埔是個繁榮小鎮,先是因為採樟腦而發達然後是茶山,沿著媽 祖宮前發展出一條商業街,龍氏家的雜貨店就在廟口頭幾間,紅磚造的二樓建築 。經濟應該是不錯了,但在文章中的故鄉常是黯淡的,這是緣於廟口的文化,通 常廟口前是雜耍與小販雲集的賣場,是孩子們的樂園,然就在廟口之側彎曲的小 徑,叢生著陰暗妓女戶與鴉片館,光明與黑暗,神聖與墮落並生,住在廟口長大 的孩子,過早感知人生的一體兩面,跟生長於田野的小孩不同有著世故的早慧。 他的〈黃家〉、〈黃昏月〉就是這樣的產物。我沿著他的老家走向廟口及廟側的 陰暗狹窄小徑,似乎觸摸到他的心。 描寫鄉土而能正視鄉土一體兩面的作家並不多見,六、七○年代的鄉土作家 有的過於美化,有的過於醜化,如實地面對鄉土,回歸感官的層次,有時是色彩 ;如川端康成描寫純白的雪國,有時是氣味;如徐四金以氣味記錄巴黎,有時是 觸覺;如莒哈絲描寫越南人芒果般的肌膚,有時是聽覺,如張愛玲描寫市聲與電 車聲,有時是陽光與溫度;如卡謬描寫的北非。 僕僕地走在乾透而龜裂的路上,汗珠微溫地爬滿臉上。 韓國女作家朴婉緒懷念自己生長的故鄉,寫的是蹲廁的快樂,一排小孩光著 屁股努力製造肥料,並分享著鬼故事,韓國人對排洩一事頗為坦率,電影「總統 的理髮師」裏講的也是拉肚子匪諜事件,鄉土寫到這裏有點嘉年華的意味,令我 想到我們也有阿盛「廁所的故事」。 而如實是如何困難?那令我在泰國昏倒的不正是如同故鄉的景象與高溫嗎? 似乎那一刻才看清楚故鄉的面目,那入夜後還停留在體內的高溫,緊貼冰涼的牆 壁才稍稍得救,腐臭的魚蝦,酸臭的汗味,微酸的隔夜飯,蒼蠅雲集的動物屍體 ,白熱化的陽光,空氣成絲狀彎曲,萎掉的花朵,家家戶戶皆有的餿水筒,有著 綠色霉斑的米粿,還有廟口之側坦胸露乳穿透明睡衣的妓女,陰暗的茶室,戲院 瘋狂演出脫衣舞,而我盲目地擠在第一排,不知大家在興奮什麼,爭睹些什麼, 偷溜到後台看見許多一絲不掛的女體,性之一事確具震撼力,是會讓人恐懼而昏 倒的。 所以長大以後我盡往寒冷的北國跑,微雪的西安,秋涼的京都,嚴寒的新英 格蘭,早冬的歐洲,春寒的韓國,停留在高緯度,書寫韓國,是在逃離厭惡自己 的故鄉吧,如今漸漸逼近低緯度,我的心越抽越緊。 -- ★Junchoon 哈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4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