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拔刀爾
【李佳達】
拔刀爾山位於烏來山區，屬於雪山山脈北支一部分，其中棲息著大量珍稀的
動植物。前年夏天，筆者與所屬的台大自然保育社，得知當地政府即將穿過拔刀
爾山區，開闢一條長達二十餘公里通往三峽山區之道路，由於擔心此一規畫將造
成嚴重的環境破壞，又不具顯著之經濟、交通價值，我們連同其餘關心烏來的朋
友，成立「烏來關懷聯盟」，試圖阻止此不當開發。兩年多來，筆者與夥伴們在
為此案疲於奔命之餘，卻也一次次地從拔刀爾的沉著與美麗中，得到繼續堅持的
勇氣。目前此案已經進入環評審查階段，謹以此文獻給陪伴我們走過兩年瘋狂歲
月的拔刀爾山。
記得上禮拜帶著各種科學儀器去探視妳的專家們嗎？他們說自己想多瞭解妳
一點，順便幫妳評估是不是要動一次開腸剖肚的手術，他們臉上帶著厚厚的玻璃
，手上操弄著種種量測工具，他們無法記憶一座山，所以必須帶回拼湊的數字和
方正的新細明體來為妳下決策，更別提那些與妳素未謀面，就想坐在數十公里外
的水泥房裡為妳隔空診斷的學者權威，對於這些自以為瞭解妳的人，妳還是靜靜
地看著，一句話也沒多說。
拔刀爾，真是個很美的名字，當地的獵人告訴我們，在妳山頭尖刀的背後，
有個痴痴等待的泰雅少女，妳半山腰那裸露的崩壁上，依稀有張濕了眼眶的臉龐
。據對面山頭的住戶林伯伯說，他時常可以看見在那片山壁上跳躍覓食的長鬃山
羊，我想，這應該就是妳訴說柔情而不停滾動的眼淚吧。如此說來，妳也總默默
看顧著身邊的一切，或者回想那個古老的記憶。
我們試圖邀請專家們走入妳的血脈，細細品嚐妳肌膚下和我們心靈深處相應
的芬多精，他們卻只在妳的腳前卻步，因為對他們而言，天寬地闊的空間蘊藏著
未知的恐懼；山中無甲子，卻隱含著鐘點費的機會成本，幾十分鐘滴答的過去，
各種聲音在妳面前吵成一團，一片混亂之後他們轉頭離開，要在五十天內幫妳下
診斷。
我們不希望妳開刀，因為在妳當中每個活躍的細胞，蘊藏著我們最美麗的回
憶：有如翠綠白菜色澤，畫上金色過眼線的翡翠樹蛙；那淒厲叫聲迴盪在深谷中
久久不散，黑夜中英姿煥發的珍貴猛禽褐林鴞，是我們一輩子都難遇到的驚喜豔
遇。牠們像是妳為我們特別請來的樂團，為我們譜出每個守護妳的夜晚中，一首
又一首的奏鳴曲。而妳的每一吋毛髮，也充斥穿梭在我們的童趣記憶間，泰哥總
是展現他過人的臂力攀著血藤直到三四層樓高的天空上盪鞦韆，傑尼龜會拿著斗
笠大的姑婆芋躲雨和打鬧，我就躲在樹下靜靜地看著漸漸飄起的山嵐霧氣，和妳
默默望著遠方的同一條地平線。
這一仗打得真是辛苦。十億這個數字或許於妳如浮雲，但對於僅活這幾十年
的靈長類生物來說，卻可以讓自己打造一堵黃金的牆。鄉長說，這條聯外道路將
可以有效的疏解原來從台北來泡湯擁擠的人潮，創造更高的旅遊品質，且必要時
可以作為原住民救命的援外道路，是我們為了霸佔妳，排擠了政府好不容易撥下
來天文數字的建設預算，要生活在當地的泰雅原住民族永遠居於經濟的弱勢。
妳沒有為這一切辯駁什麼，只用自己的生命感動了我們，讓我們非得用盡一
切的力量來捍衛妳。一群手無寸鐵而初踏入學術殿堂的大學生，到底能說什麼或
表達什麼，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握，我們只知道妳給我們的遠遠超過我們能為
妳所做的，一個日出的微笑值得我們一夜沒睡的趕新聞稿；一場夏夜的「螢」光
晚會就可以給予我們不斷舉辦遊行連署甚至抗議活動的勇氣。
但很遺憾，我們不能僅用「感動」二字來和冰冷的法律條文及龐大的國家機
器溝通，我們必須試著用那一群從沒見過妳的人所聽得懂的程式語言，一起跳進
我們稱為「環境影響評估」這個瞎子摸象的輪盤賭局中。一開始的遊戲規則就是
賭場所預設好的———他們可以砸下幾百萬請顧問公司算出期望值和穩贏的賠率
，而不管最後贏還是輸了，買單的也是他們後面蒙在鼓裡，兩千三百萬的小股東
。因此當輪盤開始轉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這個局莊家根本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勝
算，看著小白球的利益越滾越大，我們只有微乎其微的機會———而前提是，我
們還得要能撐到賭局的最後。
學校裡接二連三的考試和報告，壓得我們無法喘息，但我們仍然必須流連在
國家圖書館或網路上，尋找一些可以描述妳特質的「科學形容詞」，念著那些我
們不見得念得懂的論文，試圖在時間壓力下做出一份可以和顧問公司匹敵的報告
書。另外還得用盡心思打探對手開發進度的消息，引用似是而非的行政法概念要
求參與審查會，偷偷錄影錄音蒐集資料作為日後陳述的證據。也許這是妳一開始
就準備好給我們的回報———要讓我們這群二十出頭的黃毛小子一夜長大，看見
這場鬥爭當中的人性百態。
兩年以來，我們幾乎每個週末都來向妳報到，也只有回到妳層層樹冠與山嵐
的保護下，我們才能感覺身心得到一種暫時的放鬆，以及更多奮戰的勇氣。看著
褐林鴞寶寶日漸長大，晚風合唱團也從春夏季的翡翠樹蛙、莫氏樹蛙到冬季的台
北樹蛙，各式演員輪番上陣，為精疲力竭的我們加油打氣，我們咬緊牙根也得拚
命走下去。
縱然當地政府機關算盡，甚至不惜強行違法開挖來掌握先機。我們卻也終於
掌握了可以使人信服的有效證據，其中低到令人咋舌的交通替代率與經濟效益，
以及可能為台北的水源保護區帶來重大污染，和對烏來植被及珍稀保育類造成不
可回復的傷害。這些讓更多的環保團體與輿論替我們在這場賭局中的勝算加碼。
其實，妳美麗的存在早就能不證自明，如此也使我們發現人從未試圖停止彼此間
的嘈雜言說，卻永遠也說不清楚；而自然既未發過一語，但願意傾聽的人就能懂
得。無論如何，輪盤還沒有停止運轉，到底最後結果為何，誰也無法下任何判斷。
上禮拜是環境影響評估的現場勘查，到場不到三分之一的環評委員只在鄉公
所聽了五分鐘的簡報，便來到了開路的預定現場，而總長二十一公里的路段，他
們連五百公尺都還沒走到就折返，接下來的五十天之內，他們（包括到場及沒到
場的人）就要決定到底要不要在妳身上開挖一條七公尺寬的柏油馬路。
妳覺得我們會成功嗎？妳對於這整件事不發一語，是表示對我們的放心，抑
或對整個遊戲失望而冷漠。妳看我們又是怎樣的一群人？也許這些數字和名字對
妳而言終將是悠悠天地中的過客，我也相信妳有能力在滿目瘡痍後不斷陣痛發怒
，直到和所有周邊的部落同歸於盡為止，再重新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億萬年。那
個時候，妳可能又有了全新的面貌，甚至另一個浪漫的傳說。而我們卻早已灰飛
湮滅，甚至可能變成妳血肉的一部分。
但對我們而言，更重要的是，在這自然與現實來來去去的生活中，我們看見
妳就有如看見了彼此，泰哥、傑尼龜、黃蓉、永暉這些熟悉的面孔也都被映在那
片山壁上，那是眼上的也是夢裡記得的拔刀爾，甚至仔細一看，還有比鏡中倒影
更真實的我自己。
輪盤，轉啊轉著；隨著走向妳的腳步，我們心早已經飛揚，乘著褐林鴞的羽
翼，飛翔在拔刀爾的天際。
【2005/08/2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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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choon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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