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九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三少四壯集
最難纏的讀者
周芳伶
果然沒多久文化記者追著我問東問西，我火大了：「寫這個也不行，寫那個也不行，
到底要寫什麼？」
自從寫這個專欄，我的女醫生朋友凱莉每遇到我便說：「你終於改過自新了，寫我
看得懂的東西，我就說嘛，這是個搞笑的年代！」
「誰說我改過自新了？搞笑誰不會，我才沒搞笑，我很嚴肅。」
行走江湖近三十年，從沒遇過像凱莉這樣難纏的讀者，她家三代都是醫生，這樣已經
夠變態，兄弟姊妹也都是醫生，真是變態系出身；但她也看米蘭昆德拉，聯合文學、
邱妙津，算是半個文藝青年，她說她是讀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才立志當醫生的，她
強調「不是史懷哲哦，是托瑪斯，寫詩的醫生！」：然而她也看《小醫院大醫師》、
《西門林急診室》、《ABC狗咬豬》、《青春玉女進哈佛》之類的書，唯一的文字創作
就是一堆電子郵件和病歷表，她曾連續拿過十個月病歷獎，真的是很變態，只有她敢
對著我說：「你的文章我看不下去！」
「那是你水準不夠！」
「我不是水準不好，我只是給你誠實的建議，你拚命寫你自己，挖那些陳年舊事誰要
看？」
「我這教文學的倒要你這當醫生的來教我怎麼寫作？」
「這麼忙碌的社會誰要看你的陳年舊事！」
「你懂什麼？為讀者而寫的是大眾文學，為自己而寫的是嚴肅文學。」我開始動怒。
「這是大眾的年代，而我代表的就是一般大眾！」她幾乎是用吼的。
「你說的那種文章，我用膝蓋都寫得出來，要不然為什麼他們一星期可寫好幾個專欄
！」因為氣得失去理智，我大發狂言。
「那你寫啊！不要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這是個大眾的年代，也是搞笑的年代！」
她吐口氣作了偉大的結論，我彷彿看到她背後站著黑壓壓一大群讀者，而她像大眾文化
之神。
表面上我沒再反駁，但我正在謀反，試圖顛覆這龐大的惡勢力。表面上我寫一點搞笑
，一點流行文化，但是以後設的諧擬的方式寫，有的時候模仿Ａ，有的時候模仿Ｂ，發誓
要寫一部讓她心服口服的的書。孰料沒寫幾篇，凱莉又說：「不要惹火韓國人，他們很會
在小地方斤斤計較。」她是對韓流很感冒的，看到韓劇馬上轉臺。
「韓國人哪有你說的那樣，你這明明是種族偏見，我有一大堆韓國朋友，你一個也
沒有，什麼時候成了韓國專家？你跟我有仇是不？我寫什麼你都看不順眼？」
「你等著看吧！」
不久果然接到韓國專家的指正信函，問凱莉怎麼辦：「我就說吧！虛心接受，最好
在專欄中道歉更正！」
我照作了，但仍不服氣，心中決定要打倒她代表的的大眾文化之神，某日有一篇提到
某個政治人物，凱莉又大吼大叫：「不要去惹政治人物，他們像果蠅一樣！」
果然沒多久文化記者追著我問東問西，我火大了：「寫這個也不行，寫那個也不行，
到底要寫什麼？」
「這你應該比我懂吧！你不是學文學的？」真是狡滑至極。
這個難以征服的讀者真是令我害怕，我開始認真地研究她，一個六年級young V，
接觸最多的是護士，然後是三教九流的病人，應該夠大眾吧！二十四小時追蹤新聞與資訊
，使用最新型的PDA和PHS，看閒書的時間很少，但一個月至少買三四本書，還是誠品的
會員。她會挑什麼書呢？我偷偷走到她身後，看她看得津津有味，這書一定很偉大，偷瞄
一下，唉呀不得了，書名是《黃老師講黃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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