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船空載月明歸
【林谷芳】
談宗教藝術,可以直抒天堂淨土的理想世界,說道藝一體,就得聚焦行者的
生命特質。而雖說求道是超凡入聖之事,但所謂聖其實也不只是一般意義下的神
聖而已,道人之所以能吸引俗人,關鍵就在於他的解脫,而解脫酖酖解紅塵之羈
絆、脫俗情之糾纏,可以是以大我涵攝小我,可以用今日之事看昨日之非,可以
歷經一番寒澈骨,也可以當體即是、言下頓超,總之,道人與其說是個能臻聖境
的人,還不如說是個身上再也不掛記那諸般葛藤的人。
放下葛藤,就有凡情不及的自在,這自在不只由於清風明月、隨緣而得的處
世哲學,還更由於行者親證生命可以不依賴外在的一切而來,所以,較之神聖,
孤朗往往才是行者更深的一種生命特質。
談孤朗,就不得不提及寒山詩,「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碧澗泉水
清,寒山月華白」、「石床孤夜坐,圓月上寒山」寫的都是此種境界,寒山詩在
禪詩中雖最接近文人之詩,但一般文人詩卻很難見到這等風光。
中國人喜歡對月寄情,詠月詩佳作不可勝數。但既是寄情,月就是詩人的代
言或觸景生情的緣起,所以多的是「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的感慨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場景,而即使是看淡世情的高士,「野曠天低
樹,江清月近人」,月雖近人,仍屬兩造。但類如寒山的禪詩則不同,「寒山月
華白」、「圓月上寒山」,這月正是心體的直抒,所以物我一如。就像我們看弘
一的辭世偈「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般,天心月圓本是尋常人得見的客觀景象,
但作為行者辭世之偈,其圓滿朗然,直照人心,恐怕就是世間多少作品所不能及
的。
文人喜歡對月寄情,禪者常見以月映心,所以有指月之喻,而船子德誠的「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則是
指月詩中的佳作,夜半垂釣,水寒無魚,寫的確是船子生活的場景,但道人與凡
夫之別,正在於俗人是一波才動萬波隨,道人則滿船空載月明歸,在本自具足的
世界裡,豈有一般的盈虧與得失?
船子和尚的這首詩,既可為客觀生活的描寫,也可以是道人接引的隱喻,但
更是禪者心境的直抒,而所以能如此,就跟船子修行、生活的打成一片有關。
船子德誠印心於藥山惟巖,與道吾、雲巖為同道交,離藥山後,他與二同道
說:「公等應各據一方,建立藥山宗旨。予率性疏野,唯好山水,樂情自遣,無
以能也。」後來在秀州華亭,「泛一小舟,隨緣度日,以接四方往來之者」。船
子如此選擇,一是體認自己的「率性疏野」,但更重要的還在選擇一種不逐物的
生活,畢竟,孤朗正似字面,能孤才能朗,亦如默照禪所示,能默才能照。世人
以心逐物,自難體會本自圓滿之境,道人就須善體獨處,因為這是心鏡得顯的前
提。
「孤」、「獨」,當然不是俗情的孤僻,因為後者有,前者空,所以要能會
得船子的這首詩,就看「空載」兩字是否真能沁入你心。
【2005/08/2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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