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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的廢墟 【張承志】 我想這個寓言對中國人不具備諷諫的意義。因為在餓字當頭時,中國人不會 猶豫太久。不管是為道德,為愛情,還是為祖國。他們一般說來是吃了再說主義 者,沒有食生活的禁忌。 大概我只在兒童時代接觸過拉封丹寓言。所以,在科爾多瓦,在大寺的外牆 之外,靠著瓜達爾基維爾的河岸琢磨古老的寓言,是有趣的。 ———說不定,阿拉伯語原本裡,那頭驢子並非選擇於兩堆乾草之間,也沒 有對一堆乾草唏噓不已。牠可能獨自一個離開了,扔下了草,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疑在那個凶年,牠這麼做就是選擇死。但恰恰唯有這樣的行為,才能給世界續 寫新的寓言,讓人猜測因果,讓人吮咂含意,讓人傾聽遺言。我想那才是穆斯林 的思路,因為那才像他們的行為。 眼前只是現實,不是欠收的凶年,也沒有乾草和驢子。只有熱呼呼湧來的聲 浪,只有不好也不壞的現代科爾多瓦。只有製造噪音的狺狺摩托,只有沖毀道路 的氾濫車流,只有樓、車、人,只有噪音、疲乏、心煩。不僅不存在拉封丹和他 的驢子,而且什麼都不復存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三繞兩轉,又回到了大寺前面。陰暗的街上,參差亮了幾盞橙黃的燈。我不 想就這麼進去。我捨不得就這麼一進了事。站在外面,隔著大門的鐵柵欄,我遠 遠瞧著裡面的橘樹園。不,不必急著進去,我想。 我圍繞著大寺慢慢踱步———我喜歡用「大寺」稱呼它。傅雷譯梅里美《卡 爾曼》,言及這座名剎的敲鐘人時,用的就是「大寺司鐸」一語。那麼我也選擇 曖昧,不明言它的宗教所屬。 橘樹園是它的外庭,一張入門券要六個半歐元。我猶豫了一陣之後決定:到 最後離開科爾多瓦之前,再正式參觀大寺。 在那個日子之前,我還能在這個———看一眼滿地古蹟、看兩眼巨細皆無的 歷史名城,獨唸著資料的咒語,躲閃著摩托和汽車,尋尋覓覓地再走些角落。 婦女的文化風貌,往往是文明和社會精神的尺度。安達盧斯層出不窮的著名 風流女性,使後世豔羨和驚歎。比如一○八七年辭世而去的、才貌雙全的女詩人 韋拉黛,是科爾多瓦的公主。她在家裡建立了後世望塵莫及的最高詩歌沙龍。大 臣和文學家為了爭奪她的愛情,或者攻城拔地,或者一卷留名。史家說,就在她 的前後,追隨著這種阿拉伯的風習,謳歌美麗婦女的詩歌潮流,浸漫了西南歐洲 的文化土壤。那個潮流再也沒有中止。直至今日,雖然值得謳歌的美人愈來愈少 了,但「讚美」,依然是文學大河的一道主流。 就這樣,書籍和詩歌,它們不但做為人們求知和抒發的手段被傳習,而且居 然演變為社會的時髦,成了寶貴的時代風尚。詩是時代放飛的鴿子。詩在那個時 代滑翔;一本大著的結論是詩,一國興亡的告誡是詩。惟有詩的含蓄和內力,能 包容人們企圖傾訴的東西。惟它的暗示表白,傳達了那個時代的世界觀。(三) 【2005/08/23 聯合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55.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