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輩子
【王正方】
石揮是中國電影史上的奇才，一九四○年代在上海主演過許多部片子……論
長相完全不屬於英俊小生型，但他的演出極為自然有深度……表現出他獨有的，
而中國人並不擅長的幽默感……
最早在海外看到以北京為背景的電影名叫《我這一輩子》。黑白片，拷貝質
量欠佳，每個鏡頭都像在下雨。該片由名演員石揮自導自演，一九五年上海文
華公司出品，改編自老舍的同名小說，是一部異常傑出的中國電影。
老舍的小說自然是「京味兒」十足，引人入勝，語言中帶著他一貫生動、精
闢、間或有哲理的特色。故事是從一位北京普通巡警（警察）的眼中，看從滿清
末年到民國年間半個世紀的北京滄桑，出入的人物都是市井小民，內容豐富情節
感人。只有像石揮這種「老北京」，又才華出眾的導演才能玩兒得轉，也虧得有
天賦奇高如石揮這種演員才能把劇中的主人「臭腳巡」（腳巡即巡警，平日的工
作就是步行巡邏），演出箇中真意來。他不慍不火，透過平日的生活細節，自然
又傳神地刻劃出劇中的點點滴滴，舉手投足全不費力。觀眾跟著他走過五十多年
的北京城，渾然忘我，片子結束猶如大夢初醒。影片中還有硬裡子演員魏鶴齡，
飾一位「老腳巡」，他和石揮有多場對手戲，場場流暢自然，都應當用做電影學
院，或電視演員班表演課程的教材，給那批偶像劇的演員們見識見識，學學對白
應該怎麼說，戲該怎麼演。
這部片子的對白簡潔生動，句句精練，不能增減一字。但是印象最深刻的一
場戲，卻一個字也沒有。「臭腳巡」在淪陷時期為了生活，還得為日本侵略者當
警察。日本憲兵隊四處抓抗日分子，「臭腳巡」每次都及時通風報信，不讓他們
得逞。在一所四合院裡，老街坊的兒子躲閃不及被日本憲兵逮捕。「臭腳巡」無
助地看著，老倆口哭訴哀求，兒子被架出去。「臭街巡」跟著憲兵隊走，經過二
老面前，不敢正眼看他們，突然「臭腳巡」苦著臉用力搧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石揮是中國電影史上的奇才，一九四○年代在上海主演過許多部片子：《哀
樂中年》、《假鳳虛凰》、《結婚四十八小時》等。論長相完全不屬於英俊小生
型，但他的演出極為自然有深度，悲喜情緒常常不落痕跡地揉在一處，令觀眾悲
喜交集，表現出他獨有的，而中國人並不擅長的幽默感，意味深長久久難忘。個
人以為石揮是中國演員第一人。
《我這一輩子》是石揮導演的第一部故事片，當時在中國大陸很賣座，是一
九五○年觀眾選出最受歡迎的十大名片之一。之後他接著導了好幾部影片，《關
連長》、《夜航》、《雞毛信》、《天仙配》等，評價都很高，屬於叫好又叫座
的片子。其中《雞毛信》是兒童片，《天仙配》是戲曲片，石揮在不同的片種中
，同樣展露他的才華，無所罣礙，備受欽敬，堪稱是早期中國電影的閃爍之星。
但是石揮本人這一輩子是一齣悲劇。中國大陸在一九五六年由毛澤東領頭批
《武訓傳》這部電影，五七年又有整風運動，文藝界，特別是電影工作者一一被
揪出來，定性為有資本主義傾向的右派分子。石揮編導的《夜航》、《關連長》
等被列為重點批鬥對象。他究竟經過了什麼樣的折磨和迫害，迄今沒有見到任何
報導，後來有官方書籍說他在那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曾讀到一篇未經官方證實的文章，敘述石揮五七年從上海逃亡的經過，他乘
小船出海，結果在舟山附近溺水。
一九八二年《我這一輩子》參加義大利的「中國電影回顧展」，法國電影史
學家米特里看完此片說：
「我發現了中國電影，發現了石揮。」
石揮辭世二十五年之後居然在歐洲遇到了知音。可是今天，這位在中國電影
史上曾經光芒四射的不世奇才，大多數的大陸、台、港影視工作者並不知道他是
誰。
【2005/08/2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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