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輪獨照江山靜
【林谷芳】
談氣概，最直截徹底的莫過於禪，... 世人讀之，即使不葛藤頓消，也可氣
暢一時....
世人逐物，最怕孤獨，只有冠蓋滿身，才能找到些許自信；行者返觀，體得
本自具足，不假外緣，所以繁華落盡，孤朗乃成本事。也因此，當百丈懷海因人
問「何謂奇特事」時，所答的卻是：「獨坐大雄绨」。大雄是百丈所居绨名，也
是佛家自許之句，百丈這一答將獨坐與大雄合於一塊，呈現的是行者孤朗朗、赤
裸裸的風光，而也只有到此，才能有截斷眾流、占斷乾坤的氣概。
談氣概，談本自具足，不假外緣，最直截徹底的莫過於禪，一般法門總還立
個皈依處，禪則須「魔來魔斬，佛來佛斬」，所以禪語詩偈中乃常見與釋尊把臂
、偕達磨同遊，涵蓋乾坤，超越生死之語，語中氣概與一般豪情則不可以道里計
，世人讀之，即使不葛藤頓消，也可氣暢一時。
宋末，元軍下溫州，至能仁寺，僧逃避一空，只留無學祖元，元軍以刀劍臨
頸，祖元卻吟出一偈：
乾坤無地卓孤笻，且喜人空法亦空；
珍重大元三尺劍，電光影裡斬春風。
世人佈畏生死，仁者慷慨赴義，前者不論，後者令人感動，但也只有見得無
學祖元這「珍重大元三尺劍，電光影裡斬春風」之句，尋常生命才可能在死生之
事體得一絲暢然。
而即便不談這難以抖落的死生大事，就以利生──此世人能及之事來說，禪
家的立處文章也自不同，宋代看話禪的開山祖大慧宗杲禪風峻烈，他提到如何接
引世人說的是：
桶底脫時大地闊，命根斷處碧潭清；
好將一點紅爐雪，散作人間照夜燈。
桶底脫時，命根斷處，指的是禪家對我法二執的徹底抖落，而紅爐雪──紅
爐焰中雪一點，正是跳脫二元對立後的境界，生命只有如此鍛鍊，才真能成其人
間照夜燈的角色。若將此極致，比諸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
歡顏」，一世情、一道緣，一感嘆、一氣概，其不同也就極為清楚。
談氣概，自然得提及唐、五代宗門大興時那些機鋒活潑、殺活同時的禪家，
而開其端者，則為馬祖道一，他有傳世的一個問答：
問：「不與萬法為侶的是什麼人？」
「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方予汝道！」
不與萬法為侶是絕對之境，這境原非相對語言所能形容，但馬祖要遮他之問
，卻直接以山河大地──西江之水來封其口，氣勢之大，可說只在禪家得見。
這樣的氣勢歷經黃檗希運、百丈懷海、臨濟義玄等宗匠乃形成禪門一大風光
，也因此即使不習禪者，讀臨濟的「有時一喝如金剛玉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金
毛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時，仍覺氣概逼人，而在
此，雖有無堅不摧之利、百獸之王其威為喻，論氣概卻都不如「一喝不作一喝用
」的全體、截然，因為到此對待已失，識得這，也才能理解臨濟答鳳林和尚這一
句的獨步古今：
孤輪獨照江山靜，自笑一聲天地驚。
【2005/09/0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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