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親媽媽 打工拚博士
【小雅】
我到美國第一個學期，選了門「免疫學」，助教是個博士班的學生，有著高
高瘦瘦的身子、鷹勾鼻及半瞇的雙眼、削得又薄又短的頭髮，她老是駝著背、穿
著及膝的卡其短褲，以及一雙夾腳拖鞋，第一次看到她，我還以為她是個男的。
我和她偶爾會在系上碰頭，只要遠遠聽到「啪！啪！啪！」的拖鞋腳步聲，
就知道她來了！每一次的錯身而過，她不帶表情的臉孔，眼珠子從來不曾落在我
這張東方臉孔上，因此，由她嘴中吐出來的冷冷「嗨」聲，令剛到異鄉的我，覺
得格外的「冷」。
上課時，望著在講桌旁發卷子或講義的她，我總覺得她臉上不屑的表情，在
面對我們這些碩士生時特別明顯，幾個東方同學更覺得她帶有淡淡的「種族歧視
」，而特別不喜歡她。
有天晚上，我去大賣場購物。結帳時，發現在結帳人員旁邊，負責將東西裝
進購物袋的服務人員，居然是她！她略帶疲倦的臉上，維持一貫淡寞的表情。
我猜想，她應該沒看到我，即便看到我，我也沒把握她認得出我，因而沒跟
她打招呼，拎了袋子即低頭匆匆離去。
後來我聽跟她同研究室的同學說，她是個單親媽媽，有兩個孩子，微薄的助
教薪水，根本不夠她支付生活開銷，只好晚上到大賣場，賺取一個小時五塊五美
元的最低工資。
那麼，她打工時，幼小的孩子誰來照顧？如何在艱辛緊湊的步調中，擠出時
間修習博士學位？我不免替她擔心起來。
後來再看到她，我對她突然有了不同的感覺，她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助教，
而是有兩個孩子的媽媽、對未來懷抱夢想的勇敢媽媽。
我開始了解，她臉上的「驕傲與不屑」，其實是疲累。因為疲累，她根本擠
不出笑容；因為疲累，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跟我們閒聊。
設身處地想想，她帶的免疫課，有一百二十七個來自各系所的學生，光是發
講義、改卷子就夠她忙的了，哪有時間認識我們呢？
過了一個暑假再回系上，我發現她的位子居然空了。問她研究室的同學，才
知道她博士班念了五年，沒辦法再撐下去。學校頒給她碩士學位後，她毫不眷戀
的離開了。
末了，那個同學說：「她不是雲淡風輕的離該！離開前，她留下一句冷笑話
：『當你想拿刀殺了你的老闆時，就是你該畢業說再見的時候了！』」這句略帶
幽默的冷笑話，在我聽來相當震撼，心裡也覺得難過！我想，她說這話時，應該
是既無奈又失望吧！
有時，我會想到她，不知她現在過得好不好？也不免感嘆，雖然在同一棟大
樓，但在那一年當中，我卻從未跟她說過帶點溫暖的任何話！
現在，不管跟路邊小販，或到店家買東西，我都喜歡跟老闆聊上幾句，儘量
珍惜這「碰頭的緣分」。
【2005/09/2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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