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由 副 刊 〈海洋腳跡〉
重生 ◎ 廖鴻基
像一隻毀滅的巨掌撕扯憤恨，蹂躪天地。門扉如盾，屋蓋牆垣是盔是甲，
我們躲著。黎明前的黑暗被擴大解釋，屋瓦、鐵皮四處盤飛，多少門窗被攻
堅摧破，原本橫豎均衡的秩序幾乎都攔腰斷折了。
屋外裸露的草、樹、蟲、鳥，那在駭浪裡蕩甩的魚族，我很懷疑，他們如
何在這仿若收拾生機的風暴裡維持生機。
好不容易天亮了，那十分暴力又沒啥技藝可言的理髮師，摸黑推動他魯鈍
的刀剪，削削劈劈，掘犁樣的翻天覆地橫掃而過。枝幹斲裂，葉脈分離，堅
持抓在梢頭的，都碎裂頹靡如歷經過千刀萬剮。
天色漸亮，風雨稍歇，漏了一夜水的殘破窗框，隨著破曉流入屋裡的，竟
是一聲鳥鳴輕悅。無殼無家，怎麼可能。濁混的浪頭，忽忽躍出一波魚影。
根伸立定的最是慘重，低著頭，完全承受。
匆匆一個月過了。
秩序仍在復原中。屋瓦斑駁、塌倒的牆籬、飛走的陽台屋頂、水淹的冷氣
……還輪不到空檔修繕。以為夏末這場災害將搭著蕭瑟的秋風持續整個冬季
的灰暗。勃勞、烏頭翁、鷺鷥，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災後不久就已歸位。
鳥鳴像一幅畫作，當色彩、背景都還混沌之際，牠們搶先占領了清晰的角落
。大地如畫，究竟是個面狀，群鳥的顏色不過點綴而已。背景受災最重，草
木看似枯槁無望，以為這一季、下一季他們都將缺席。這幅殘缺的畫作隔年
春風吹臨前應該無法圓滿。
沒想到，他們結伙蘊釀，持續的、默默的，將秋天當作春天耕耘；粉粉的
，一芽、一葉嫩嫩探出。不知覺的，芽點連成葉梢，如秋風下的碎浪疊成洶
湧，原本斷手斷腳的竟也伸展胸懷讓新葉迎在風裡飄揚。災後僅存的一絲生
息，以為將深埋地底休養生息，遙望隔年，他們竟毫不保留地，把握最後這
一季、最終的片刻，爆發、傾倒、漫延，像是不願意以頹圮的蒼涼步入寒冬
。他們讓晚霞燃成燦爛的火燄。
這世界給梵谷黑暗和寂寥，他回報以光采。
那鳳凰樹梢被攀折去的夏末花蕊，不厭其煩的，一一填補回來；楓香粉嫩
的芽葉，從斷裂的枝頭，從傾圮的枝幹，從所有可能的縫隙，伸綻露出；洪
水沒沖走的菅芒，照樣在溪床裡吐穗；小葉欖仁柔綠的新葉，潑開伸展的姿
態，彌補風景損失的層次……難道他們不知秋風裡的寒涼訊息、不顧落葉季
節已在眉睫？可能，他們所有重生的努力，只是乍現，無法持續。
顧不得短暫。
都黃昏了，照樣補妝。
是的，瘋和傻都不為什麼，只是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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