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桃花源(四)心靈貴族
十八世紀歐洲貴族供養、獎掖音樂家、藝術家，推動近代精緻藝術使其邁向高峰。資本主
義後期人類積極壓榨地球資源，得到了輝煌的勝利，貧富不均的社會形態漸消失，小資產
市民階級興起，社會的長期衣食豐足，然而等比的藝文質量並未相生，多的只是罐頭藝術
、國際偶像，商業與藝文活動緊密掛勾，作品全商品化，大量複製的廉價品供應普羅階級
，熱舞音樂只震撼耳膜而不震撼心靈，各式的暢銷書籍看完即丟棄，過時的錄影帶與碟片
充塞了垃圾掩埋場，現代人擁有超越十八世紀貴族般物質享受，而缺乏相稱的藝術品味。
然而藝術品味還只是參考指標之一，並不全代表藝術創作的豐足。
六十年代美國的嬉皮風潮所呈現在流行歌曲、前衛藝術、詩詞裡的徵候，透露出物質文明
的危機，期待全體人類一起覺醒，共同改善內心的貧乏，以免反被物質征服。積極與頹廢
，不再是相反詞，也許積極向上的人越多，這個世界就毀滅得越快。因為勤快的人製造開
山機與電鋸，把雨林砍伐殆盡；開闢牧場以蓄養更多的家畜，釋放的沼氣令大氣層的二氧
化碳含量增加；提煉更多的廉價汽油，使空氣充滿有害物質。而頹廢的人如嬉皮，或許不
會造這種孽障。不過學校老師、政府官員、家庭父母，卻都訓示我們要努力的效法那些勤
勞的社會英雄，要我們鄙視那些頹廢的懶人。高踞上位的訓話者並不能實證什麼是對或者
錯，他們只能習慣性的把自古無人究竟也無法自圓的理論搬出來，像觀音甘露般的灑一灑
了事。
所幸有越來越多的現代人勇敢的投入心靈礦場的挖掘，他們便是所謂的心靈貴族。
所謂心靈生活是一種抽象的意識活動，相對於物質生活，物質可檢驗證明之，具公證性，
可由外力供給，如兒童不必從事生產而自有父母喂哺食物。心靈是抽象的描寫概念，任何
藝術形式與思維都必須透過個人自願的學習，才能長期的建構於個人的主觀意識裡。贈送
文學鉅著給鄉野愚夫，或把佈道場所選在酒店舞池裡，其正面效果可想而知。若不是發自
內心的渴求，再多外加的教育也成就不了一個人的智慧。心靈貴族，是一群勇於掙脫物質
泥淖的現代人，為了攝取心糧，不惜放棄許多傳統性的世俗利益。若以世俗的眼光看來他
們是著實的愚蠢，因為俗人慣以自己的物質成就作為檢驗他人的平準，遜於己則藐之，優
於己則妒之，更何況俗人難以想像所謂的心靈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貴族的字眼使人刻板聯想驕縱、勢利的資產階級形象，若是將貴族解釋成珍貴、傑出
的人等，那倒能也刻畫出科技世紀的智者形象。但心靈貴族絕非為追求虛名者，他們大多
是籍籍無名的小市民，除非我們有緣與之相處，否則不易發現他們的過人之處。
心靈貴族各有各的追求方向，如宗教、慈善、藝文、旅遊等，他們捨得將時間與金錢耗用
在某個領域，探索嶄新而歡悅的感觸，累積生命的內涵。他們或許有生活壓力，但絕對不
會把賺錢列為終極目標。爭逐名利免不了沈迷於其中，等物質型人格建立後便再難以回頭
了。價值取捨，是每一個心靈企圖超脫世俗時，必須嚴肅面對的。
有一種人，自以為是心靈貴族，他老是說：「等我賺夠了錢，就要參予的行善、進修，旅
遊，與各種藝文活動，直到終老。」這種人直到死前，或許擁有無數的家產，仍然無法擴
充一絲心靈空間，因為他的物化人格令他永不滿足眼前的財產，直到老死他還想著錢。
另一種人，也不是心靈貴族，或許他已是個享名的藝術家，但他工作的目的是大量生產作
品，以換得更多的金錢與名氣，並非提昇自己更上層樓。江郎才盡時，便向世俗折腰；自
我沉倫的藝術家大有人在，並非職業沾上了藝文的邊，就可擁有過人的心靈饗宴。在藝術
商品化的現代，因循自己過往的窠臼，與抄襲他人的作品，同樣是普遍的現象。樂聖貝多
芬不滿足自己成名後的作品，為了突破舊我，連續數年居住鄉野以韜光養晦，寧可不創作
，直到個人的意境再度提昇後，新作品自然的超越顛峰。正所謂的文窮而後工，竭誠盡心
以開發嶄新的藝術形式，貝多芬的偉大之處在此矣。曹雪芹創作石頭記時，既無政府補助
，死前全書未竟，然而偉大的心靈必然孕育偉大的作品，貧窮潦倒終究阻礙不了願力的實
踐。
除了天才巨人，只圖獨善其身的市井小民，也可以開發內心的寶藏，在私密而溫馨的桃花
源裡自得其樂。他大可不必等發財後才開始進修、旅遊、或參予藝文活動，心靈之樂與金
錢多寡兩者沒有重大的關係。無錢買書，不妨向圖書館借閱；缺錢參予出國旅遊，可閒逛
鄰近的風景區；買不起大音樂家演奏會的門票，無妨去聆賞免費的音樂會。關鍵在於願力
，不在金錢。若藉著舊書、尋常的風景、無免費的音樂會而提昇了個人的靈性，那就是黃
金也不換了。
譬如美的欣賞，刻板的描述總離不了人與彫刻、圖畫、攝影等作品的互動，把美術館或畫
廊當成一種高雅而流行的圖騰。可是真正的美術愛好者，他能接納世界上所有人造的或是
自然隨機產生的美感形式，眼前縱然是一片枯葉，或是一個腐銹的工具，或是一位皺紋佈
臉的老婦，都可以激盪他的思想，藉以發現一種巧妙的生命美象，因而得到感動。打開心
眼，比打開畫冊還重要得多，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到發自於內心對美的探索願力。
任何人都可從童年經驗裡可以發現：單純的心不帶任何偏見，自會興起無窮的想像力，想
像力一旦枯竭，人縱然未死也已衰老。想像力是文明的大河，是桃花溪之源頭，那桃花溪
本就存在我們每人的心中。受苦的人必生起嚮往天堂之心，原始的呼喚如同野狼嚎月，如
同候鳥遷徙，大自然自古存在神祕的力道，我們不須懷疑。佛經說每個人都有佛性，聖經
說神在人心中，孟子說人性本善，於是尋覓桃花源自也不必駕扁舟於武陵小河，反求諸己
便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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