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湯水，模模糊糊，就這樣盪著她的臉。
她的眼角皺起了一條條的紋路，面無表情的說著：「喝吧！」。這個老嫗，叫孟婆。眼前
的這個年輕人，一臉淒迷，老實說，孟婆看待來來去去的每個影子，都是一樣的面孔，她
什麼也記不得，只是習慣性的又掬了一把無色無味的湯水，然後遞給每一個來到這兒，人
，影子，或是靈魂。
其實她明白，她自己什麼也沒做，日復一日，又或者年復一年。對誰，她什麼也沒多說過
什麼，她只是等待。等待些什麼呢？時間太久，她也記不得了，那碗湯她不曾喝過，卻被
那氤氳所覆上了她的容貌，甕中的水氣，不曾減少過，就這樣一陣一陣的噴冒出來。
這個年輕人突然拍掉了孟婆遞給他的那碗湯，大聲的對她叫著：「難道妳也什麼都記不起
來了嗎？」
要記起來什麼呢？孟婆心想，又是一個不願意踏上下一個旅途的人，這不是第一次。她又
再舀了一碗給年輕人，其實，也沒有什麼話好說的，這是孟婆的習慣，也是麻木。
年輕人又再一次的摔下那碗湯，湯水灑了一地，潑濕了孟婆的繡花鞋。
孟婆瞇著眼，低頭默默的再舀下一碗，心想，這湯水是無止盡的呀，人的性情，也是無止
盡的……的什麼呢？她找不到適當的詞句。
她隱約的聽到嗚咽的哭聲，年輕人說道：「這樣就不記得了嗎？……這樣就不記得了…..
。」
她這回抓住了年輕人的手，把湯水硬生生的塞在他的手心裡。年輕人拿著那碗青白色的瓷
器，用力的摔在地上，反而緊抓著孟婆的手。
「是我，是我，妳真的不記得了嗎？」年輕人的眼裡，充滿著淚水。
孟婆愣愣的看著他，他是誰？一點印象也沒有，況且，她有認識誰嗎？
「為什麼妳會忘了我？如果我不記得你的話，就好了……就好了……。」年輕人喃喃的說
著。「我不知道這是第幾回了，為什麼每次妳都要餵我喝下這個，為什麼妳每次都不記得
，妳難道也忘了，為什麼妳在這兒舀湯給每個經過這裡的人的原因嗎？」
為什麼？是呀，孟婆任憑這個年輕人抓著自己，不掙扎，也不反抗，她自己也不清楚了起
來。
「因為妳在等我呀！妳在等我呀！」年輕人對著孟婆大聲的叫著，兩行眼淚就這樣流了下
來。
是嗎？那是為什麼要等你呢？孟婆思索著。
「妳真的忘了！妳真的忘了！在這裡，妳什麼都忘了！為什麼就算我喝了這碗湯，還是記
得妳，而妳卻忘了這一切，這不公平！我也要……我必須忘了妳才行啊！」
「這一次，換你喝下了！我們要一起喝下這一碗湯！」年輕人把孟婆緊緊的抱在懷裡，那
碗沒有溫度的湯，就在眼前。
「那就喝吧！」孟婆淡淡的說，反正她什麼也不記得了，喝不喝，好像是無所謂了。
孟婆細細的嚥下那碗湯，她感到昏沉，身體綿綿的，但又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舒服。眼前迷
濛一片，她看到眼前有個男子，正捧著一碗東西。
這男子，她看過，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透入了她的腦海中，她想起來了，曾經這男子是她
最眷戀的人，可是，為什麼他出現在這裡呢？她看著這個男人，心裡有一種苦痛的感覺不
斷的湧出，正向她侵襲拍擊著。
她發現她的臉頰上有點溼，她想起來，這叫眼淚。她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驚訝的發現自己
的雙手，竟然是佈滿了皺紋。
這個男人，她連名字都記不起來了，但是她清楚的明白，自己終其一生，就是為了這個男
人而堅守，我在這裡，就是在等他呀！
這個男人，剛剛說，要忘了她！不！不行！她在這裡，生生世世的等待，就是為了要見上
他一面，這是他們的約定，可是，可是為什麼男人說要忘記了她呢？
「住手！」孟婆大聲的尖叫著。
那男子一臉疑惑的看著她，那碗湯水，他也喝下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總是如此，這千百年來，我們一次又一次的錯過，為什麼總是那樣
的糾纏，要不，就你忘了我！不然就是我忘了你，這碗湯，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呀！」
孟婆哭喊著，一臉的悲淒。
喝下這碗湯，就要離開這裡，這是規定。男人的身體漸漸變的淡薄了起來，聽說，這叫做
「投胎轉世」。
又要等下一回了，下一回，我絕不會忘記，我一定會記得你的臉！孟婆想拉著男人的手，
卻只剩下空氣。
孟婆虛弱的坐在那甕前，不斷的記起以前的事情，「孟」才是那男人的名字呀，她之前所
以「孟婆」就是因為不讓自己忘了那男人，她已經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淒然的看著男子剛喝過的那青瓷碗，喃喃的說道，下次絕不能忘了，不能忘了……。
我在今晚，想起了孟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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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我啃蝕文字還是文字啃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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