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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病重最後一日,家中客廳已淨空,幫忙收拾的鄰居顏媽媽見我回家便 走進來探問門戶鎖緊了沒。見牆角一紙糊物彩色繽紛,眉頭一皺嘀咕,是安 怎,是誰未經未連轎子都拿拿來了。  我望著椅子上那件金鑾宮庚辰年五朝祈安建醮時,父親因當主會「三官首 」而穿的清制石青官服,孔雀花翎冠帽,我還曾穿這件衣服出去演過戲呢, 如今已是壽服了。如爺爺奶奶一般,他穿著漂亮的古人衣服,離開鍾愛(? )的生活,搭電梯要到新的舞台粉墨豋場。  父親說他會自己去旅行,但其實他什麼都沒說。  母親驟失枕邊人,沒哭得似請來的半小時電子琴孝女呼天搶地那般慘,但 默默流淚亦不遠矣,勞動師姐親友低訴安慰,人間因緣相續流注……母親又 突抓兄弟姐們一個個問一遍,我一輩子對他不離不棄,他為什麼先我們而去 ,他怎麼捨得呢?怎麼捨得啊……  守靈夜,屋中屋外燈火皆亮,二次工業革命以來由興達火力發電廠傳來的 電氣燃亮的一串燈泡搖搖曳曳,但母親的身影在闌珊處驟然縮得好小好小。  (把拔只剩今晚讓我們看了,只剩……)  被鮮花吸引而來的飛蛾仍在碰撞。  薄草蓆乘載孤兒寡母四人,彷彿就要從時間的急流上翻覆。我輕閉雙眼, 頭頂三尺以上的世界煙霧盤旋不止,攪和著連綿的飲啜抽泣聲,奇異且強而 有力侵入我的夢境。  他說會自己去旅行。  從這裡,到任何那裡。  要像顯微鏡一般驚奇微觀,但總是無法在google map上尋覓而得的地方。  朋友皆問,那你現在還好吧?那就一併回答,開始還哭得真慘哀痛欲絕呢 ,但現在可被繁瑣宗教儀式磨得恍惚旋飄,每每坐下,反覆摺紙蓮花,幾乎 是嫺熟如工業輸送帶上,工人般探手摩擦一道道拆解工序去熨折一顆紙元寶 。大朵的元寶,紅字印著往生咒,黃色單光紙質細膩油滑,翻手折來直如機 械。而小顆的元寶,俗稱庫錢,則是普通的金銀紙,都為大陸進口,粗劣不 堪的紙漿,一不小心還會被纖維扎到。只要圈繞起來,兩端皆折入繫好,便 是顆元寶形。  手感,死後的世界如此創造,而我們寧願相信這些聯繫。  如果時空真如此單位。  躺在棺木(大厝)中的父親就是被這些小顆小顆的黃元寶滿滿覆蓋著,而 這些終歸是要火化燒掉的。現時台灣寸土寸金,火化才是未來趨勢。母親說 ,這樣才環保啊。我走過父親台幣一萬七的實木棺木旁,因慈濟功德會師姐 們今日來助念過,所以上頭覆蓋著黃布印黑墨字書「薛X中大德蓮右 華 開 見 佛 佛教慈濟功德會釋證嚴」。一袋袋滿滿的黑塑膠袋,均是庫錢 ,要在火化前一夜找塊地連冥厝燒化掉,據說要燒兩億庫錢。  兩億。妹妹倒說得好,可以燒兩億支票簿或信用卡嘛?當然也是薄薄一張 紙糊的,而非資本主義下所謂的有價物,誠心正意倒是無價。要折兩億張元 寶當然絕非易事,這情況絕對可以比擬經濟恐慌時期,通貨無止無盡大膨脹 ,寒帶地區只能把更便宜的鈔票當柴燒取暖。那燒太多紙錢,陰間或天堂會 不會通貨膨脹?一籃子庫錢政策。  匯率無限大吧。假如可以逆反時間死人躺起,任折到長繭破皮,燒再多也 都投了。還需我披麻戴孝舉著靈旛哀哀喚,拔,過橋喔。拔,轉來厝內底。 拔,喝酒。拜。和弟妹三跪九叩,一路從大馬路兩手兩腳匍匐爬進亭仔腳, 爬進大門,停於大厝前。  大厝。如果是變形金剛那就忒好,如果記性夠好,小學時翻劉興欽漫畫裡 頭,便有棺木外觀的潛水艇以避敵伺,那會否父親像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 士,下一個瞬間便操控著透著幽冥螢光面板活轉過來。  那已經是輪迴,平行世界,或者或者,夏宇在備忘錄說是「去多風的高地 野餐」,而朱天心「漫遊者」上窮碧落下黃泉,是不是一隻樺斑蝶我又怎知 道呢?也想刻奇說,陪你去看星星,唯一唯一永遠的永遠,度久不滅。  而我就像丟失鏡面時鐘那樣哀慟至極,牽掛的總是生者。  而你是我拆解了便不再完整的古典情節。  在死亡的視象地平線上,死是否如生,栩栩然悲喜交集聚首重逢。  這問題就像你問,線上遊戲虛擬世界之類,也會奇貨可居和通貨膨脹嗎? 但沒人會燒裕隆仔國產車,再怎麼粗糙的糊紙業,也得把車好好印上Benz大 字,多拉風體面啊!但想必十殿閻君泰山王平等王諸君都搭著光速長征火箭 遠遠離開吧。當然倒是相信會有孝兒子孫燒炫耀性商品之類的,這當然就超 越符號學的層次,而進入社會學class或rank的領域。  而我寧願一切不似人間。  近來台灣連媽祖極世俗化的母神或三太子等,都可以卡通化變成公仔等行 銷宣傳收藏物,那十殿閻君、八家將、鍾馗與地藏王菩薩,便利商店或者廟 祝們想必可以考慮考慮。無一不是商品,儀式也是,一個體面隆重的喪禮加 純鮮花(母親嘮叨塑膠花實在寒酸不OK)簇擁告別式簡直任人漫天叫價, 完全不知道那個底在哪。  夜間談起皆慍怒,真是沒得殺價又全包,連張細目報價list都沒。  母親嘀嘀咕咕說,這次教訓後我以後會買好生命人本之類的。正埋頭折元 寶的妹妹嫌忌諱本要打斷。母親說,這是很實際的事情,省得以後麻煩,不 然這些傳統禮俗你們哪會記得,現在還有街坊鄰居老人知曉指點,對你們這 些以後的年輕人來說,誰會記得這些旁枝末節的傳統習俗啊?先買個生命保 險才是。至於隆不隆重,就看你們的心和經濟能力了。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 了,任你們兄弟倆擺布了。  看心。就像大姑拉我到一旁窸窣低聲說,告訴你媽媽,ㄤ仔(骨灰罈)艾 買卡好一點,不然會被大伯說……。因此母親在艷陽曝白的下午一點,帶我 們三小孩像逢年過節帶著禮卷要到高雄大統百貨公司挑鞋子選衣服般,在濱 海公路邊一間倉庫般的屋子裡,在櫃上一一挑揀著各花色紋理玉石磨光打造 的骨灰罈。  我回想起救護車未抵家門前,大姑正要交代諸般事宜,忽然嗚咽抽泣起來 ,自小漢我就看伊我爸長大的,我擱揹過伊呢。母親說,恁大姑是不甘(不 捨)自己e小弟。  母親早就來過一次而心有所屬。  這次我第一次看到摸到骨灰罈,名為金錢花(還好不是金錢豹),老闆從 櫃中小心翼翼把它抱出來,該比顆足球還大些,而顏色是白色,攀滿黑色的 紋路,罈面繞刻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另包括罈蓋皆用亮晶晶的水晶鑲成大 大的卍字。母親說,你看你爸生前最喜歡俗得不得了的東西,住在這裡頭, 又典雅又俗艷,還可以吧。  當然可以。  我若有所思,輕輕撫摸這層堅硬的隔閡,幽幽沁冷吸走我手掌的溫度。  死亡文化工業,在標準化的核心上,外附假個性化的設計。  最讓我驚訝還不只此,骨灰罈內還有不鏽鋼層,活像煮飯燉雞煲湯的電子 鍋內層,老闆得意說要是靈骨塔發生天災地震,長眠大家驚醒如麻將般碰碰 胡得東倒西歪,嘰哩啷噹幾乎灰飛煙滅,有這層金身鐵布衫保護,保證不會 混疊得一蹋糊塗。另外你看,在蓋子上,這個唸佛設計,只要放入鋰電池, 就可以連續半年沒日沒夜焚膏繼晷念心經拔度超昇作功德。  老實講,我多麼想把這設計換成定點式的3G手機播放和螢幕鏡頭。要是 我想念拔或想說心事時,這可以像個小小的部落格,而收話者與觀眾,只是 一貫沉默。  母親說,買些水果供靈堂的三寶佛吧。我說,三寶佛。我望了那三幅豎起 的慈眉善目長相與道袍,該是三清吧,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 道德天尊,他們不是佛。妹妹兇撂句,你別問這麼多行不行。  是是是,金童玉女。  靈骨塔位位於富貴南山,位於台南城南,南山公墓北緣,為雙塔建築,一 為佛道教,一為基督天主教。此墓園為我每日上下學必經之處,也不算離家 鄉太遠,都在同塊島上,不過隔條二仁溪,落葉歸根倒不是這麼重要。坐東 朝西位於第三層,環境不錯,但加上永久管理費共七萬一,以為是不二價, 事後詢問暗價後,當然知道是買貴了。  死亡重如交換價值,輕如塔位高低起伏。  但死就是死,什麼都沒有,一視同仁。三姑娘媽牽亡歌裡頭不少警世箴言 ,最中意當然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如廓大地下帝國兵馬俑的擁有者 ,微小如真有第一顆誕生的單細胞生物好了,有機性只能存在宇宙時間、地 球空間極短如眨眼,生者才會留戀,擁有與攜帶兩動詞才能在腦海裡成為概 念。但無任何物事可以被挾帶而去,連思維也是。  推開思維,巨大的天門如解碼襲捲而去,緩緩開闔,生煙架梯。  一粒麥子當然也是一粒碗豆。  所以不是土葬又怎會有墓誌銘,倒是富貴南山發下張單子,得寫生平事蹟 ,限制五百字,以後清明過年追思祭拜,拿發下的卡在富貴南山的電腦一刷 ,螢幕上便會顯示在親屬面前,日日月月年年永生不移,除非病毒攻擊硬體 。當然這不像陳柏青的〈手機小說〉只能塞擠下七十字,而情節會因媒介改 變而出現符號學上的斷裂,五百字是闊綽許多。卻讓我搜索枯腸搔頭不已, 已不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般那樣選禮物的焦慮了,而是對父親的生平了解能 在五百字裡闡述殆盡嗎?  死亡是與活人世界和親屬的斷裂,而符號能承載多少想像呢?  輓聯?那些四個字四個字拼成的?寫實寫真嗎?  宛在記憶,而記憶正光速流逝不再老去的臉龐。  我只知道父親直到進醫院的前一刻,還堅守在他的社會崗位上服務鄉民, 發放重陽節的敬老津貼。父親是本鄉最大村保定村的村幹事,薦任六職等, 為人溫柔敦厚,若有單身無依老人行動不便,父親一定親身送抵老人家門前 。老人和村民若對公家手續條文不了解,父親一定不厭其煩地解釋到他懂, 無一刻不耐。這一年來,他默默忍受自己身體上的變化,而不願積極面對去 管理身體,生活終究是他自己的選擇。但一個人的選擇,除非孤孑伶仃,不 可能無關他人與家人。這一年業務量大增,另接下薛氏宗祠文教基金會的工 作,和盛情難卻下保定社區發展協會的工作,仍是盡心盡力,辦好身分證換 發諸般政府政令事宜。  從不計其數的表揚令可見一斑,父親是盡好他身為基層公務員的本份了, 從普考,歷任高市旗津、楠梓、前鎮區公所總務,後回茄萣鄉公所服務十年 ,無任何關說,也從無一刻怠職鬆懈,穩實累積年資。  母親甚至說,你父親最得意的事,就是在政府役政作業尚未電腦化只憑書 面人工作業的時代,你父親在旗津把一樁役政的行政流程設計得天衣無縫, 嚴謹無誤且滴水不漏,所以高雄市各區公所單位皆派人來觀摩學習父親怎麼 做的那樣好。  因他木訥內斂文人性格,在調解委員會調解鄉民紛爭使不上力,大伯父反 跟著理事長責備父親,使得他與我大伯他大哥這最後幾年更是沒話說。  父親人是好極了,民眾有目共睹,因此回家隔日,便已全社風聲。其實驟 瘦七八公斤的跡象,民眾也有目共睹,登門拜訪的老人或同事村長等或竊竊 私語,或好心好意提醒要去檢查。被惹得煩了,便揮手說,我又沒生病,你 們幹麻一直說我有病。  (如何辯証得下去呢?失了城牆,失了秩序,失了象徵,而我如此徬徨無 依,這幾幾乎是有病。)  所以嘎然而止、溘然而逝,猝斃與病故當然也就不似周作人在〈死之默想 〉三項分類,而無甚差別,以致父親倉卒上路而無一言一字殷殷交代。稍熟 者皆訝然,禮拜日我還看見恁阿中佇庄頭走來走去服務老人,怎麼過沒幾日 就倏地隨去了。  望著滿室的鮮花盆、罐頭籃,紙錢火焰在盆裡熊熊竄起又黯滅,牽亡歌的 年輕的尪姨戴著拉風的橘色太陽眼鏡,扭腰擺臀,雙手持焚燒的「黃金古仔 紙」舞唱沿途買路。小旦一手敲著恰恰恰響板,一手舞著彩扇唱唱跳跳。長 髮黝黑的娘媽拿著無線麥克風和法師對唱輪唱,並鏘鏘鏘敲著烏鑼,樂師的 三弦悠悠響起。今天的天藍得像從沒人去過,像從未被遠古的記憶擦拭那般 透明。  紅頭仔法師再執起龍角,吹螺透過放送機擴大,嗚嗚嗚嗚嗚嗚劃過。  (遙遠憶起兒時臺南城裡,小西門某小廟收驚亦如是嗚嗚鳴響。)  時間快轉,連我的驚怖都已泛黃,買路的空白黃紙錢票卷灑過奈何橋、七 巷僑、金光橋,隨漸短日頭黑幕降臨,覆滿厝頭前的地板上。法事結束,娘 媽要我弟妺把紙錢從地上一張張撿起來燒掉。她望了望我們一張張張挑揀的 動作便說,弟仔,妹仔,不用這麼幼秀,用畚的比較快啦,若現在攤倒了運 鈔車,你們連撿錢都撿輸別人噢。如果可以換算成生命,我默默說著,或許。  也許,而也許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但願,但願離去是幸。  但願,不歸來,不帶去,塵土重新覆蓋這塊土地漂移島嶼。  還有誰來撿起我的悲傷。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4.52.23 ※ 編輯: nahald 來自: 218.164.52.23 (10/26 11:26)
comtak:加油:) 59.120.214.137 10/26 14:24
momou:)140.128.194.180 10/26 21:51
stanlyleu::) 61.231.136.79 10/26 22:40
veralirs::) 124.8.38.198 10/27 01:56
backspace:不曉得為什麼,我不大能接受這類型作品 123.192.8.237 10/27 18:38
backspace:每次都看很快希望不要記憶, 123.192.8.237 10/27 18:38
backspace:總覺得有種蕭條到一種不能在凋零的 123.192.8.237 10/27 18:39
backspace:的什麼在飄著~~ 123.192.8.237 10/27 18:39
flyingfishy:God bless you all 219.84.139.246 10/29 07:42
angelgrass:) 211.74.178.161 11/01 1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