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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見他時,她覺得他像極一間敞亮而無擺設的房間,好比城市中任一間方落成, 而尚無人居住的寓所。他寡言但她不確定那是不是沉默。幾些夜晚她扣問他的心門,想探 知一些他之過往──談過幾場戀愛?有否愛過如她一般這麼一個城市女子?……他非常誠 實,一種敘述句的語態讓她悠悠闖入,讓她看見內心的景致毫不保留,她當然要不客氣地 搜,終而發現室無長物。   他乾淨得像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沒有人物,沒有情節,每一項舉動都像是初始的句 子般新生。她心喜如此,一個若無記憶之人,彷彿所有的快樂、悲傷皆能由此予之書寫, 那麼她應該如何提筆、如何編織紛繁而多變的文句呢?入住他位於松山一幢小小公寓的那 日,他給她一把鑰匙;那天晚上他進入她柔軟而善敏的女身。空間與肉體的分界遂漸漸泯 渙,再無內外之別。   她想她是進來了,一間擁有日光質地的房間,晨醒時候陽光經落地窗躡足而入,踐過 白牆以後躍入她的雙眼以致讓她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縫。男人業已出門,她翻身擁上他睡過 的枕頭,卻僅僅找到了自己昨夜所遺留下來的香水味。他幾乎沒有任何氣息,惟獨交往數 月後她所送他的一瓶男香,木質香調。沐浴後噴灑一陣香氛之雨要他走過,晨間夜晚,她 以此記認他在與不在的時刻,卻也時常因為噴灑時所餘留下來的氣味而偶有錯覺。   偶有錯覺。彷彿這段愛戀是她想像而非真實。   她們時常在週末出遊,於咖啡館中讀完一份早報,看一部電影、逡巡在夜晚的街弄或 是百貨之間。從來都是她主動牽起他的手,他總是被動,彷彿物件。她甚至也曾想過就這 麼失蹤個數日,如果他尋,她會開心得多。但事實是,她只得了那麼一通電話,隨意向他 謅個工作上不順心,想出來散散心,他便再無尋過她。數把個日後她從友人家復回,發現 他之生活仍就單純如宇宙循一軸而旋轉,仍舊是在起床後,將睡衣襯衫妥貼掛於衣櫥門上 ,床被平穩置放好似無邪,單單是那瓶擁有酥木質地的香水被擺於衣櫥的最內側,再無使 用。   她奔波台北城四處。城市女子,賣屋售屋,提著鑰匙同人穿梭城內一間一間門鎖的房 ,像游走於一則又一則的秘密之內。   分裡分外,便是秘密。   有時候她想,她是個販賣秘密的人。早在學生時代她已嫻熟習於製造許多秘密,在人 我之間劃出一條白線讓聲音僅止於內而不外傳,如此好利於在人情之間交換到更多更多的 情報、更厚更厚的情誼。同盟者內,不同盟者外;且盟之多,友之眾,她於焉擁有無數把 的鑰匙與鎖,安然且自由地於人群中鑽去。可終在遇見如此透明的他後,她覺得不安。鎖 之於他無用,他無需鎖,任何人皆能走入他內心如敞亮的房間;晨時日光嬉遊,夜時月華 軟軟鋪地,彷彿牆之四周都是容易穿透的簡靈之窗。她擁有這麼多可說、可不說的秘密, 他卻毫不介取。   他便是一把無鎖之鎖。因為沒有秘密,所以像是一則最大的秘密。 數月後她搬離他的住所,重新在台北城內安了一處房間。遷居那日她浩蕩行李進了空 蕩的房。牆皆漆白,外頭一座小小得以曬衣、抽菸的陽台。日光涉足越過房界,她忽然想 起他,好比想起她曾經出售過的那些台北新新套房──簡單,乾淨,卻也因為過於透明、 相似而引不起任何鄉愁。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28.194.71 ※ 編輯: momou 來自: 140.128.194.71 (01/07 0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