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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山谷中住著一隻狐狸。從有視線開始,它就痴迷的戀著 掛在天上的明月。它不斷追隨著月亮,不分日夜,直到不小心墜落懸崖 死去。抵達天堂之際,月亮並不認得它,只是淡淡的把視線從它身上移 開。面對月亮的冷漠以待,狐狸覺得自己仿彿又死了一次。 大學畢業後的夏天,我在愛沙尼亞逗留了幾個月。我寄宿的家庭有個佛 朗明哥舞者,她叫克萊兒,身材非常纖細。某日陽光明媚,她帶我走入 一座森林,越走越深,越走越漆黑。原來森林的深處並陽光投射不進來 。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克萊兒撫著青苔,說︰這裡以前有狐狸,然後說 了一個,關於狐狸的傳說。 我問她有沒有看過小王子。這本聞名遐邇的成人童書相形之下顯得複雜 ,書中有一個脆弱的王子,一朵驕傲的玫瑰,一隻咎由自取的狐狸,還 有一些偏執的人物,他們都各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經營自己的悲喜, 不妥協也不置疑,像一群不斷在熟悉區域的魚,只需持續游動。克萊兒 攤開雙手,跳了兩個八拍。這叫魚之悲泣,克萊兒說,她身上的黑色風 衣,使她在陰暗森林中像女巫一樣詭異。 克萊兒喜歡穿黑色,不跳舞的時候她只穿黑色。佛朗明哥的舞衣花樣複 雜,色彩繁多。我看過一襲湖水綠的喬其紗舞裙,層層相續直到曳地, 擺動起來仿彿在空中飛舞的漣漪;還有一襲是非常鮮艷的紅色,墜滿了 水晶,在燈光下耀眼得讓人無法睜開眼睛。佛朗明哥的舞衣都很漂亮奪 目,但為了添加使其漂亮奪目的元素而變得厚重;美麗如此厚重,克萊 兒說。所以不跳舞的時候,她只穿黑色。 我把有關女巫克萊兒,還有狐狸的傳說寫在明信片上,想要寄給你。我 想你會喜歡,你總是喜歡有趣的人與奇怪的事。然後才想起我沒有你的 地址。我咬著原子筆頭有點不知所措,一隻看起來像是鴿子的鳥飛來, 停在我的腳邊,也許期待我給它一些麵包。我不知不覺睡著了,夢裡來 到克萊兒帶我走入的那片森林,在那塊長滿青苔的大石上,有一個人背 對我坐著,等著我靠近,轉頭回視。我並不確定那是誰。愛沙尼亞的夏 天日長夜短,我甦醒之際已是晚餐時間,但四週還很明亮。 我沒有進食的胃口,只是想起你。而旅途與光線中,我不斷,不斷想起 你,想起不知在哪段旅途中的,你。 在愛沙尼亞的日子,我住在克萊兒的妹妹,嘉絲的房間中。嘉絲生前是 個非常夢幻的女子,她眼中的世界總是七彩繽紛,懸浮著透明肥皂泡泡 。嘉絲喜歡讀詩,喜歡寫詩,喜歡在家中牆壁寫上所有忽發奇想的句子 。嘉絲也喜歡收集陽光,她總在陽光燦爛的早晨,把玻璃瓶敞開在向陽 的窗前,然後慎重的塞上軟木塞擺在架子上。去年陰天她從教堂鐘樓跌 下,白晰臉孔撞得粉碎,雙手依然緊緊握著裝載著陰天光線的玻璃瓶。 每天都有新生命的誕生及隕落,仿彿星星一樣,雖然高掛天上看起來像 歷久不變,但一樣擁有逝去與再生。另一樣嘉絲喜歡的東西是花。猶如 星之墜落,花之凋謝,嘉絲的死亡非常自然,如同她活著時候的姿態, 肆意而放任。死亡只是某一種形式的離開,任何方式的死亡都是。 我所生存的世界不容許這種自然。我對克萊兒說。那個世界,那個正常 的世界,不能自毀,不能自虐,不能停滯不前,不能嘆息生命之灰暗, 不能墜落哀傷之深谷,不能沉溺絕望之汪洋。呱呱墜地之際,就必須揹 負生存的責任,按照這個世界所定的邏輯及體制生存的責任。為了履行 這個生存責任,我們接受教育、孝順父母、互相友愛;在面對某些特殊 狀況,可以大刀闊斧、無血無淚、冷漠以待。這個生存的責任可用四個 字來概括︰循規導矩,安於本份。生命像放置在整齊劃一格子裡的跑步 機,大家以類似的步伐前進,分享著類似寧靜而美麗的風景。雖不見得 能一直欣喜平安,但漸漸就會習慣,必須活在這些設限中,才能感到安 全。 克萊兒找到一隻粉筆,在地板上劃出幾個格子,我們玩起跳房子,附近 的樂器店老闆力克也來湊熱鬧。跳一跳我開始流淚,而我的腳步未曾停 止,仍舊跳躍;繼續,繼續往下一個格子跳躍。 離開母腹,剪斷臍帶那刻,我與世界已經全然無聯結。我常常如此感覺 。然而說話的時候,手指晃啊晃的似乎想飛;聆聽的時候,有風吹過吹 痛鼻尖;觀望的時候,一種巨大的沉默震動著耳垂。也許畢竟是,一個 軀體被賦予,佔據了這個世界不大不小的空間,再與各個無相關的人事 物朝夕相對,難免會覺得飄零無依。於是開始渴望一種巨大而柔軟的力 量,或一種熱烈一種漫長,足以安撫不斷擴散的黑暗與不安。這種與世 界相違背的意識,一次又一次,在抵達想要的幸福面前被殘酷的彈開, 以做為不合群的懲罰。 幼稚園的美術課,我將整張潔白的圖畫紙繪成黑色,為樹葉繪上桔色, 給人的臉孔彩上綠色。美麗如安琪兒的老師感到擔懮,一再的勸說、指 正,而之於她的所謂錯誤一再的發生。我一再的回答︰「我看過這樣的 東西,綠色的人,桔色的樹葉,在我的夢中。」老師一再的把母親叫來 學校,關在辦公室談了很久。那一些下午我坐在鞦韆上發獃,看著藤蔓 上的小昆蟲。學校的後方就是海,風帶來的咸讓皮膚頭髮都沾染了咸。 母親帶我回家,一路長長的沉默。也許她有說了些什麼,但我的耳朵無 法接收。只記得晚餐桌上,她忽然哭著說︰妳能不能正常一點像妳的姐 姐妹妹。我看著她,不是不說話,而是不曉得如何回答。她忽然發狂, 把桌面上所有東西往地板掃落,拿起掃把往我身上打。我覺得痛,卻不 掙扎也不閃躲,我只是哭,然後喊叫。直到鄰居報警,直到警察來將她 從我身邊拖開。 非常的暈眩,血滴進我的嘴那麼咸,如海水的咸。昏迷過程我前所未有 平靜,如一條魚悠游在寬廣的海洋,再也輕盈不過的飄蕩。有綠色的人 ,及桔色的樹葉穿梭在我的海洋,他們實實在在的存在,只是沒有其他 人看見。我甦醒時母親坐在床邊,沒有碰我。她的手在使力中受了傷扎 上了繃帶,我想伸手碰她卻毫無力氣,只能閉上眼睛,再次陷入沉睡。 痛由與外力觸碰開始卻不會因觸碰結束,反而也許會再次的觸碰而加劇 。最好最好的方式是任人的自癒能力讓它復原至最接近受傷前的狀態。 也許生命必須如此才能持續;從醫院回來之後她就很少跟我說話,很少 碰我。我們搬了家,我轉了學,遠離了海洋的咸;遠離了童年的夢,夢 中綠色的人,和桔色的樹葉。 這小鎮有好多好多的飛鳥,我只認得鴿子與烏鴉,烏鴉的黑與鴿子的白 。有幾種飛鳥會停在人的腳邊,並不害怕,遊客會給他們麵包。克萊兒 已經不玩了,力克抱起吉他唱一首叫「紡織姑娘」的俄語民歌︰在那矮 小的屋裡燈火在閃著光,年輕的紡織姑娘坐在窗口。她年輕又美麗褐色 的眼睛,金黃色的辮子垂在肩上。 力克彈著吉他克萊兒也不玩了只有我還站在格子中間。我站在格子之間 不再跳躍只是玩我的髮辮。我的頭髮已經長長,長到腰際,編成了辮放 在背上。初識你的那年夏天我頭髮還很短,露出脖子被太陽晒得通紅。 我一個人搭火車到九份,在角落玩跳房子,想著你會忽然出現一腳踩入 我所踏的區域,我的和你的腳重疊在同一方格子內,你笑著看我的藏青 色棉布裙;然後你說︰犯規。想著你像捉一隻小貓一樣,提著我的脖子 往前走。想著事實上你在另一個遙遠國度,持續遙控我的喜怒哀樂。 為何我的心能牽出那麼那麼長的一條線,明明無法與你相連,卻收不回 。也許收得回,但軌道過於細密綿延,需要好多年的時間。就如病床那 刻我沒能碰到母親的手,傷口痊癒之後已是兩個世界,烏鴉的黑與鴿子 的白,分別那麼明顯。 嘉絲的一週年忌日,克萊兒編了一隻新舞,獻給嘉絲,在小酒館表演完 畢,獲得滿堂喝采。克萊兒為這一隻舞特別定做了一襲鵝黃色的舞衣, 配上一雙金色的舞鞋;旋轉或者踏步,都如嘉絲喜歡的光一般亮眼,花 一般嬌艷,星一般閃爍。力克是那麼深愛克萊兒,從小一直到如今並且 認定會到老到死。力克讓我看克萊兒從前的照片,比現在豐臾得多。力 克說克萊兒從小就丰滿,胸部特別雄偉特別引人注目。但克萊兒喜歡跳 舞,胸部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她決定做縮胸手術,卻在問診時愛上了整 形醫生。整形醫生為克萊兒的胸部深深著迷,克萊兒在瘋狂的愛戀中荒 廢了舞。不久後克萊兒因乳癌而割去雙乳,與整形醫生的激情也告一段 落。命運幫她做了選擇;為她選擇了佛朗明哥,為她捨棄了愛情。克萊 兒重拾舞蹈,不分日夜的練習,有表演就赴不管酬勞多寡,表演結束就 在後台哭,哭了整整一年就沒事,像現在這個樣子。 克萊兒也會哭,別看她如今幾乎無任何情緒起伏。所有的平靜必定來自 於,你行經地獄,你在海域深處經歷過數次波濤洶涌,你以為你必定死 在此地但你沒有。一些什麼行經地獄的火焰燒成灰燼,一些什麼在狂風 暴雨下洗滌得一乾二淨—你還是你,卻不再是原來的你;退去了一些什 麼,你反而覺得平靜,因為日子的持續顯得輕易。你哭不哭力克問我, 我說我哭,我常哭。哪種哭力克問,是不是像克萊兒當初的近乎咆哮。 我說不是,是非常緩慢的淚流,一些很模糊的情緒被一些很模糊的原因 帶著在全身游離,很是零碎卻又尖銳。 遠行前姊妹們交給我屬於母親遺物的一個盒子。裡面放著我的成勣單; 我的成勣非常的平凡,歷史、中文很好,數學很爛,常常不及格。我的 獎狀,廖廖幾張已經泛黃。還有我的幼稚園美術課作品,被我漆成黑色 的圖畫紙,和母親的結婚戒指放在一塊。我看著圖畫紙上的黑色蠟筆, 用指甲一層層摳下來,老師並沒有發現黑色蠟筆下藏著一顆顆星星她也 沒有嘗試發現。我不曉得母親有沒有發現,就如我從來不曉得她有沒有 懂得我,或者嘗試懂得我。 克萊兒從舞台上下來,我們喝著紅酒。克萊兒的臉色紅潤,神采飛揚, 她說︰微笑吧。她新編的舞就叫「微笑吧」。我揚起了嘴角。那夜我握 著圖畫紙在漆黑的房間打電話給你,你又換了電話號碼而沒有通知我。 我在冰涼的地板上躺下,反復滾動,從這一端滾到另一端。滾動中嘴角 嘗到了咸,很多年以前海的咸與血的咸。你的存在以及母親的死亡同樣 太真實,又太不真實,像我夢中綠色的人,桔色的樹葉,重疊成奇怪色 調的萬花筒。我很緩慢的淚流,你的剪影和媽媽裹著繃帶我無力碰觸的 手流過心臟,所有黑暗在一瞬間一齊茁壯把我淹沒。 是夜我在小酒館喝醉了。早晨醒來時很是恍惚,不知自己置身於何處。 當視線逐漸聚焦在嘉絲的眾多瓶子上,心中生起一陣安愉,週圍都是陽 光。克萊兒帶我去晨跑,這原是屬於舞者的例常訓練。清晨的露水中, 我們跑過山野,霧氣中有蟲的鳴叫。芒草劃過我的腳踝,溢出一點血液 ,微疼。克萊兒的眼瞳是美麗的藍色,輕閉又張開的瞬間,仿彿能望見 碧海藍天,讓我好生羨慕。經過克萊兒說的關於狐狸傳說的森林,我想 起我做的那個未了的夢,那個未回頭望我的人。 從山上下來時力克告訴我們,有隻鴿子不知怎的以極快的速度撞在一把 掛在店門口的吉他上,插入絃中血肉模糊。力克小心的將鴿子移開,卻 沒有把血擦拭去,力克說︰這叫痕跡。不管是生命或者非生命體,開始 與結束,只餘一個痕跡。 我站在前天克萊兒畫的跳房子方格中。有個女人穿著一襲紅色大衣走進 力克的店中,瞳孔顏色是很漂亮的湖水綠。她買走了那把染血的琴。我 叫不出名字的鳥飛進我站著的格子,猶如你未曾從我生命退卻。我在你 生命中到底留下什麼樣的痕跡,那個濃鬱的夏天,被你輕易看穿的孤單 。你會否想起我,像吉他那抹殘存的血,那紅衣女子是否會將血拭去你 是否會將我拭去。 我想起了力克的歌聲,對克萊兒說︰我想當一個紡織姑娘,埋頭工作, 從白日到天黑,那麼的緩慢又安靜,無需庸庸碌碌熙熙擾擾。但時間以 一種半凝固的姿態在流動;心中的不分美麗或者痛苦也會如放慢格的電 影膠卷開始放映。當步調顯得快速,知覺就變得麻木;當時間緩慢流動 ,酸楚也變得緩慢,變得漫長;你得先退去激情及渴望,學會安於。 嘉絲一生沒談過戀愛,也不覺得孤單。如果世界上有靈魂這件事,我願 意與她對談討教秘訣。我說。嘉絲只是自私,克萊兒說。她的世界中只 有自己,和所有自覺的美麗。她是音樂盒中的跳舞娃娃,在原地旋轉。 盒子關上樂聲止息;盒子以外的世界就是另一個世界,不關她的事。愛 是很公平的一回事,誰在乎得多一些,就得多受一些罪。 克萊兒找來一隻粉筆,在地板上劃出新的格子,我們玩起跳房子,力克 也來湊熱鬧。跳一跳我開始流淚,而我的腳步未曾停止,仍舊跳躍,繼 續,繼續往下一個格子跳躍。我想起我做的那個未了的夢,那個未回頭 望我的人。那是一個綠色的人,一定是綠色的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2.156.174.30 ※ 編輯: istelle 來自: 202.156.174.30 (01/14 23:11)
backspace:很讓人有感觸的一篇文,寫得真好...! 59.121.81.249 01/15 19:33
stanlyleu:推 118.168.23.108 01/15 19:45
tricker13: 125.224.78.198 01/15 22:08
s85264: 218.167.11.81 01/16 19:28
sylvesterleo:感覺很棒ㄟ!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221.169.13.247 01/16 23:40
itiseda:寫的好棒,把淡淡的感覺都變立體了123.194.102.103 01/18 00:44
teena:220.131.193.207 01/18 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