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與人相處就好容易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模樣：得以花整整一個下午蹲於騎樓，凝
視銘黃磁磚上的蟻群如何蜿蜒成線，虛實綿延。那樣靜靜，不吵不鬧少哭多笑。母親說
小時候表妹總在我跟前來去硬要隨於我後，我吃什麼她便要，我玩什麼她便拿，脾氣壞
時也曾以指甲劃傷我額，我只是默然走至母親面前說很痛，才開始哭。她脾氣難馴硬得
很，攀上電視櫃將電視機給推了下來，尚無食盡手中甜食遂急於拆去下一包，日子有她
老動盪得如噪音機器，不得安寧。一次她遭罰，跑到騎樓伏於外公老舊鐵馬的後座悶悶
的哭了，那時我忽忽感到心疼，彷彿在電影上看見有人遭肉身之痛我亦有感一般，我想
去安慰她。忘光了她平時如何在我身上留下那些傷疤如布織上繁複的花樣，我從來沒有
討厭過她，還很高興能與她一起玩樂。
彷彿自兒時即存有的原型，我脾氣如一種溫潤的藥草，不寒不燥，並且好容易就原
諒別人。因此也還沒徹徹底底的背向過誰，心軟時人家搖我肩背也還是會回頭。好比過
往情人，唯獨曾經負氣扭頸，後來皆轉生為甚親甚密的朋友，質地近乎親人，無事不聊
百忌皆談。仍然是，太容易就原諒一個人。
亦於原諒與疼痛之間，學習到溫柔的秘訣。
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精通其訣竅。某日她坐於高中放學的公車中，忽忽便說：
「我要哭了喔。」我知道她若非達極限，鮮少在人前放涕。然而總是這樣，我從來都
尋不著因，往往只見果。她老是忍受不將情緒外放，不漲潮，不翻覆世間任合一條船
。她脾氣很好亦溫柔，而她溫柔的訣竅不過是，背地將自己的火球嚥下，如果業火灼
燒，也僅是默默承受。溫柔是如此殘酷，如此教人心疼；但也如此柔軟，讓人穩穩踩
入不感疼痛壓力，包覆腳心而無任何銳利玻璃。認識她這麼多年，也許她自小也就如
此原型，並以「溫柔」為名。我觸之學習，她之原型與我，樂高積木手足胼胝漸漸拼
裝出一種氣墊脾氣，防止世界與世界碰撞。而她必然原諒了這個世界好多好多次。
脾氣的原型隨著時光的奔走而越發清晰，回頭想見小時候的自己而隱約觸現了脾
氣是如何至此的脈絡，一支小小自我的發展史。還是如此，小時候觀察蟻群虛線，如
今蟻群成了字群，掃描書上字句的時候假裝字塊都在走路，然後花一整個下午靜靜，
不吵不鬧少哭多笑。心旌不搖我原諒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便好寬心的原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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