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ourhorsemen (浮生若夢)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馬背上的惡魔
時間Tue Feb 12 14:51:15 2008
今天到清華大學台北辦事處「月涵堂」去聽龍應台文化基金會舉辦的「思沙龍」。「思沙龍」算是一個演講活動,今年年初開始舉辦的這一系列,都在介紹族群問題嚴重的國家,緬甸、愛爾蘭、南斯拉夫等等,立意是想藉傳播一些國際議題的資訊,培養青年人關懷國際的視野。
今天是本年第一場,主題是蘇丹的達佛地區,活動前一個小時半,主辦單位放《馬背上的惡魔》這部紀錄片,播送完以後由前南非大使陸以正先生主講。早早就聽過陸先生的大名,知道他是早期台灣外交事務的傑出人才,又是非洲的專家,所以這次演講一聽同學提到,我就報名了,跟著母親一起參加。
《馬背上的惡魔》是一部相當怵目驚心的紀錄片,由一位美國士兵布萊恩拍攝製作完成,片中紀錄他在達佛所歷所聞,以及返國後,開始參與推動對蘇丹內戰的外交干涉,面臨的困境和挫折。他在2004年前往蘇丹,擔任當地的和平監督員,任務是調查蘇丹西部的達佛地區(Darfur)叛軍活動的現象。在那一年,蘇丹的叛軍和政府達成短暫的和平協議,看似自獨立建國以來數十年的混亂內戰將有所和緩。但布萊恩看到的,卻是無盡的黑暗。
蘇丹是非洲幅員最廣的國家,控扼尼羅河上游,產有石油,且富農業生產資源,面積為台灣的七十倍大,人口卻只有四千零二十萬人。因為建國五十二年以來,有四分之三的時間,國家陷於內戰的泥淖之中。戰爭的殺傷力使得赤貧遍地,生計凋弊,百萬人流離失所。這個國家的種族組成也是非洲最複雜的:有各種黑人、阿拉伯人。北方主以穆斯林為主,南方則多為信奉基督教的黑人與其他多神信仰的土著,語言、族裔混雜,沒有一族獨大,基督徒與穆斯林爭端不曾止歇,阿拉伯人與非裔黑人的仇視更是長久歷史的遺毒。
早期,英國首先佔領蘇丹,並積極干涉埃及與蘇丹的事務。由於蘇丹位於埃及南方,掌握著尼羅河流域的大部,又距離阿拉伯半島近,始終為英國所把持。到了1956年獨立以後,北方極早便定居在此的阿拉伯穆斯林掌握政權,侵奪南方黑人的權利,自此內戰不斷,慘況難言。直到近年南方叛軍與北方取得協議,南方叛軍首領獲得進入政府權力核心的機會,權力分配略顯平均,和平便有了初機。再來,政府又獲悉國內富藏石油,一時間蘇丹的經濟來源有了支柱,而這資源可由南北兩大族裔的人民共享。久未見過的承平時期,似就要因石油利益而展開。
但是,西部的達佛地區,卻成了南北磨和過程中被冷落的一角。石油利益沒他們的份,公共建設沒他們的份,貧窮、飢荒和生產低落,他們卻偏偏都具備了。不滿的情緒散佈在這個以務農為生的落後地區,當地人民組成了新的叛軍「SLA」(Sudanese Liberation Army)與「JEM」(Justice and Equality
Movement)。新的動亂又再次翻攪起來。這次,政府採取了極端的手段鎮壓叛亂:蘇丹政府派出有組織的武裝軍隊,系統性地屠殺達佛地區的居民。政府軍以武裝直昇機、武裝車輛搭配一種機動性極高的騎兵隊「Janjaweed」──阿拉伯化騎兵隊,一村接一村屠戮人民。根據布萊恩在片中說的:「每天早上看到武裝直昇機起飛,回來時則已經卸下武備。」,政府採取效率極高的掃蕩手段:先以直昇機和車輛快速轟炸目標村莊,接著派出「馬背上的惡魔」Janjaweed快馬衝入街巷(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的話),清掃村裡沒有被炮火和槍火毀掉的人,然後把每一幢木屋、草屋放火뼊N掉。
Jinjaweed燒掉的不只是房屋,他們還燒人。紀錄片中有一段畫面和口白,是一個人回憶起一群女學生遭遇的殘忍對待。那人說,騎兵隊用鐵鍊把女子學校的學生銬在一起,讓她們連成一線,然後在身上點火,把她們活活燒死。除了用火,刀、槍也當然是屠滅村民的利器,對象則絕對不分男女老少;甚至有的小孩子,還是被割喉而死的。這些騎兵隊大規模燒殺擄掠,一點也不羞於坦承自己的暴行,面對採訪時總是侃侃而談。布萊恩在片中不可置信地說:「你看著這些人,他們會開懷地對你笑,與你握手;但你看到他們的笑容,就像看到惡魔一樣。」
Jinjaweed就像中國古時的流寇、綠林一般,殺人、搶劫,也強暴婦女。布萊恩採訪一位難民營的婦女,她的話語中揭露?一個泯滅人性的戰爭策略:騎兵隊會俘虜大量的婦女,一一強暴以後再把她們放歸原村。如此一來,知道自己妻子遭受凌辱的丈夫,就會離開她們。家庭崩解,就更好對付了。這種有系統的集體強暴,不只可以滿足騎兵隊的慾望,還對他們殺傷人民有所助益。
片中特別著眼的這支騎兵隊,就是片名所指的「惡魔」。他們做的是寇匪強盜的勾當,命令卻是政府給的。蘇丹政府准許這種種族屠殺的策略,鎮壓內戰,卻不曾對外承認,甚至始終否認有所謂的「種族屠殺」。紀錄片的製作人布萊恩在達佛待了半年,親眼目睹了無數的暴行,可說近乎身處地獄。在這裡,人性的極端面裸露無疑。布萊恩氣憤地以「邪惡」稱呼那些騎在馬上,用大刀、AK步槍和火把殘殺自己同胞的人。他帶著無比沉重的心情,收錄好幾大本的相片資料和影片,回到美國。他原想做些什麼,促使非洲聯盟(AU)或類似的單位採取行動,抑止這種變態的種族屠殺。
於是他把所得資料給了紐約時報的人,專欄作家用許多怵目驚心的照片,寫成一篇報導,震撼全國,一時吸引無數美國人民起身發聲。他們群聚起來,想以大眾輿論的聲浪壓倒被動的美國政府,布萊恩受此風潮推起,還受邀到白宮與許多政府要員見面對談。
權力與政治的錯綜複雜,一向都是最能推動人的主動性;卻也最能使人被動。布萊恩與許多政治人物會面以後,一再聽到的都只是官話。國務卿萊斯對他噓寒問暖以後,對他說:「你做的很好,也相當辛苦。我們會做我們能做的。」僅此而已。萊斯甚至沒請他留下那些相片資料。政治的無奈頗能挫人志氣,布萊恩親見了地球另一端黑暗、恐怖的桀?行為,滿腹不平與哀矜,回到以人權立國的「世界警察」國家,卻只能看著自己啟發的那些深有同感的民眾,在他巡迴全國的演講中,高聲附和,憤慨之情激昂;而華府高層卻虛與委蛇、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但是,美國政府之所以無所作為,其實就因為「事關重大」。蘇丹問題的複雜性,絕非人道衛士的慷慨陳詞能夠解決。長久存在的阿拉伯裔和非裔黑人的相互歧視,使蘇丹政局成了兩大派系爭奪利益的擂台。但在國家內戰以外,還有著深遠的國際政治問題,牽涉極深,黑幕重重。在蘇丹政府厲行種族清洗的政策時,背後替其撐腰的正是美國的死對頭──中國。中共很早便與蘇丹建立石油運輸契約,這對兩國政府而言都是財富的象徵。對貧窮而動亂不止的蘇丹來說,中國與之購買石油,意味著更多的軍火、募兵款項源源而來,國內任何異端聲浪一起,便能派出全副武裝的隊伍
鎮壓。
中國與蘇丹如此地建立起合作關係,那麼,再大、再有聲勢和力量的組織、團體、國家,都難以搖憾兩國極力保住的現有利益。倘若布萊恩在美國發起的追求和平聲浪,欲對國際團體施加壓力,使派出維和部隊,或者採取對蘇丹的制裁,第一個會反對這樣做的便是美國。與中國在外交上針鋒相對永遠不是明智選擇。即便美國亦不可能無事驚擾。布萊恩和他的支持者,那些理想主義者和人道價值的實踐人士,面對這種外交現實,除了搥胸頓足,憤於不能扭轉政治現實以外,中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達佛種族屠殺的議題石沉大海。就像無數前例那樣,媒體一時炒作起來,閱聽人為
其所揭露的真相震驚,群情激憤,上陳華府,然後聽政治人物出來偶爾呼應幾聲,開空頭支票,接著便退回幽深的府邸裡,等著人民對議題的興趣冷卻,無人再發出聲音。然後,地球的另一角落,殺戮仍在進行,哀鴻遍野的慘狀,無人問津。
理想和現實,就是有這樣的雲泥之別。在達佛內地的難民,根據陸以正先生後來在演講中提到:「有三十三萬人逃到西邊的查德境內。」為什麼放棄自己的家園,無心收拾,要到他鄉討生活?「因為怕死。很簡單。」陸大使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那些難民裡頭,有太多人是妻離子散,他們在本國的居住地,十室九空。本該是戰爭炮火的蹂躪,才能給一地留下這樣的瘡疤;達佛人卻是在自己的政府毒手之下,活過一天沒有下一天地苟延殘喘。他們哭號、詛咒、怨恨,與同為淪落人的陌生人為著各自破碎的家庭相擁而泣,但是他們哪裡能清楚,半個地球外的中國,才是使得這一
切苦難無以緩止的元兇?蘇丹的識字率僅僅61%,最為貧窮的達佛更難有人受過基本教育,外交與政治的難處,他們何能曉得?他們只曉得,那些騎在馬背上的戰士,是他們心目中的魔鬼,永遠不會在他們的惡夢中少掉一個席位。
人類對「惡魔」、「妖怪」的傳說訛言,那是有了數千年的歷史的。但我們從未見過一個真正的惡魔。我們只能看到,人如何精巧細膩地揣摩惡魔,嘴臉的猙獰如何逼近牠的樣貌。馬背上的惡魔,不只是蘇丹國的阿拉伯化士兵,也是蘇丹的軍事領袖,遠端遙控的中共政府,對達佛事件不願置喙的美國,還有無數個牽動著他人生死,而又不置一顧的人。為了利益,為了權力,人可以毫不在意地處決另外一個人,也可以汲汲營營,鼠輩一般地在誘惑下出賣自己。生來受慾望驅使的我們,終其一生都安坐在馬背上,破風馳騁,向著慾念的標地奔去,就這麼歡快地跑著,盲目、短視
、貪婪。Janjaweed砍下無辜人民的頭,作為他們暴虐本能的籌賞;同在馬背上的我們,也許有一天,就要砍到的,反是自己的項上人頭,到那時,還有什麼籌賞呢?
--
Fly on Little Wing
http://www.wretch.cc/blog/aspgoo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05.12.26
推 tricker13:推好文 125.225.25.119 02/12 20:51
推 bigbigworld:推! 125.231.51.225 02/13 13:41
推 sylvesterleo:寫的很棒唷!之前看的新聞都了解了 203.73.90.122 02/24 1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