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２０：肉身乃一首預先老去的詩。

[momou (坐看雲起時，)]

　　二十歲了。前此之際，事物彷彿尋常不變，但覺有異。

　　十九歲之初仍汲汲於高中課書之間打轉，做一隻無主孤魂四處遊晃。那時的二十歲
尚未決定，遠景之大、之多，已臨抉擇的時刻也還猶豫不決──那時的我究竟要的是一
個什麼樣的二十歲呢？在那個歲數裡我將遇上些什麼人？孵育時間的同時生活又會有如
何的樣貌？由「今」四散而去的路途終於讓時光也把路走窄，漸漸收攏了起來。我將所
有「二十歲」的可能逐步收束，任其展葉含苞，綻出唯一一種可能的花。我遂能查驗其
品種。而目前我所擁有的最大線索不過：陳佑瑋，就讀私立東海大學外國語文學系。

　　如此想來，十九歲那年有許多種灑落我身，澆之日月年而成今日模樣，一點雛形。
掂一掂，年歲之間彷若不變實則有變，將軸拉長後才明白時間的重量，乃沉如金。我已
由習慣了此身靜好的孤獨生活重新走回人群，再任由人事如同一隻道行高深的蜘蛛精將
我以絲重重綑綁，令我動彈不得。拿兩個月的熱夏假期習慣之，走入公車紛雜的人群之
中心神暈眩，然後進入大學，落駐宿舍，我哭我笑亦不再關乎一己之事。也習慣拔營，
高雄，台中，台北，四處遷徙如游牧民族。不再覺得島之南北乃一次遠行，皆是，一日
之內可以完成的事。

    身側所熟悉的人群換過一批，讓那些無名來至我生命處的人皆有名，我喚或被喚，
皆如咒或鑰開啟一個人或束縛住一個人。然有時，新舊人交雜，在路上聽見從前的小名
綽號亦是恍神，回頭彷彿上輩子的事。時間讓我擁有許多名姓，許多名姓喚去同一個人
如同許多鑰匙開啟同一個門，暫且有時空之別。而隨著時空的變異，名姓亦偕隨生命中
的眾多之「我」一同死去。沒有人這樣叫了，那群朋友家親的，興許失聯，或者真真死
去。

　　好比吳宥賢從前也叫我「柚柚」。

　　柚柚、佑佑、宥宥。那日在喪場上將棺給迎出，肉身要無病無痛的焚去。他母親不
捨，喚他小名哭而斷腸：「宥宥，宥宥，我的宥宥。」我忽忽想起在所有的信件裡，他
的確也這麼喊我：「柚柚，柚柚。」此後他死，此名亦死。我之靈魂如同斷肢也感疼痛。

　　終於二十，興許生命的四分之一。在這蜉蝣光陰之間，不過稍稍體悟無常。無常是
時間最軟柔的一套拳，但因其暴烈的內力，總打得人片體鱗傷。那種「傷」是好像美白
保養品的，短期之內看不到效果，長時間觀之，方知斑去斑深，靈魂污點。曾經我也追
求尋常恆常，將肉身磨成一把纓槍朝時光狠狠戳進，孰知時間乃一只最厲害之刺盾，攻
守兼之，它不傷我反受其害。終於以書寫為顱，我持我頂整整一個圓球世界。時光之無
常是為一專制的政權，我僅好拿字磚拼築一堡以守生命中那些散亂的斷片。

　　二十歲至此我沒什麼大願，業火灼燒，但求我亦步亦蓮。

　　而身體尚華美，然這已經是一首預先老去的詩了。

　　我祝我，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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