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對生活有無限期許的人，或許心中都潛藏著一股想要靜下
的暗流吧。有時候，自己明明想要的，只是一吋安土，栽種灌溉一
點和悅的草木。但每日一開家門，面對的世界卻又是波濤洶湧，駭
浪萬尺。心裡總是徘徊在難以抉擇的曲徑，是乘風破浪，還是安守
當下？
往往，生命的歷程是走不了捷徑的。一個人的才華、見識、勇
氣和智識的確可以早熟；但人生終究還有太多無法掌握的細膩，是
不經歲月不能嚐到的。也許，聰穎大膽的人會說，世間沒有什麼可
以用非理性衡量，思維而有所得的。秉持這樣看法的人，確實對人
生和社會世界有很精闢而清晰的洞見；但從反面來看，他們也可能
只是見著透鏡的一面。我們知道透明體上沒有前後，沒有黑白，沒
有正反，生命就好像這樣。沒有什麼絕對的角度，可以決定一切生
命的高度廣度，甚至價值。我們能夠行之百年，問心無愧的，就只
有靠自己相信的價值。故此，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尺度。你可以說：
我不相信情感，不相信那些鎮日裝扮作溫厚、敦樸、性善、情感纖
細的人，我只信任智能，只信任理性判斷。這並沒有錯，只是你表
現出你在群眾的舞台上，選擇扮演哪種角色，哪種性格。其他不這
麼認為的人，並不因你抱持的態度而自覺卑下，重視情感和生活中
的細節的人，只不過走了與你不同的路罷了。每條路都沒有終點，
故也沒有人可能走的快。
有好些日子，我一直虔信理性。這些日子裡，我刻畫出從前未
有的思路，對於原本以為美麗，驚人，繽紛的事物，都可以一一拆
解，只見其後的真相。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釋為「就是如此」，「不
過如此」一類的答案，沒有什麼是不能藉思辯蹴及的。這樣的思維
系統，的確帶給了我很多。但是，最近，系統開始暴露出弱點、不
完全。我們的感官，知覺和處理內外資訊的能力本來就是不全面的
－－這是現今人人皆熟稔的概念；但是，多少人可以真心面對「人
」這種天生的缺陷呢？多少人能夠真切地，在每個當下，承認自己
的不足，通曉這個世界、這個軀體，以及一切一切涵括的生命歷程
和體會，遠非我們的眼、耳、鼻、舌感知到的，遠非我們所以為的
那樣？我們常常以為我們可以作生命的主宰，以為我們憑著日益膨
脹的知識體系，掌握眼前的所有，但事實上，一但我們真正「理性
」地以自己為出發點，重新看待這一生，回想我們自呱呱墜地，到
當下遇過的人、碰過的事、傷心過的、為之歡欣過的、直前的、躊
躇的、滿意的、懊悔的、自傲、自卑的每個時刻，很快地就會了解
到，我們「了解」的竟是這樣的少！
與世競逐成功、榮華、價值、最終不能帶來什麼。當你擁有了
世間的每吋土地，你也許會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能力，像某些人
那樣，能夠因為現有的一方田土而滿足，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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