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柳永上高鐵>
原文出處http://www.wretch.cc/blog/calvinoblog&article_id=17139609
1.
如果柳永上高鐵(註1),他應該很高興,「執手相看笑靨,情話綿不絕」。
如果有遠方,「遠方」只是辭海裡的一艘退役艦。如果柳永揮別蘭州,不須早發,
也能「千里江陵一日還」;上了高速鐵舟想補個酒眠,周公棋盤尚未擺好,案旁新茶還在
沉吟,對不起,舟門已開,氣得周公撒子棄卒而去。如果柳永買車票,「今宵酒醒何處?
」踏過千里煙波,趕得上情人的晚餐的話,恐怕昨夜宿醉未去,桌上又有新釀,酒醒是不
可能的了。
如果柳永上高鐵,哲學家大驚:這是一個錯誤的命題。柳永如果上高鐵,一日之內往返
兩城,只怕窗外的千里風情,天天與情人說,自己講不膩,情人倒怒「你不是詩人嗎,怎
麼沒東西可講了?」
如果柳永上高鐵,我們不可能讀過「雨霖鈴」,從此,小別也許依舊勝新歡,別裡哀愁
憂戚,再無詩詞排遣,只怕等不到相聚重頭。如果柳永上高鐵,我們不會記得詩人的曉風
殘月,歷史會趕走他,歌謠唸不出他,只剩暮靄沉沉吞沒他,一季寒蟬淒切。
如果柳永上高鐵,拜託!?誰是柳永?
2.
幸好柳永沒上高鐵,但我們會上。在思慮以光速飆射的年代,慢工也許出細活,快鍋卻
能馬上擺出滿漢全席。速食世界裡的天秤,「結果」讓「過程」飛上了天,衝進雲霄,消
失蹤影。我們搭上了高鐵,九十分鐘內南北互通,窗外的風景卻朦朧得不像話。不見中央
山脈的層次疊翠,氤氳拱繞,厚重青苔爬滿窗子。另一邊的西海岸,砂、岩何時共生?藍
藍海面靜悄悄,在時速250公里的螢幕裡,快得沒了潮汐。
我想我會想念平快車的。「入門左腳才日出,出門右腳已黃昏」,卻何嘗不是長途
旅行的一部分?是的,目的地前的旅程可能極其無聊。正因為看似無事可做,一籌莫展,
此中的空白靜默,一呼一吸間都是興味。或輕讀一闕小令,或神遊群山深水,甚至乾脆閉
起雙眼,不思不想。享用閑適,平日雜緒澄清澱淨。華茲華斯(註2)不也是在這麼的「無
聊」中,突然千萬朵水仙開綻,金黃染照,閒遊的雲,也變成一朵花了。
華茲華斯,是浪漫詩人,也是偉大旅行家。
3.
如果柳永上高鐵?他會上高鐵嗎?搭上蘭舟,動如參商,仍是詩人柳永。搭上高鐵,不愛
詩名江山,只愛美人?
我不知道詩人的抉擇,卻猜想美人心意,<那山那人那狗>輕聲細訴:
「在外的人,總是不知道在家的人擔心。」
思念如速,它知道。
--------------------------------------------------------------------------------
註1 茲附錄柳永<雨霖鈴>原詩以參考:
寒蟬淒切 對長亭晚 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 留戀處 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 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 千里煙波 暮靄沉沉處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 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 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 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 千種風情 更予何人說
註2: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在寂靜中,忽然回憶起一次旅遊看見水仙經驗,因而
寫出傳世名詩「Daffodils 」。
--
For what is writing?
Writing is always about negotiating the real of life!
如果在冬夜,我,一個旅人
http://www.wretch.cc/blog/calvinoblo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9.134.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