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程的路上，想到小時候曾經看過的一部恐怖片，片中的吸血鬼每到午夜正時，
便黑影逡巡的在這城市的上方遊蕩。那個週末家裡只賸下我一個人，夜裡看完片，遂匆
匆滾入被窩，將近凌晨一點我仍如蝟鼠將全身連同被枕裹成一團，豎起感官的刺，深怕
錯過任何風吹草動，一旋踵，便有張蠟白的鬼臉湊到我鼻尖上來。我猶然記得到最後我
是持著「這麼晚了，應該還有人還沒睡吧」的想法入睡。彷彿，只要有人不寐，這個巨
大的城市就如同大廈的門前仍有一個管理員一般，在暗夜裡如鷹盤旋，那裏有人在無知
之中保護著你。如今重新回想起來，才發現在那個年紀裡我以為大家是無異的，擁有相
似的生活日程、假日，以及規則的寐醒時鐘。人人的生活猶如發旋後的糖水，均質，每
一克的水皆溶有均等的糖。
歷經世面以後，始頓悟，並非生命都能嚐到對等的甜。
是這麼回事的吧。
週五那晚我遲至凌晨一點半才從工作處回家，我想著ㄩ這個女子。她與我活在同一
個位於島身右胸口處的城市，在某間大學裡秉著一個類似助理的職位工作。從台北前來
中部蝸居於阿姨家，她說，她幾乎是從家裡逃出來的。自大學起她開始擁有睡眠障礙，
各式名稱的藥錠在在皆指向同一個目的：入眠。騎車騁馳在觸質如絲的黑夜氣息之中，
我閃神想到，啊，現在的ㄩ應該也還沒睡吧？不知道今天她若睡了將會做些什麼夢。同
樣也想起了我的堂叔，實際上他方差我不到十歲。從前的他總要頂著整夜的黑，直到雞
啼釣出天光才入睡。現在他吞下了所有的安眠藥睡在病房裡（或者死了？）（我後來也
就沒再向家裡探聽這檔事）安穩的睡著。童話故事的光輝閃耀在摩登城市裡頭彷彿就變
得很殘酷，一種類似淚水盤桓在眼中的光暈。他睡了。而不像白雪公主或是睡美人一般，
擁有摯愛的人之淚水，或吻，即能無端起身。那童話更接近人魚公主的質地，有些魔幻，
卻更貼近現實不過。
我們睡著的時候，他們的確如同吸血鬼也似的醒著。
他們渴睡如渴血。
他們嗜夢，但往往如饕餮一般餓。
他們若睡，便睡得像餓鬼道的餓鬼一般，針咽細喉。
回頭想想，如果他們想抱持著同我一樣的想法「這麼晚了，應該還有人還沒睡吧」
入睡，他們想到的也只是另外一個苦於無法入睡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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