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
《你說,時間還很多》
文:冷諺明 圖:海精靈
你說,時間好像還很多
所以假日想多睡一點
你說,時間好像還很多
所以總是忘東忘西
我們的記憶成了日常用品
不用刻意補貨,也不需擔心缺貨
於是我輕輕掙脫了你的手
用背影,留下微笑
* * *
這是一篇短文跟故事需要連結的作品,也是我替海精靈規劃的下一個系列,她的筆名取自於本來我想寫的童話故事「海風精靈」,這個筆名對於居住於四面環海的澎湖的她來說,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至於你說系列,則是我以前所寫的一個散文系列,本來是一篇又一篇的交換日記:你說、妳說;那個時候身為法律系學生的妳,常常這麼說,以一種裁判的角度。
有空,我會去看妳,繼續對妳說。
海精靈從澎湖來台北看弟妹,還帶來澎湖的名產,然後我請她喝星巴克,聊作者簡介該怎麼寫,一聊之下才發現,原來她是高師大出來的,有想過將來去執教,帶領小朋友畫畫。
師大、插畫家、女生。海風精靈的設定跟當初規劃的沒有偏差太多。
看來,命運似乎沒有忘記要可憐我……
* * *
人群如同沙丁魚般地擁擠,如果是在公車捷運或是大街上,我大概會皺皺眉頭,就跟許多人一樣,怨嘆台灣的狹小、抱怨首都的人潮過多、然後無奈台北的繁榮,但是現在的我卻不會這麼想,反而認同這樣的擁擠,在目前這樣的場所裡,是自然的,也是有必要的。
因為這裡是夜店。
雖然對於夜店來說,舞池裡的擁擠是必須的,只是我們一行三人還不打算立刻就融入其中,畢竟才剛進場。
前往置物櫃放包包,年輕作家對我這麼問:「冷大哥,為什麼我們要現在這個時間進來?人這麼多,剛開店就進來不是比較好嗎?」
「不會比較好,因為那個時候妹也同樣不多,進來只會無聊,然後你還得計算到打烊散場的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這樣太累,所以這個時間進來剛剛好,因為已經跳得有點累了,酒也喝不少了,而你卻還體力充沛,這樣找到獵物就可以閃了。」
「原來到夜店玩也有這麼多東西要學,冷大哥你懂的東西真不少……」年輕作家嘖嘖稱奇。
「也不一定呀,如果你只是想來喝酒或跳舞、見識一下夜店長什麼樣子的話,那你就不用去注意這些,甚至現在就想走我也沒意見,畢竟夜店我也只來過兩次,我比較愛小酒館或是小酒吧之類的。」
「兩次?真的假的?」年輕作家瞪大眼睛,我的死黨阿毅笑著開口。
「看你一副老鴇的樣子,這麼說誰信啊?」
我也笑笑,聳了聳肩膀。
吧台前,我一連灌了兩杯烈酒,然後又點了一瓶海尼根,不過沒有喝,只是放著,然後等酒精在體內發酵。
每一個人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一定的動機與原因,雖然不盡相同,但還是有一定的準則可以判斷,就拿夜店來說,來這邊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是來把妹跟吊凱子的,一切都是因為情慾在作祟。
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是因為這樣而來,只是如果真的如同一般人對於夜店的印象的話,那麼,就大大方方承認吧,不要扭扭捏捏,比起那種已經被抓姦在床還辯稱只是在上廁所的,我比較欣賞那種敢愛敢恨型的人,感情裡不是沒有謊言,也一定有傷害值存在的比例,只是一擊斃殺比較乾脆。
兩個人外出,然後其中一個肚子痛想上廁所,剛好附近又沒有可以方便的地方,好死不死只有眼前這間賓館,於是車子只好開進去,拜託,這種機率解算下去會得到多麼渺小的機率?!開什麼玩笑!
橫豎都是死,一刀捅入心臟只會有一個傷口,而且時間也快,不會花費太久,但如果是一刀又一刀劃在非致命點的地方,不僅傷口多,而且還必須慢慢耗、慢慢耗……
「嗯……好啦,我承認我的確也有一些想把妹的意思。」年輕作家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我明白,夜店對於沒來過的人有一定的誘惑存在,但是你也不能表現出一副「餓死鬼」的模樣,這裡跟酒店不同,這裡的公狼跟母狼,都是披著高級羊皮的。」我認同地拍拍年輕作家的肩膀。
「那冷大哥跟阿毅呢?你們來這裡也是為了把妹嗎?」
「我呀,是陪小冷來喝酒跳舞的,因為我已經有女朋友了,也不想偷吃。」阿毅先回答,然後該我。
「我今天來這裡最主要的目的是陪你,如果你的稿費沒有給我抽,又寫不出屁來,那我現在大概會躺在床上看書準備睡覺,因為明天還得上班,不過現在你已經完成第一本了,是個好的開始,恭喜你,以後也請繼續努力,在創作這條道路上。」我舉起酒瓶,對著年輕作家敬酒。
年輕作家放下酒杯,表情有些遲疑,不過幾秒鐘後還是開口了。
「雖然你說的也沒錯,但是我沒想到你會說的這麼直接……」
「因為我是台北人。」我微笑,吸著手上的紅色dunhill。
大概跟來自於南部的年輕作家有差吧,很多人都說南北之間的差異是在於人情味與勢利,好像也有說對一些,就拿我來說,在都市住了這麼久,除了國中住在我隔壁的政大的姊姊,我好像就沒有再跟鄰居打交道過,根本不想去管隔壁住了些什麼人,今天有沒有飯吃、會不會餓死等等的問題。
雖然這樣說,但什麼是「台北人」呢?對於在座城市活了二十幾年的我來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我對這座城市還不夠了解,還有太多的角落我都未曾去細細體會過,但,無庸置疑的是,我很愛這座城市,我不想虛偽的對外宣稱我是中國人,也不會激動地大聲高喊我是台灣人,我只想肯地告訴大家,我是冷諺明,我爸爸是上海人、媽媽是台灣人、外公那邊是日本人,所以我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統,但不論如何,我都是台北人,也以這個為傲。
每次看見那些討論本省外省、或是一直問你愛不愛台灣的政治人物,我就不由自主感到一陣厭惡,套用我大姊所說過的話:「老娘住在台灣,還是土生土長的,你還問我愛不愛台灣,這不是很白爛的問題嗎?」
說得好呀,都什麼年代了,還拿那些幾百年前的東西套用於現在,不覺得很無聊嗎?
我愛台灣、愛台北、愛木柵,每次不管搬到新店、景美、公館、還是大安區跟信義區,最後我總是又跑回木柵,最後甚至選擇在這邊落地生根置產,國中的時候甚至很沒種的在敘述志願的作文上面寫下:我要當木柵最強的作家!
這樣你還問我愛不愛台灣?難不成我的護照跟身分證拿的不是中華民國的?還是我金髮碧眼、說阿拉伯文、寫日文小說了?!
「抱歉,扯遠了,我們去挑舞吧!」酒精差不多發酵了。
「可是——我不會跳舞耶!」年輕作家拉拉我的衣服,讓我想起了這個他早就跟我說過的問題。
「等下你就看我跟阿毅怎麼跳,然後跟著跳,隨著音樂擺動身體就行了,抓節奏快慢自我發揮,只要不是同手同腳就行了,畢竟不是在比賽或專業演出嘛!放輕鬆。」
就這樣,我們三個進入了舞池,融入人群與音樂的轟炸。
我跟阿毅很快就進入狀況,但是年輕作家似乎放不太開,於是中場休息我們又回到了吧台前。
「不要喝醉就行了,在喝一些吧,膽子會變大。」我要了三杯亂七八糟的調酒。
「好,那……等下我要怎麼跟女生搭訕?」年輕作家問,我讓阿毅來回答,這個他比我了解。
「搭訕啊……其實那是之後的事情了,因為舞池離音響很近,在吵死人的情況下,說話其實聽不太到,所以你只要跳舞就好,然後要挑附近有女生的位置跳,然後看到順眼就靠過去,如果女生也在看你或是沒跑開,就慢慢貼近,先有意無意的碰觸到對方,如果這邊對方也沒拒絕,就可以慢慢貼上去,對方如果有回應你的接觸與動作,就先一起跳一陣子,然後牽起對方的手或是抱著,再來就可以問對方可不可以請她喝一杯了,大致上是這樣。」
阿毅說完,我補充:「還有,你跳舞的時候不要一直低著看地下或是閉上眼睛,這樣不會有人理你的,就算妹主動靠過來你也不曉得。」
年輕作家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可以示範給我看嗎?」他問,阿毅率先答腔。
「別看我,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看來他真的是定下來了,現在這個女朋友真的很不錯,回想當年,帶我體驗夜店的還是這個小子呢。
那麼,只好由單身的我上場了,只是說是這麼說,我也沒有在夜店把過妹。
或者說,我從來就不知道該怎麼追人吧。
* * *
不過厚臉皮還是有好處的,至少比較放得開,就像現在,我擺動的身軀,舉起手來跟著DJ一起呼喊,不過只有動膝蓋或是肩膀節省體力,附近有女生的時候才認真跳。
然後我跟一個女孩對上了眼,互相靠近,最後女生身上都會有的香香味道來到我的鼻息前,是洗髮精,一種熟悉的味道,讓我想起了些什麼……
於是在甩動之中,手指碰觸的那一瞬間,我牽住了她的手,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我在女孩的耳邊吹氣,女孩用激烈晃動的臀部來回應。
一旁的阿毅和年輕作家目瞪口呆望了過來,看著我跟女孩的熱情。
但是只到這邊為止,最後我沒有請女孩喝一杯,只是揮手說再見,然後回到我們落腳的座位。
這是一種有些「不道德」,也近乎白痴的行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關於情慾,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拿得是零分的成績,有人欣賞雖然讓我詫異,但更搞不懂是,我為什麼不呢?
我想起前些日子阿毅跟我說的話,他說認識我十年了,從來沒看過我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我問。
「竟然肯安安分份單身呀!以前總是吵著要我介紹女生給你認識,但是每次隔一陣子都會有新的女生出現在你的故事,從來不需要我擔心啊。」
「有嗎?那只是故事啦。」我實在不記得了。
「但是現在真的幫你介紹女生,你竟然只是在那邊自己唱歌喝酒,最後還要我送對方回家,天啊,小冷你到底怎麼了?不會開始愛上男生了吧?」
我想,我只是覺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我而已。
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是另一種感情。
我不想放棄那個夢。
* * *
「冷大哥,老實說,我上來台北這兩天跟你相處,我覺得你本人跟網路上還有故事裡面的角色,有點落差耶……」也回到座位上的年輕作家問。
「哪裡有落差?」
「就是啊……小說裡面的你感覺比較「多情」,然後你大頭貼那張接吻的素描,看起來又好像有點限制級……」
「……」意思是說感覺我很花又色?!
旁邊的阿毅已經笑翻了。
「然後呢?」我哭笑不得苦笑著。
「但是在你家的時候,我看你名單上很多女生,可是你的視窗怎麼開,怎麼都是在討論工作上的事情,然後剛剛又……你該不會是「那個」吧?所以才留長髮?」
我快昏倒了。
「我喜歡的一直都是女生,只是覺得一夜情太麻煩,還不如自己解決就好,至於談戀愛,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也忘了什麼才叫做「戀愛」,已經找不回那種感動了。」
在同一個地方失去的東西,似乎無法從另外一個地方找回來。
「別說了,再去跳舞吧。」我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最後年輕作家沒有把到妹,我們的人數進去的時候跟出來的時候還是一樣。
但我並不想直接上計程車,想先在附近走一走,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靜靜欣賞台北的夜了。
來到附近的書局,門口有一些攤販,我在其中一個攤位上撇見一組娃娃,是我們這一家的,有花爸花媽跟橘子還有柚子。
雖然明知道在這邊買會比較貴,但我還是買了。
「怎麼開始對娃娃有興趣了?」阿毅湊過來問。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覺得很遺憾而已。」
「怎麼說?」
「我跟她的價值觀有些落差,很多事情她都很容易滿足,也不願意改變失敗,但我是那種就算失敗,也會繼續拖著屍體前進,很多事情我們都容易習慣,覺得理所當然,但是我明白,我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等我。」
「聽不懂啦,說簡單點。」阿毅給了我一拳
「你只要明白,我是個台北人就好了。」我笑著回敬他一拳。
然後繼續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平白無故去等一個人。
【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是另一種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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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傷隱
冷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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